1、Reality 01 你知道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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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詹姆斯·戈登回到家里，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再一次朝着妻子和女儿抱怨新电影的演员选择失败的时候，芭芭拉——她正在倒立，一台詹姆斯最近刚刚从公司带回来的旧的电影放映机嗡嗡轻响着，将视频投在墙上，她的母亲摇着手摇柄转动胶片，为训练体操的红发少女提供了仅有的一点娱乐——用下巴比了比电影里的穿着西服上装，衬衫短袖，黑色短裤和白色过膝袜的少年：“这个孩子的饰演者怎么样？”
戈登看去，恰好镜头移到街上，谈话时德语刺激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皱起眉头。
很快，镜头转向芭芭拉所说的那个孩子，他靠在窗户边往外看去，镜头从斜侧面对着他，那张比戈培尔宣传的任何雅利安少年都美丽的面孔上面无表情。他坐在被炸成废墟的楼房的四或五层，目光空洞地望着下方，眼角黯然，看上去孤单而凄凉。
几个年轻人喊着“埃德蒙”从街上路过，男孩没有理会，避开了那个窗户。他以一种看上去无聊极了的肢体语言玩了一小会儿废弃罐子。然后忽然走向这一层楼地板上的一个洞窟，他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手臂不怎么协调地一直摆来摆去，他坐在洞口边，又站起来脱下西服上装。
这时候音乐开始变奏，戈登心里一跳，在男孩灵巧地钻下洞的时候，他几乎误以为会出现死亡了。
洞口下面搁了一个梯子，男孩从上面滑了下来，音乐换成了厚重的鼓点。镜头再次对准了这个孩子的脸，在额前刘海的阴影里，他的眉毛轻轻皱着，带着令人心碎的死寂的悲伤。他走到被炸出一个凹口的墙壁前，再次看到了外面的街道。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男孩的手按上自己的眼睛，擦过鼻梁和颧骨。他的神情似乎好了很多。
在下一秒，有轨电车从街上驶过，男孩闭着眼睛往前轻轻一跳。
尸体手臂扭曲地落在地面上，找“埃德蒙”的女郎来到他的身边，茫然地跪着。在他们背后的日光里，没有一个乘客的有轨电车悄然驶过。
然后屏幕黑了下来。
“他可真是好看，对吧。”芭芭拉说，她一个翻跃，结束了今天的倒立训练。
戈登板起脸：“我可不记得我给过你德国电影的胶片。”
“拜托，中尉——”芭芭拉摊摊手，“我可是在好莱坞的中学读书的，你得接受我有了你以外的其他来源可以看到电影。”
“这是芭芭拉的同学从她母亲那里获得的。”芭芭拉的妈妈替她解释道。
“但我还是不认为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在你的心智和思维还没有彻底成熟的时候观看纳粹德国的影片……”
“我没有！”芭芭拉高声地说，她的脖子气得发红：“这只是一个战后拍摄的电影而已，而且我现在很清楚希特勒和他该死的法西斯主义是多么的邪恶。电影里那个孩子因为被他的纳粹老师诱导欺骗，杀害了他的父亲后自杀了。如果你只是因为里面的德语就决定了它的种类的话，呢么也许我的哲学课可以放弃了，因为莱布尼茨、康德、黑格尔……都是德国人。”
她飞快地扔下一长串话，便气势汹汹地扔下想要插话的戈登，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巨响传了过来。
“你应该和芭芭拉道歉。”戈登夫人谴责地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的丈夫，“我陪她一起看完的。”
“好吧，晚饭以前我会记得的。”戈登说，“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他回忆起在最后的播放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那个孩子的表情特写。在唇角眉梢细微的扯动中，塑造了极富感染力的神情，即使戈登只在他自杀前才加入观看，也不由被那隐忍的痛苦吸引，就像是目睹心爱的宠物去世一样，心脏轻微但持续地疼痛起来。
