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中篇）》孟寻缃

1、第 1 章 流川省地处

　　流川省地处我国西南部，其东西两边的地貌差异大，一半是高原山地，一半是盆地丘陵，在这两种地形的交界处有个叫粟州市的地方，是流川省的第二大城市。

　　粟州市被称为“网红之都”，很多mcn公司在这孵化各种网红，因此粟州市在全国知名度不低于流川省省会城市蓉江市。网红经济带动着城市的发展，可谁也不知道这座繁华的城市下藏着多少黑暗。

　　有话说“蓉江城里溜一圈，不如粟州百张照”，许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拍张照证明自己到粟州来到此一游。外地人来之前都会好生收拾一番，以免像乡巴佬进城一样惹笑话。

　　可就算是三里屯这种地方，也会有穿着一般、背着麻袋经过的人，更何况是粟州市呢？

　　贺正洁在粟州市里就像那个背着麻袋去三里屯逛街的人，没人觉得她的麻袋是一种时尚，甚至认为她不配进三里屯。

　　好在粟州市没有出现三里屯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

　　贺正洁刚来粟州时没有化妆，毛孔粗大得可以插秧;她还带着一副方边半框眼镜，看得出是随手扎着一个马尾，刘海乱蓬蓬的，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女教导主任，刘海却给她增添了一丝神秘感;她穿着一身紫白相间的格子衫和直筒黑色牛仔裤，把衣服的一边塞进裤腰里，脚上穿着一双普普通通的黑色凉鞋。

　　怎么看都觉得这女人和时尚不搭边，却又带着丝学霸的气质。

　　粟州不缺学霸，缺的是独特的网红。

　　贺正洁来粟州不是为了当网红，她本是粟州市百林县的一名教师，她刚教完一届参加完高考的学生，正有一段时间的清闲，便收拾行李到粟州市找点文职做做，也好贴补一下那点入不敷出的教师工资。

　　她身上还带着别人给她的任务，可对她来说，她给自己的任务远大于别人给她的任务。

　　她在粟州市火车站下车后，就到贴满招聘信息的广告墙上翻找一个名叫“粟州市九思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网红公司。

　　果然，她在招聘信息里找出九思文化的招聘广告，公司正在招编剧、编导，贺正洁很想去试试。她是一个写小说的写手，长篇的、短篇的、古代的、现代的……她都写过，但在网文的大海里，她依旧没有惊起一点点水花。

　　成功只属于少数人，贺正洁知道自己不属于少数人，她一直努力地自己成为“少数人”中的一个，她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包括她应聘九思文化的职位。

　　毫无疑问，贺正洁应聘失败了，没有公司会招收一个毫无经验的人。但她锲而不舍，说只要包吃包住，工资过粟州市最低工资标准，不用公司付五险一金也是可以的。

　　九思文化居然接纳了她！果然，资本家还是喜欢廉价劳动力。

　　九思文化的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叫侯昇，贺正洁进公司之后才发觉公司的管理人是一名叫屈自清的女人。

　　不过，屈自清更喜欢别人叫她Fiona。

　　这个美艳的女人留着大波浪，即使化了大浓妆也能看出她割了双眼皮，好在面相没有动过刀，还是一位大美人。她经常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公司里“滴笃滴笃”地走着，手腕间系着每天不重样的丝帕。

　　“你的英文名是什么？”九思文化同意贺正洁入职后，屈自清问她的第一个问题，贺正洁给自己取过无数的英文名，但因为一直没有用上，这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英文名，屈自清以为贺正洁没听懂她的意思，“就像我一样，我叫Fiona……”

　　“Mila。”

　　“什么？”

　　“我可以叫Mila。”这是第一个在贺正洁脑子里出现的英文名字，大概因为好记吧。

　　屈自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很简单又好听的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Mila了。”

　　贺正洁不明白，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不给自己取俛“李白，字太白”这样的字号，弄什么英文名？她连横撇竖捺勾点折的汉字都没学明白，还得去了解26个字母组成的英文单词。

