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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狗血之后… ...


  •   一场噩梦。
      人总说什么妖魔鬼怪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现实中的总总遭遇和不测。因为鬼怪始终不可能是真的。可事实上,每个人都感觉到过,那些最最恐怖令人难以摆脱的噩梦,恰恰是以鬼怪为主题的。不管它们的形象多么粗陋,在物理规则不起作用的意识世界里,这就是战栗的根源。来无影去无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潜意识里也没有任何经验去跟它们对抗挑战。除非等到梦境终结。
      作噩梦的时候,人们祈求快快清醒;要遇到了什么样的灾难,才会希望它是一场噩梦?

      醒过来了。循着本能,他机械地睁开眼睛,从左到右逐一看清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方瑞明站在病床左边,身旁的椅子里坐着的那位身形瘦小的中年妇人是自己久未蒙面的母亲。
      看到这张逐渐陌生起来的熟悉面孔,言岩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动。上次见到父母是半年前过春节的时候,除夕那天他回家吃了饭,没过夜就走了。没有看到父亲的面孔让他实在松了口气。当年从设计院辞职,父子俩差点没打一架,他是忍着哭离开家的。
      该在的差不多都在,虽然好像欠缺点什么,不过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小岩,感觉怎么样了?”母亲起身离开座位,俯身过来抚摸他的额头,熟悉的温柔触感让言岩忽然想到,刚才在昏迷中,她或许已经像这样抚摸了他许多次。看到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周围已是半红肿,他差点要哭出来。
      “妈……”他含糊地呢喃,想要伸手去够她耳边染色剂没能遮住的花白头发,可是抬不动,不知是不是被麻醉过。
      “都没事儿了,阿姨。”方瑞明走过来,轻轻攀住言母的肩膀,安慰她;转脸对言岩不慌不忙地小声说明:“没什么大状况,小腿骨折了,不过伤得不重,轻度粉碎性。明天安排动手术,几个月就能好了。忍着点,别怕!”
      言岩感激地点点头,这情况跟他猜想的差不多。直到进手术室前,他的意识都还算清醒;骨头折碎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剧痛差点没把他疼晕过去,恨不得死了才好。现在这样风平浪静地躺着,不知是不是镇痛泵的效果太好,不但没有丝毫的痛觉,连最起码的情感反应也变得有些迟钝了。眼看着自己这幅惨状,心中连一点悲戚的感觉都没有,平静得不可思议;瞄一眼左边被临时固定好、高高吊起的伤腿,联想到电视里的一些场面,竟有一股子喜感。
      外面走廊里传来快速的跑动声,铿锵有力,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忽然高涨起来,眼神激动地转脸看向门口。
      脚步声果然在这里停下,门轻轻地被打开,闪进一个轻盈高挑的身影。
      是夏晓。
      “醒啦?”她张望着问屋里的其他人,方瑞明回头对她表示肯定。夏晓抬手捂着嘴,慢悠悠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上言岩的手,眨了眨眼,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言岩紧张了一下,但很快释然。虽说跟她的交情还不至于那么亲密,可回头想想当时在事故现场,自己那副残败的模样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眼里;假如她还无动于衷,那这个世界也太无情了点。
      夏晓抹着眼睛,抽抽嗒嗒说:“吓死我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阵势,你怎么就这么倒霉?”
      “我不是没什么事儿了吗?”言岩安慰她,不经意转眼看到站在后面的母亲,看到她的嘴角抿出一丝微笑。
      “你现在当然说没事啦!”对方怀着善意的怒气。突然,她弯腰过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右手,目光执著地盯着他,“对了,你肯定看见了吧!那辆车的车牌号!”
      言岩心中一惊。仿佛听到哗啦一声,刚才那份朦胧的平静被无情打碎。
      “你一定记得的对不对?!”夏晓激动地喊道,“我跟他们说不清楚,警察说我不算目击证人。可是当时我就坐在路口边,那会儿工夫就看到那一辆车子开出来,灰色的小车子……‘甲壳虫’!肯定是那车,跑得贼快!我问了周围那些人,他们都说是!但是我怎么想得到是它撞了你?你一定要认得车牌号呀!”
      言岩直直地看着她,表情显得茫然。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辆车?她没看错,是一辆灰色的“甲壳虫”。也许他当时惊吓得没能看清车牌,但他认得开车的人。
      那双疯狂而迷乱的眼睛,抹掉浓妆后,一张惨白如同鬼怪的脸。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盯着天花板。
      “言?”夏晓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
      “我不知道。”他喃喃回答。
      “你怎么——”她生气地喊了起来。方瑞明走上前,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劝住,“静一静,晓晓,这儿是医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夏晓过意不去,静静地退到一边,可两眼还直勾勾地盯着另一个人的脸,不肯罢休。
      护士进来给伤员换输液材料。方瑞明看了看表,提醒夏晓时间不早了,医院不是过夜的地方。夏晓踌躇一下,走回病床边,轻轻勾了勾言岩的手,小声告辞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她一走,母亲走来床边,给言岩压了压被子,宽慰地叹气说:“看你出的这档子事儿,把人家姑娘吓得。”抬头冲他意味深长地微笑,“她对你可真好。”
      言岩平静地解释说:“妈,我们是朋友。”
      言母但笑不语,一副心知肚明的了然神情。言岩没有进一步纠正下去,没觉得自己算是骗了谁。
      夜深了,方瑞明劝言母不必留下过夜,早早回家歇息最好。
      “阿姨,您这就回去了吧,今晚我来守夜。”
      “这怎么好意思?!”言母小声惊呼,“你还要上班,怎么能麻烦你……”
      方瑞明拍拍胸脯,“没关系,我明天休息,碍不着!我是年轻人抗得住,您这年纪的可不能受累!”