还有他的眼睛，当他的目光转向镜头时，透过粗糙的黑白色胶片，那双浅色的眼睛是如此的专注，轻而易举地便能将观众带入到他所在的氛围之中，在他的节奏里，沉默地注视着外面柏林的废墟。在他的神情短暂固定的时候，借助之前的氛围让观众忍不住思考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然后在担忧的心态里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也许你可以从头开始看。”戈登夫人说，她交出了手摇柄：“我得去做饭了，你可以自己放映一遍。”
艾琳·戈登说完，便起身走进厨房。她备好一个玻璃碗，朝里面到了大约半杯牛奶，将两块白面包浸泡在牛奶中。又从冰箱右侧隔间取出牛肉，切成细小的牛肉丁倒进玻璃碗里，再从冰箱左侧隔间取出番茄，端着手用这个固定刀片的削皮器去掉小番茄的皮，然后把番茄与甜椒、洋葱逐个切成小块，与牛肉混在一起。她把搅拌好的鸡蛋倒了进去，再斟酌着洒上适量的同时满足戈登和芭芭拉口味的盐和胡椒粉，然后加入一点英国进口的伍斯特酱。
艾琳把手伸进碗里，在酱料的润滑下将各种原料搅和起来，直到她看不到任何聚在一起的大块的牛肉，或者西红柿和洋葱。她捧着这块黏稠的流体放到法国砂锅（Casserole）里，把它固定成一个不怎么规则的梯形，送进烤箱里面，设置了一小时的时长。
她哼着科尔·波特的Begin the Beguine，熟练地甚至没有出汗。肉饼是最普通的晚餐之一，也是艾琳最驾轻就熟的食物，当她在学校里学习烹饪课程时，只有肉饼的烹调获得了第一的评价。
有一顿美味的晚餐只等待出炉了。戈登太太心里评价道。
在艾琳·戈登在厨房忙碌的时候，詹姆斯就开始鼓捣这个电影放映机，也是他送给芭芭拉的十一岁生日礼物。
在电视出现以前，这还是富有的人的专享的居家影院的配置，但是在那笨重的、连最蠢的蠢货也可以使用的电视机开始普及以后，电影放映机就忽然之间在电影院以外的地方失去了魅力。美国的家庭们纷纷为了一台那小可爱而攒钱，通用电气还有奎因集团这些生产电视机的公司因此如雨后春笋一般壮大起来。
电影界的几大巨头在无数的小制片厂中杀出重围之后，在战后的繁荣中享受了不到十年，就被接踵而来的联邦法院的反垄断判决和电视的降维打击迎头打上，不得不再次为了生存而各显神通。作为派拉蒙的一位仅仅小有名气的导演，1950年退役之后，重新回到好莱坞的戈登尚未来得及拍出一部电影，就不幸成为了派拉蒙解约名单中的一人。
就在戈登考虑要不要加入经纪人公司MCA时，一个小型制片公司TP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本文学剧本请他担任副导演。鉴于这个小公司一直以来良好的声誉，在简要地了解过剧本以后，戈登同意了。
这也就是戈登为什么会为了选角而愁掉了头发。
胶片退回了开始的位置，在片刻的黑屏以后，“PROGETTO ROSSELLINI”出现在屏幕上。在陈列了制片公司的商标以后，电影的名字终于出现在简介中：《德国，零年》。
这是罗伯托·罗塞里尼的电影。戈登恍然大悟。他知道这位意大利导演在战争结束以后，拍摄了新现实主义的三部曲，其中《罗马，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和《Paisan》两个电影戈登分别在纽约和洛杉矶的影院看过，最后一部《德国，零年》却因为忙于拍摄于一部派拉蒙的B级片而错过了上映时间。
念及这里，戈登因为看到那个孩子而稍稍提起的心情再次低落下来。新现实主义的那几位导演在电影录制中大多要求外景拍摄，而且启用的大多不是专业的演员，而是聘请当地的普通人来表演。饰演者们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电影的效果呈现也很大程度依赖导演的加工。而且他们仅仅可以表演那些契合的形象，而不适应好莱坞千差万别的电影人物。
电影闪过演职人员的名单，然后在音乐中，剧情正式开始了。
就像芭芭拉说过的，当完整的看过电影以后，就很难怀疑这个关于战败以后的德国的电影带有同情纳粹的倾向了。
故事主角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价值观尚未健全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虚伪的纳粹老师的指导，在法西斯主义和道德之间左右为难，最终犯下错误，在目睹父亲的灵柩出殡以后，在绝望中走向了毁灭。
“吉姆，晚饭好了。你需要让芭芭拉不要继续闷在她的房间。”艾琳说。