　　不管怎么说，贺正洁还是留在九思文化公司里。

　　公司里的员工不多，有个前台小芸，还有一边做管理一边当网红的魏东和屈自清，下面零零散散几个网红。

　　但这些网红很少呆在公司里，他们基本上会去乡下，说是做什么“田园风”，要回归纯朴的本质。

　　“Mila！”贺正洁刚被同意留在公司，她没有离开，在公司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发呆，屈自清叫了好几声都没有让她回头，无奈，屈自清只好走过去，指着她的脑门喊道，“Mila！”

　　“嗯？”贺正洁正想着屈自清在说什么呢，突然想起来是自己刚取的英文名，憨笑着，“什么事？”

　　“会开车吗？”

　　“有驾照，很久没开过。”

　　“无效驾照。”屈自清十分无奈，把车钥匙扔给贺正洁，“自动挡，好上手。你过来帮我开车，我给你定位，去接一个人。”

　　那个车钥匙上画了四个圈，贺正洁知道是辆奥迪，见到车后只知道是辆黑色奥迪，一踩油门才觉得这车和自己之前帮别人开的车不一样。

　　“哇！刹车这么灵呢？”

　　“呀呼，这油门够猛呀”

　　屈自清坐在后排不停地敲打着一台贴着粉红系电脑贴的玩家国度笔记本，翻着白眼看着一惊一乍的贺正洁:“Mila，集中注意力，这辆车刮坏了你赔不起。”

　　“哦哦。”贺正洁克制住对这辆车的好奇，看着导航是去高速路口的一个服务区，问道，“我们去接谁呀？”

　　敲打声突然停下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又继续敲打键盘。

　　贺正洁领会到问了不该问的东西，不动声色地说:“是哪位网红小姐姐小哥哥吧，现在网红比大明星还火热呢！”

　　车子里本响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突然来了个重音警告着贺正洁。

　　贺正洁轻轻一笑:“我这个人的嘴闲不住，我们聊点其他的？”

　　车子里并没有人回她，她自讨没趣地闭上嘴，跟上导航到达目的地。

　　一辆“流B·ZQ520”的黑色奥迪“呼”地开到高速公路上某服务区，一个急刹车停在一个停车位里。车门拉开，走出来的是贺正洁和屈自清。

　　屈自清下车后，眼中尽是刚坐车的惶恐，她整理好仪态，一边四处寻找，一边打着电话:“秦教授，你在哪——对，我们已经到了，在停车场这边，刚进来这里——好的，我们等你。”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衬衣的人走过来，屈自清连忙招手。

　　“秦教授！”

　　来者约莫四十岁往上，带着一副黑色眼睛，紧紧地抱着一个公文包，看见屈自清忍不住骂起来:“那司机真的是，从蓉江市开车来，听说交警在高速上晃，不过是车没过年审而已，吓得待在服务区不敢动了。”

　　屈自清看出来者警惕打量着贺正洁:“秦教授，这是我们新来的员工，写剧本的，叫贺正洁，可以叫她Mila——Mila，这是秦教授，我们的老朋友。”

　　贺正洁有礼貌地问了声好，秦教授点点头，又对屈自清说:“小清，她剧本写的好吗？”

　　“她今天刚进来。”

　　“今晚是谁？”秦教授拿出一支烟开始抽。

　　“帕西，典南镇，绿景，猪肉风干的腊肉。”贺正洁听得云里雾里的，屈自清还给她解释，“这些是直播间风格，以后会教你的。帕西在典南镇发现那里的腊肉特别好吃，准备在今晚直播间推销一番。”

　　秦教授抽完一支烟，招呼着:“走吧，从下一个高速公路口绕回去。”

　　于是，又多了一个上车后有番惊心动魄的经历的人。

　　下了一个高速公路之后，秦教授忙说:“小清，你……你来开车，ou……”

　　屈自清也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知道会有几单罚单，Mila，你飞车党吗？”

　　“我小时候是玩山赛的。”贺正洁十分无辜，“可能是之前开警车开习惯了。”

　　秦教授听后突然觉得自己的气顺了，试探道:“警车？你是警察？”

