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旧事太多》何事生杯

6、第 6 章 开始套娃

　　紫雾腾涌，霞光大放，美貌无端的仙人分列两侧，齐齐道贺，“恭迎仙君。”
　　九珺仙君降魔归来，天人皆喜，为之设宴庆祝。
　　在一片欢闹中，记载功德的仙吏道喜后，小声提醒，“据闻仙君此番下界，伤了一位修行者的根基。敢问仙君有何打算，以了因果？”
　　九珺仙君放下酒盏，思虑片刻，“我虽不悔，也该是我的过错。修行不易，我观之已近渡劫，此次怕伤之甚深。”天材地宝略补缺漏，仍是不足，“仙友有何妙计？”
　　仙吏闻言淡笑，娓娓道来，“修行者为柳，生性淡薄，修炼清净，是以无垢无扰千年，安然进益。离登仙一步之遥，只在心境上差一点。”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下凡为之渡劫？”
　　“柳已是半仙，过了直历凡尘的时候。小仙这儿有一镜，可照人心，仙君只需与柳同入镜中须弥世界，时候一到就成了。”
　　九珺仙君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想必天上不过几个时辰便可归来。”
　　“恳请仙君莫带法术与记忆入内。”
　　“为何？”九珺仙君也是看破红尘踏仙，自是知晓其中险境，是以不明。
　　“小仙猜测，镜中世界会以仙君的记忆为底。身临其境，须仙君全情投入，方可有效。”
　　九珺仙君心下无奈，也无法拒绝。宴会之后数日，她亲自下凡，来到那片柳树林。这里的土壤已半焦黑，枯枝四散，惟有老柳勉强维持形状。她打量一会，幸而柳树未生怨恨之心。
　　她将镜子埋入柳树根底，在这片区域布下坚固的结界，原地躺倒，靠在柳树身上，沉沉睡去。

　　安岭村中的屠户家生下一子，取名柳晋。柳屠户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而他的儿子斯文秀气，与之很不相称，村里人只得将柳晋的容貌归因于他娘，一个柔弱秀丽的女人。
　　柳晋三四岁时，村里的刘跛子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一个男婴，说要找个孩子给他养老。奇的是，刘跛子非说这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必是个小仙童。村里人都啐他，若是仙人，哪轮得到他来捡。刘跛子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执着样子。也不给孩子取名，说要等他长大了自己取，平日就唤他狗蛋。
　　柳晋十岁的时候，和柳屠户的关系降到冰点。几年前柳晋能去私塾，是他娘瞒着柳屠户偷偷拜师的，等柳屠户发现只得作罢。而柳晋在私塾内读了五六年，就快能考秀才时，柳屠户觉得私塾里也要教完了，非让他好好待家里卖猪。“你是我柳壮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还真以为能当官儿啦。”村里贫困，要去城里考秀才，对家里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柳晋自小一副冷漠的样子，对谁都不爱讲话，惟独对他娘听话。这几日柳屠户拦着他不能考试，他连平日的点头应允都欠奉，不悔改的样子招了许多回柳屠户的打。他也一声不吭，疼极了就回床上趴着睡，尔后在他娘边上药边哭时醒来。
　　柳晋看起来可怜，心里是极骄傲的，一日被打得左腿走不动路，怕他娘担心，一瘸一拐地挪到家后头的树林里，拿药自己涂一涂，打算等好了再回去。
　　吭哧吭哧嚼果子的声音传来，就在他坐着的树背后，一个好看的小娃娃抱着几颗梨在吃。这村里的孩子不多，年龄能对上的，也就几年前刘跛子抱来的。柳晋不想说话，自顾自闭着眼睛休息，任由清脆的咔嚓声一直响。
　　那孩子吃完犁，果核被远远地扔开，他翻身蹲到柳晋身侧，戳戳柳晋的腿肉，“咋，被你爹打啦。”语气幸灾乐祸的。
　　柳晋睁开眼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孩子不恼，自顾自地继续与他说话，“你是柳屠户家的吧，全村里就他打孩子最凶。你可真惨。欸，我叫应如是。你叫什么。”他平日里没几个同龄玩伴，好不容易逮到个，兴奋不已。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小小年纪，取名倒风雅。“柳晋。”
　　“柳晋，柳晋。”应如是念了几遍，牢牢地记下。“我爹想让我姓刘，我偏不听。又不是他亲生的，凭什么。柳和刘，读音好像，我们可真有缘。”
　　柳晋连嗤笑都懒得，“刘叔养你这么久，你连奉养他都不愿意？真是个小白眼狼。”
　　“一码归一码。”应如是似要解释什么，又说不清，“我自会报他养育之恩。”他不想继续聊这个，转而又问，“你伤怎么样了，能走得动吗。”
　　柳晋试着抬腿，一用力疼得嘶叫。“再等等。”
　　应如是不走，坐在树林里。两人看着山野里繁复交错的枝叶，有细碎的光斑洒落。
　　“你想出去吗”，应如是忽然问。
　　柳晋想到自己的爹娘，想到村里，想到望不尽的重岩叠嶂，“想。”想去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明年，我打算去城里。我问过了，再翻上几座山，就是长泽。听过路的人说，那是个好地方，比这里好太多了。”应如是鹦鹉学舌地讲长泽的好，颠三倒四的，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柳晋摇摇头，“我们根本没有钱去那。走到那，也无处谋生。”
　　应如是沉默一瞬，忽而说，“欸，你知道我是小神仙吧。”
　　柳晋觑他一眼，怎会有人这样自夸。
　　“刘跛子一直这样说，我只当他发疯。但前段日子来的那个云游道士，非说我仙缘深厚，让我跟着他学。我没答应，他给我一笔银子，让我想通了就去找他。他的道观就在长泽。”应如是不怕柳晋抢他的钱，独独和他说了这件事。
　　柳晋知道他说的是谁，当时全村人都快把那个道士当神仙拜了。一个留着白色长胡子的老头，带着两个道童，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还说村里藏龙卧虎，将出非凡之才。柳晋没说，心里怀疑得很，子不语怪力乱神，虽不知道老头怎么变的戏法，也不相信他真的法力高深。
　　“那笔钱，你还不如留着以后娶媳妇。”柳晋心里想极了钱，却仍不欲诓骗孩子。
　　应如是摇摇头，“我不想那样，不想和村里的人一样，一辈子吃了就睡，娶个媳妇再生孩子，长出另一个浑噩的人。我要出去，当一个……”应如是也不知道自己想变成怎样的人，只知道自己不想如何。“我看你，和大家都不一样。我想和你一起走。”
　　柳晋本不把孩子的话当真，他一番剖白，真让柳晋高看两眼。他认真思考起应如是的话，前路茫茫，看不见方向。但心里有一股火，一股促发他要做点什么，脱离现在生活的那股力量。
　　“明年，过了春节，我和你一起去。”柳晋需要时间，再考虑考虑。想想看怎么攒点钱，再去问问长泽是什么地方。
　　应如是喜形于色，登时站起来，“说好了，可别反悔啊，我到时再来找你。”他钻进草丛里，向回村的方向跑。也不管那个刚刚关心过的伤员。
　　柳晋坐在原地，小虫子爬过他的裤面，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