戈登站直身子，因为坐姿导致腿部血流有些不畅，他扶着墙走到芭芭拉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戈登先生？”少女冷冰冰的尖利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是的，芭芭拉，我需要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
“芭芭拉，你听我说，我刚刚看完了电影，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我应该相信你的，尤其是当墙上播放这个影片时，艾琳就在你的身边。”
过了片刻，门里面没有传出回应。戈登压抑着自己想要点烟的欲望。就在他焦心于下一步应该说什么时，忽然之间，关于芭芭拉为什么会带回这一部电影，以及她在被训斥之后反常的暴躁福至心灵地在戈登心里串成了一条线。
“电影是为我带回来的，是不是，芭芭拉？”戈登问，“你知道了我没有时间去看这部电影，所以在知道你的同学有片源之后，便为我借了回来，是不是？耶稣啊……”他的声音带了哽咽：“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只有8岁，居然还能记得这件事，太感谢你了，芭芭拉。”
门打开了，身高只到戈登胸口的女孩昂着头，沉闷地答道：“不客气。”
美味的晚餐彻底抚平了最后一点不愉快，在艾琳催促芭芭拉为了第二天的课程去睡觉之前，芭芭拉和戈登已经和好如初，他们俩头碰头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用如出一辙的表情看着奎因集团赞助的独立单元剧。
“今天的故事比较有趣。”芭芭拉点评说。
“是的。事实上，这种单元剧每一集都会有不同的导演和编剧，电视效果取决于更多地取决于他们的水平。”
“嗯哼。”芭芭拉说，她伸展开她的腿，长期的体操训练让她的肌肉线条优美。她注视着电视，充耳不闻艾琳喊她去洗澡的声音。“那么你这一次的合作对象怎么样？”就在戈登打算提醒芭芭拉去洗澡睡觉前，她忽然担忧地问道，“如果你这一次的电影失败的话，我们需要回到之前的房子里吗？”
芭芭拉在担心这个，戈登笑起来。他们之前住在洛杉矶市的一栋公寓楼里面，楼上是一个有着三个孩子的家庭，常年伴随着孩子的啼哭和妈妈的崩溃的尖叫，有时还会有爸爸酒醉回家以后的打骂声。有些担忧的艾琳就会报警，让警笛声彻底把整个楼都吵醒。在芭芭拉的房间旁边是一对年轻人，喜欢开着阳台的窗户办事，有好几次戈登给芭芭拉讲睡前故事时，尴尬地听到了他们闹出的动静。
二战以后，底楼搬进了许多非裔邻居，大部分是年轻男孩，每次工厂下班以后，他们就分散坐在路边，抽着大麻。在其中一个年轻人试图调戏放学的芭芭拉，被戈登揍过一顿以后，戈登终于决定就像他们的其他先前搬走的邻居一样，在郊区买一栋大房子，带着芭芭拉和艾琳搬进去，也为下一个家庭成员留下足够的成长空间。
“我明天就去见我的合作对象，顺便签下合同。以及芭芭拉，电影失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的，这只是个B级片，在好莱坞，不温不火才是大多数B级片的命运，这不会影响你的生活的。”戈登催促道：“现在，快去洗澡，然后睡觉。明天早上我进城时把你送到学校。”
“好吧，中尉。”芭芭拉吻了戈登的侧脸，轻松地蹦跳向浴室。
第二天，晚上没有及时睡觉的芭芭拉没有起得了床，在几次试图把她弄清醒无果以后，戈登不得不先行出发，留下芭芭拉在家等校车的时候多睡片刻。
戈登沿着N Alvarado St开了一个小时，拐上了日落大道。最后拐上圣莫妮卡街，在路过繁华的购物街和名人公墓以后，大约横跨了半个好莱坞城，戈登终于在路边找到了TP制片公司告诉他的地点。那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灰色双层小楼，周围种了一圈高大的蓝花楹，在两车道宽的路上投下阴影。
走进庭院以后，戈登才注意到这栋建筑的设计另有玄机，它的表面并不是四面砖砌的墙，而是几个大型的灰色与白色的几何形状的拼接，两种不同的颜色区分了不同的平面，就像是积木垒成。在墙壁上的门窗框全部是纯黑色，但是支撑的立柱，还有窗框中间的木梁则是饱和度极高的黄色、蓝色或红色，从各个角度看去都为房屋增添了时尚和现代感。
建筑的大门也非常富有特色，黑色的木板门被从中间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两个部分都可以自由活动，而且各自有锁。戈登敲了敲上面一半门。
开门的是一个非裔黑人，戈登小小地吃了一惊。对方穿着剪裁得体的英国传统西装，打着一条深蓝色领带，看上去整齐而文雅。
“卢修斯·福克斯，Thomartha制片的管理人员。早上好，戈登先生。”卢修斯说，做出请进的手势。