　　“不是，以前实习在法院开过车，法院的警车。”贺正洁说道。

　　屈自清坐上驾驶座，也示意其他二人上车，让他们到车上聊，他们得立刻赶回粟州市布置直播间。

　　回到九思文化后，他们开始布置直播间，主播帕西是泰国人，长得一脸正气，笑起来是标准的泰国笑，他说中文有一股泰语的调调，十分有趣。

　　他的Id是“吃货帕西在流川”，头像也阳光活泼。

　　贺正洁正发呆，屈自清把她叫去装扮直播间了。

　　直播间的背景墙是绿色的草皮，上面还挂了一串腊肉，确实像农户的样子。

　　晚上八点，帕西开直播后，贺正洁在一间办公室里，手机上放着帕西的直播视频，一切都很正常，她又看了网友的评论，都很正常。她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登进一个小说软件，打开她未写完的长篇小说开始码字。

　　有人敲了三下后推门进来，是屈自清，她问:“你怎么还在这？在做什么？”

　　贺正洁不慌不忙，手机里还传来帕西的声音:“看帕西直播，顺道码几个字。”

　　屈自清绕过去，想看看贺正洁在写什么，谁料贺正洁直接点「显示桌面」。屈自清狐疑问道:“为什么不给我看？”

　　“写得太垃圾了，都没什么人看。”贺正洁自嘲道，“不成功的作品不想给你们看。”

　　屈自清没有离开，她倚在窗台点燃一支烟，贺正洁看着一团烟雾从屈自清鼻子里出来，羡慕地看着她:屈自清虽然抽烟，但她身上的烟草味是淡淡的烟香，闻起来沁人心脾，不自觉地想向她靠拢，不似那些那人，一股烟臭味还以为自己很man。

　　“怎么了？”

　　贺正洁发呆看着屈自清，听见声音才回过神，笑道:“没事，就是羡慕你们抽烟的人，真酷。”

　　“你也来一根？”

　　屈自清递过烟盒，贺正洁没有接，摇头说道:“我不抽烟。以前抽过一根，想让烟雾从鼻子里出来，结果鼻涕出来，烟雾还是没有出来，朋友说我浪费烟，再也不给我抽烟了。”

　　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贺正洁第一次见到屈自清笑得像花枝乱颤，她一颦一笑能媚惑众生。贺正洁真羡慕这种长得好看，气质又好的人，还会化妆打扮——再看看自己，简直是山窝窝里出来的憨憨。

　　“你真有意思。”屈自清笑得不能自己，“你得把烟吞进去，过肺了才行，不然就是浪费烟。”

　　贺正洁说:“不行不行，不敢吞，我怕上瘾。你算算看，一包真龙五十，一天两包得一百，一个月就得三千，一年就得三万六。省下这笔钱给我的小说做推广多好。”

　　“你可以买便宜的。”

　　“不行。”贺正洁掰着手指头说，“我们学校抽烟的可多了，还经常去买电子烟，说是可以戒烟，谁知道电子烟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就劝那些崽子，这烟真戒不掉，就好好读书赚钱，多赚钱买点几百一包的好烟，别坏了自己身子。”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小说给我看看，我可以帮你推广。”

　　“不用了。”贺正洁浅笑道，“清姐，你们是不是……”

　　“清姐？我可不是你亲姐。”屈自清收敛笑容，又恢复她高冷的气质，“请叫我Fiona。”

　　“F……Fiona。”贺正洁被屈自清的转变吓到，“Fiona，Fiona——可是为什么要叫英文名字？”

　　屈自清抽完一支烟后又点一支，烟雾似忧愁环绕着她:“一个名字，一种人生吧。”

　　“我以前也这么想，我小时候把我的每种性格都取了名字，后来写小说又取了各种网名，可最后发现，不管取多少名字，人生只有一种，枯燥且无味。”

　　屈自清自嘲一笑:“所有教师都像你一样喜欢说大实话吗？”

　　“没有呀，上课是乱上，生活要好好过。”贺正洁想起那群即将离开高中生涯的学生，谁也不知道社会上有着怎样的挑战等着他们。

　　看似解放，不过是进了另一个牢笼。

　　毕业的学生是如此，贺正洁是如此，屈自清也是如此。

　　可不知道这句话哪触动了屈自清，她警惕问道:“你为什么要来我们九思文化，我公司不是粟州市最好的mcn，你多次要求来我公司，有什么目的？”