      言岩也劝母亲回家,对她说:“妈,你这就回去吧!顺便跟爸说一声,我没事了,让他……不要担心。”
      言母点点头,不再坚持。方瑞明送她下楼,去门口打车回家。
      此时已是深夜——屋里的挂钟显示时间快十二点了——言岩转眼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不敢相信,一天竟然都还没过去。
      方瑞明回到病房,轻轻走回来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言岩,挠了挠头发,一如既往地嬉笑道:“话是怎么说来着?——‘天有不测风云’。”
      言岩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我这是‘现世报’呢?”
      对方顿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板起脸,冷冷道:“看你遭殃我有什么可乐的?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就该恨你?”
      末了,他压低声音说:“你也觉得亏待了我,是吧?”
      “难道我还能问心无愧?”
      “为什么不可以?”对方平静地反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以前还有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就是想要你的回报?要你最后来个‘以身相许’?”
      听他这么说,言岩禁不住地紧张了一下,无言以对。方瑞明低下头,手伸进头发里揉了揉,神情颓然地望着旁边。
      “痴心妄想而已。”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凭我是罩不住你的,石头。打一开始我就明白了,所以你别跟我计较,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抬抬嘴角,自嘲地冷笑一声——
      “妈的,不这样跟前跟后伺候着你,我他妈也不知道活着该干嘛!”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头,言岩激动地喘不过气来,感同身受的悲怆袭遍全身:这是何苦?你非要这么说出来让我寒碜吗?
      仿佛过了好久,他吞咽一口,勾勾手指,小声说:“劳驾……给我杯水喝好吗?”
      对方抬头一愣,明白过来后连忙起身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热水。言岩还是抬不起手。方瑞明拿来一把塑料小勺子,舀起来吹凉,一点点喂给他喝。
      “要不我再把底下的壶给你用,你都一晚上没上厕所了?”对方建议说。
      言岩想了想,同意了。忽然,他皱眉严厉道:“不许拍照!”
      方瑞明大笑起来,“拍你这忪样?不把人笑话死!……别说!我还真该给拍下来!”
      “滚你妈的!”

      夏晓真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看到言岩醒着,她欣慰地露出笑脸,神气十足地说:“气色还不错,没关系了!卢警官,您来问吧,问他就知道我是不是胡编乱造!”
      听她说话的时候,言岩果然看到后面那个慢腾腾踱进病房的中年民警,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皮面笔记本。
      不出意料地紧张起来,心头茫茫然不知所措,表情却是出奇地平静——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演技。
      相貌和善的警察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摊开笔记本放在膝头,简略的自我介绍之后,开始询问他关于昨天傍晚那场车祸的详情。当记者的时候,言岩头不止一次在头脑里幻想过自己反过来被人采访问答,不料现实中竟是眼下这番景象,令他的心中好似百感交集。
      “那么,作为受害人,你还记得肇事车的一些特征吗?”
      “想起来了吗?是不是那辆‘甲壳虫’?!”夏晓抢先插嘴嚷道。那位卢警官回头冲她皱眉摆手,示意她不要像这样影响另一个人的真实回忆。
      言岩回答说:“我不记得了。”
      夏晓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可能不记不得车子的模样?!”她不服气地喊道,扯着嗓门把隔壁两床位的伤患都给惹生气了,直冲他们横眉立眼地抗议。
      这样子当然说不过去,哪个受害者不把凶手的嘴脸记得一清二楚历历在目?甚至不怕添油加醋,夸张事实,一定要把对方给揪出来!连警察同志都起疑了,仔细劝他说:“别着急,你再想想!这不是小事儿,别疏忽了过去。”
      但是言岩还是摇头,笃定地说:“我真的不记得了,可能是那一下子摔得脑震荡……”他信口胡诌,为了配合演出,还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半真半假地咧嘴表示头痛。
      “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夏晓生气地强调,“是!我当时是不在场,可我真的看到了那车子——灰色的‘甲壳虫’没错!车牌是……有个‘S’?好像还有个数字是‘1’……唉,天色暗了,我看得不真切!后座上明明摆着个趴趴熊……”
      她闭上眼睛专心回忆,说得绘声绘色,言岩紧张得嗓子眼儿都干了。
      卢警官不耐烦了,转身严厉地警告夏晓:“这姑娘!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这样子不能算是目击证人,没有资格指证肇事车。”
      “什么意思?!当时不是还有别人?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
      夏晓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气急攻心,当着人民警察的面淋漓尽致地发挥起她的倔强本色。本来心平气和的卢警官被气得七窍生烟,同房的两位伤员更是忍无可忍,险些就要对他们发作。多亏方瑞明及时吃完早饭回来,运用他的和事佬专长,总算劝止了一场纷争。
      言岩守口如瓶。卢警官没能如期完成任务,看他态度老实乖顺,对他还算和气;临走时留下名片,提醒言岩回头要是想起了什么,可以跟他联系——这案子归他负责。
      争红了眼的夏晓怒气未消,质问表现异常的当事人:“你为什么不肯跟警察合作?!”