屋里的风格与屋外类似，同样是平直的几何图形的拼接和组合，而且在白色为基础的墙壁和天花板的颜色上啊，以红黄蓝三原色作为各种家具的色彩。房间里面看上去非常空旷，许多巧妙的镶嵌在墙壁或者天花板的镜子，营造出了更大更有纵深的空间感，加上周围的玻璃外墙，与室外环境的沟通更加通畅，一点都没有室内常有的闭塞感。
卢修斯把口袋门推进墙里，然后请戈登坐在其中一把蓝色和红色木板拼接成的椅子上，又走到角落，把采用了特殊铰链的角窗朝外90度打开。窗外有些纷杂的人说话声，汽车声还有鸟鸣叫的声音，便一股脑传入了室内，为这个极度几何化的房间增添了一些生活的气息。
卢修斯从墙上不知按动了什么开关，一个带了一块抱枕的木板横了下来，两侧的扶手随之竖起。卢修斯坐在那个位置，恰好与戈登隔着那张深蓝色木桌。
“我的前任上司买下了这栋房子，然后参与设计的。他是一个有些，嗯，艺术感的人，所以你看到了，这个房子的结构和色彩非常的前卫和时尚。”卢修斯解释了一句，他把双手交叠在桌上，微笑起来：“你应该看过文学剧本了，戈登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剧本非常棒，虽然不是分镜剧本，但是当我看到的时候，我几乎可以想象出画面。”戈登说，“但是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过好莱坞现在电影生产的情况，好莱坞电影被划分为不同的类型来生产，不同类型的电影各自建立了一套范式，目标是吸引不同的观众。但是这一本剧本……”戈登迟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从剧本的角度来看，它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是在市场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先例，没有人敢确定会不会收到追捧。”
福克斯轻微地点头，却说：“类似的问题我也有过，戈登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坦诚。这部电影的拍摄我也有过疑问，但是剧本的编写人说服了我。你见到他以后，也许你可以询问一下他的看法。我并不像是好莱坞大部分的电影制片人一样熟稔于电影的生产，是编剧关于市场的分析说服了我，也许你可以和他聊一聊，作为两个业内人士。这比我来为你复述麦克伯格的想法要好很多。”
麦格伯格？
从TP公司CEO口中说出的名字，让戈登心里一跳。麦格伯格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而在好莱坞，当说出这个姓氏的时候，人们会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几乎次次得到提名的编剧，八大制片公司的座上宾。他被赋予了无数的绰号，“神之手”，“缪斯的天使”等等，但戈登最认可的绰号是“音乐作家”。他的作品有着巴赫交响乐般的节奏感，细节上精巧而繁复，整体上却不显得拖沓，反而洗练堂皇。
这是个被视作好莱坞名利场里的触手可及的金矿的人，被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名誉加冕，让他成为了一个不曾出现在舞台之上，知名度却不逊色于好莱坞一线明星的传说。
“高谭·麦格伯格？”
“是他。在几个月前麦格伯格忽然找到了我，主动提出下一部电影的剧本可以交给TP公司拍摄，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他需要成为导演。麦格伯格虽然在编剧界富有盛名，但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是由他参与拍摄的，他从来没有做过导演。”
戈登明白了，这可能是麦格伯格没有与八大制片公司谈妥的原因。50年代以后电影行业的利润情况一直不好，各大制片公司在电影制片上变得谨慎得多，而麦格伯格在导演方面的一片空白的履历，显然无法说服这些公司的高层。
只是除了屈指可数的A级片以外，其实各大公司每一年都会拍出许多B级的低成本的电影，这些电影大部分作为市场的测试样品被投入影院.或许其中有那么一两部可以成为黑马，赢得市场的赞誉，但是绝大多数只是平淡无奇地，在上映期限之后，消失在影院的排片名单上。
如果麦格伯格不介意在低成本电影上试试水的话，就像戈登曾经在派拉蒙所做的那样，担任低成本电影的导演，那么各大制片公司应该不介意多出一部轻量级电影的投资，以此留住这位好莱坞的神之右手。