　　贺正洁眨巴着眼睛:“随便找一家公司而已。我本想去北京的papitube，可人家肯定不收我，而且北京还开销大，我工资又不多——Fiona，你说包吃包住，我住哪？”她把话题转移。

　　“你现在住哪？”

　　“民宿。”贺正洁脑子里算着要付多少房费，“八人间的那种。”

　　“……”屈自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这么穷吗？住八人间的民宿。”

　　贺正洁嘿嘿一笑，十分得意:“别人要60块一晚呢，我住得久，和老板商量过，收我45一晚。”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屈自清很无奈，看着烟灰缸里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心想贺正洁如果会抽烟，会不会从烟灰缸里挑出这根烟，把它抽完。

　　“你知不知道八人间的民宿多乱？”屈自清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怒气骂道，“所有人来来往往，没个财产保障也没个安全保障，你懂不懂照顾自己？”

　　“可是……这是我的生活呀！”贺正洁不明所以，愣愣回道，“读大学时出去玩，身上没钱，晚上就住火车站。有时候六点的火车，提前四个小时才能进火车站，没地去只能待在火车站外面……”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屈自清见吓着贺正洁，放缓语气。

　　“我爸爸是公安的，妈妈退休了。”说着说着，贺正洁双眼红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屈自清忙从烟灰缸旁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帮贺正洁擦拭泪水:“怎么还哭了呢？”

　　“就是觉得……觉得自己生活条件还不错，为什么要过那么苦。”

　　怎么个压抑呢？这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屈自清耷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她不是一个会把心事告诉别人的人，更何况贺正洁刚来公司几天，还不值得交心。

　　良久，贺正洁的情绪缓和下来，屈自清才问:“你爸爸是警察？做什么的？”

　　警察分为很多种，屈自清自然要问清楚底细。

　　谁知得到的答案只是一个傻子的答案:

　　“坐办公室的。”

　　“……”

　　倒也没毛病，屈自清思索着如何安置贺正洁的住宿，“你也只是暑假待在这，出去租房子至少三个月起算，公司既然答应安排的食宿，等你把民宿退了，你就来我家一块住。”

　　“住你家？”贺正洁没想到会住进屈自清家里，脸上露出的是惊喜的表情，心里却打着各种小算盘。

　　次日，贺正洁把民宿退了，搬进屈自清的房子。

　　屈自清的房子是一套复式，一楼是客厅厨房，还有一间有排大柜子和一架钢琴的房间，屈自清把柜子一拉，展开的是一张床。

　　贺正洁总算见到传说中“富人买了用不着，穷人买不起”的东西了。这床应该很久没用，拉出来还咯吱咯吱，屈自清费了好大力才拉开。

　　屈自清拿来被子枕头，还有一个小电风扇，说“你就住这，我住二楼，你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不要上二楼找我。这房间很少进来，空调很久没清理了，你用这电风扇吧。”

　　贺正洁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钢琴盖，手指沾染上一层灰尘:“你会弹钢琴？”

　　“不会。”屈自清说，“这是秦教授以前的房子，我和你一样很穷，借宿在他这里。”

　　“秦教授不回来住吗？”贺正洁问道。

　　“不回，他住酒店。他很少回粟州，而且我住在这，他要是回来住这的话，我俩都不方便。”屈自清拿出抹布擦着房间的灰尘，她把高跟鞋换成了拖鞋，但还穿着短裙，这装扮和抹布太不相配，贺正洁抢过抹布搞卫生。

　　也不知道贺正洁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道:“他也住八个人的民宿吗？”

　　“……”屈自清有点明白现在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他是教授，还是一位中年男人，就算住八千一晚的，也不可能和七个陌生人挤一间屋。”

　　“也是。”贺正洁笑道，她笑的时候习惯性抬下左眉，有些狡黠，又有些调皮。

　　房间已经全部擦拭一遍，屈自清环视一圈，说道:“晚安，Mila。”

　　“祝你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