      言岩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刚才最不合作的明明就是你了。
      “有什么关系?我有医保。”他说。
      “不是钱的问题!”夏晓坚持道,“有人伤了你!搞不好的话你命都没了!就这样让坏人逍遥法外啊?!”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了不得的正义女侠!
      言岩坦然对她微笑,“现在不是还活着?”
      夏晓几乎白了他一眼。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言岩的胳膊上,拍了拍他。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招人厌的人。”她说,“可我总觉得事情不像是意外事故那么简单——小巷子里都能撞伤人,蹊跷得很,那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
      言岩沉住气,努力稳住脸上的表情,摆出笑脸对她说:“你别瞎猜,谁会这么……”
      外面有人朝这边跑来,脚步很重,速度又快,走廊地板被踏得咚咚震响,急促的喘气声渐渐逼近……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了——
      “言——”
      田乐跌跌撞撞冲刺来到病床边,看都不看,挥手粗鲁地把夏晓从床上赶走;自己倾身上前,双手按在言岩的耳边支撑着上身,张嘴喘着粗气,低头直直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在做梦。
      夏晓扶着椅子总算站稳,回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嘴巴都忘了合拢。方瑞明走过来,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招呼她出去为妙。
      田乐没有理会他们,痴痴地盯了言岩好一会儿,终于肩膀一松,沉沉地倒在对方身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脑袋。
      “吓死我了……”他的脸深埋在另一个人的脖子里,闭上眼睛无力地呜咽呢喃。言岩心头一动,情不自禁抬起可以活动的右手,轻轻放在他的背后,同时小心地瞄了下另外两张床上的伤员,看他们都像是自觉地背过脸去,装作是在睡觉。
      他并不感到尴尬。这样的一幕,没什么可羞耻的。
      “是谁告诉你的?”他小声问道。
      田乐像是思索了一下,闷闷地回答说:“你的那个同学。”
      其实他已经猜想到了:方瑞明当时一定是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田乐的电话号码。只是他为什么会想到通知他?他真的相信了他们的关系?还是说他了解某些自己尚未意识到的事实?
      田乐抬起头,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关切地轻声问:“痛不痛?”
      言岩摇头,“现在不痛。”但是心里清楚:等到晚上动完手术,夹入钢板的骨头会痛得要命,镇痛泵都不一定管用,而且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对方长舒一口气,脸凑上来依偎着他,在他耳边说:“我怕得要死。他跟我说你出了车祸的时候,我他妈都快急疯了!我怕他接下来就跟我说你死了。”
      “少他妈触我霉头!”言岩低声喝道,心里却很想告诉他:我没事了,别担心。
      末了,两人分开,田乐怪不乐意地拉来椅子坐下,恋恋不舍地握着对方的手。
      言岩问他那边的演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田乐赌气地撇撇嘴。言岩劝他说:“我没事儿了,你赶快回去继续,别在这儿耗着。”
      “你别管我!”对方大声喊道,把手一挥。言岩先是一惊,随即皱起眉毛,严厉地瞪着他——
      “你这是想干嘛?”他耐住性子低声说,“我把什么都放在你身上了,不要让我失望行吗?”
      田乐惊讶地瞪起眼,静静审视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表情实在认真。
      垂下眼帘,默默望向旁边,“我知道了。”他说,难得妥协,这语气竟显得有些腼腆,“我明天就走,但是今天让我留下陪你动完手术好不好?”
      言岩考虑了一番,点头同意。
      忽然他又想到下午母亲要来换方瑞明的班,怕这小子乱搅和出什么状况来,提醒他说:“这儿是公共场合,你给我规矩点。”
      “你都这样了,我还敢怎么动你?”
      鸡同鸭讲。两个人的思路根本不在一个位面上。言岩揉着眉心,耐心解释:“下午我妈要来,你……稳重点行不行?”
      “哦,是‘丈母娘大人’?”田乐趁机打趣,“要不要我准备个见面礼?”
      言岩被气得说不出话,万分后悔刚才同意他留下:这家伙,绝对是他命里的克星!
      田乐停下嬉笑,视线缓缓移向他那条被吊在半空里的伤腿,眼睛微微一眯,呈现出危险的意味,咬着牙说:
      “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我他妈非把他两条腿都打残了不可!”
      言岩抬抬嘴角,想假装微笑都装不出来,心里默念:我绝对不能让你查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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