“麦格伯格瞄准的是A级片的市场？”戈登问道，也只有A级片这样巨大的前期投资的成本，可以令二十世纪福克斯、派拉蒙这样的公司望而却步。
“是的。”福克斯说，“这也是他决定加入TP公司的原因。”
戈登陷入了沉思，一个B级片的成败无关紧要，但是一部A级片足以决定他能否在等级森严的好莱坞更进一步。他必须要和高谭·麦格伯格聊一聊。
福克斯为戈登端出一杯红茶。他刚刚放下餐盘，就听到玄关那边传来敲门声。
“他来了。”福克斯用口型对戈登说，他走向大门。
在打开门的时候，福克斯的视线微妙地偏移了一下。麦格伯格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条纹西装，染着翠绿的头发，就像是戴了一顶树藤做的帽子。
“好久不见，卢修斯。”麦格伯格打招呼说，他毫不见外的绕过卢修斯走进房间，淡然自若地无视了卢修斯脸上惊讶的神色，“别这么惊讶，老兄，”他说，“上一次见面以后，这个房间的新塑造主义风格让我感叹不已，因此特地在纽约定制了这一套衣服，为了在这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可以有一套与这个房间的风格相衬的装扮。”
他走进去，在戈登另一侧的地上摸索片刻，拉起了一块白色的地板。地板里面是红色，还有一根分离的柱子，麦格伯格把这个柱子掰到另一边，恰好立在地板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他在后面用类似的操作再做了一次，拉起一个黑色的靠背。
“你好，是戈登先生？”干活的时候，麦格伯格问道。
“你好。”戈登说，他上前简短地握手，便站在一边观看着麦格伯格动手操作。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麦格伯格，在其他地方，例如奥斯卡的典礼，或者任何随便哪一个名流的宴会上，戈登或许不是常客，但只要他获得了邀请函，那么在宴会上总能看到麦格伯格在酒桌舞池边游走的身影。
他穿着仿佛是英国萨维尔街剪裁的贴身西装，神色张扬地面对着那些为他的名声而来的人，和他们言笑晏晏，如同鱼儿回到了水里。
但他也可以在这里，穿着这件奇异的衣服，动作笨拙却满不在乎地组装出一个椅子。
一个第欧根尼式的人物，或许。
高谭坐在椅子上，他的脸上挂起了笑容。福克斯和戈登也落座了，幸而福克斯之前为红茶准备了三个杯子。
“这是我第一次和你交谈，吉姆，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看过了你拍摄的许多影片。虽然限于经费的问题，导致其中的许多画面有些不尽如人意，但是相信我，吉姆，在你的电影里面有一些我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卢修斯把副导演的备选名单给我以后，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然后我就决定，哦，就是你了。”
“等等、等等，你知道我？”戈登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你还在英国给派拉蒙拍那些低成本电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麦格伯格说。“一些电影不会上映影院，但是我从派拉蒙公司把其中我喜欢的几部的胶片买了下来。必须要承认这几部电影中你作为导演的技巧非常生疏，但是技巧是可以训练的，但是对电影的审美价值是上天可以赋予一个导演的最珍贵的礼物，而他给了你。”
戈登耸了耸肩，不得不说，来自好莱坞顶级编剧的赞誉让他感到久违的喜悦与羞涩：“谢谢。”
“那么你愿意与我合作吗？”麦格伯格问，“关于我的新剧本。”
“这是一个未曾出现过的电影类型，麦格伯格。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会选择拍摄这样的电影。你在现在好莱坞各种类型电影里都担任过编剧，并且成功了。为什么当你第一次导演电影时，要选择一种全新的类型？”
“电影的背景总是在发生着改变，就像间谍片从西班牙内战到二战，悬疑片和西部片的背景也在不断变化。这一个系列或许你看着陌生，当实际上，当你只保留情节以后就会发现，我选择犯罪片作为核心。只不过不是□□，里面的罪犯是H·H·贺姆斯那样的反社会罪犯，或者东条英机那样的犯下反人类罪行的恶人。里面的侦探也不再是特工，而改为一个现有社会暴力机器之外的公民。”
“为什么你不设定一个州警作为主角？这有利于电影通过FBI的审核。”戈登若有所思地点头，询问道。
“世界已经和平8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至少在美国本土州警和特工作为战时的象征，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正在日益面对人们的不满。”麦格伯格皱着眉，慢慢说。戈登想起了他搬家之前社区里十分扰民的州警，隐约间感受到了高谭的想法。
“而且现在电影的主要目标是吸引十九岁左右的青少年，试想一下，如果是你，戈登，你愿意代入一个听命于联邦的特工，还是一个秉持着自己的道德法则行事的义警？”
“我明白了。”戈登摩挲着椅子的扶手，这是他下决定时的下意识动作：“我同意参与《蝙蝠侠》电影拍摄。”
他把怀里的名单取了出来：“这是我准备的主演的备选。”
“你果然是非常棒的合作伙伴。”卢修斯说，他接过来大约扫了扫，大部分是之前侦探片或者西部片的演员。他试着把银屏上的形象和麦格伯格文本里的形象结合一下，却十分正常的失败了。
“你认为谁适合扮演蝙蝠侠，麦格伯格？”卢修斯问道，他把那张纸递给高谭麦格伯格。
麦格伯格接过来放在一边，他坐直了一点，眼睛在卢修斯和戈登的身上来回移动着。他的嘴唇轻轻抿着，手指有节拍的轻柔地拍打着膝盖，仿佛在敲着一首舒缓的乐曲。
“我确实有一个人选，”高谭轻快地说，仿佛每个单词之间，都有压抑不住笑意流溢出来，略显沉闷的如同伦敦雾霭的英式英语被他念得明快起来，像是苏格兰草场的阳光：“我的父亲是爱尔兰人，在我还年纪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带着我回到爱尔兰他出生的地方。那个时候二战还没有爆发，张伯伦首相刚刚签订完英德协定。他从机场出来，挥动着手里的条约告诉我们说，‘这是历史上第二次英国首相从德国带回保持尊严的和平，我相信这就是我们一个时代的和平。’
“我父亲的村庄在德罗赫达侯爵的领地上，德罗赫达侯爵在领地之外有着他自己的产业，他把企业的电气制造生产转移到了他的领地上。当时大萧条的余波还没有过去，英国整体上失业率有10%，但是托侯爵的福，那个郡的失业率只有5%。我回去以后，看着他们的生活，与愁云惨淡的伦敦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而更像是我的祖国，在罗斯福新政以后，一切都好了起来，带着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一个更大的惊喜是德罗赫达侯爵的儿子，他是1937年出生的，当时已经一岁多了。天气好的时候，侯爵和他的夫人就会带着这个孩子在田野上散步，他们带着《安徒生童话》，走到河边野餐，用丹麦语讲《拇指姑娘》的故事；或者走到海滩上，爬上搁浅的渔船的龙骨，三个人轮流阅读《海的女儿》。我有幸靠近看过那个孩子，黑色的短发，鲜红的嘴唇，还有天空一样蓝的双眼，他如同白雪公主那样美丽。
“当我回到美国以后，我依旧无法忘记那个孩子，在之后的一年里，我多次地请求我的父亲带我回到爱尔兰度假。可是很快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我的父亲拒绝让我离开美洲大陆。欧陆战火最猛烈的那几年，我在这边读完了大学。我无数次地望着大西洋的方向，听着广播里面关于不列颠空战的消息，担心着那个孩子是不是会在某一次的轰炸中，就像其他任何死去的人一样，消逝在世界上。1942年成年以后，我去了太平洋战场，在这整整六年里，我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日本投降以后，我回到纽约。我父亲的书房里，我看到了几个月前的旧报纸，上面是德罗赫达侯爵夫妇的讣告。他们在伦敦因为轰炸身亡，而那个八岁的孩子却活了下来。当我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对那个孩子的思念，他之后会面临太多的困难，我希望他长大以后，可以战胜所有的阻碍，自由而独立地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这是我写这一系列剧本的原因，卢修斯。”高谭微笑着说，“你知道一个最适合出演蝙蝠侠的人选，对吧？”
他望着陷入沉思的卢修斯：“你觉得布鲁斯·韦恩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Reality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