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35、【一·剑兰】 是他们逼我

　　【一·剑兰】
　　剑兰船王发迹于海上浪人。
　　他的父亲虎鲨早年是雄踞在白虎大陆西南沿海的一个浪人头子，手底下有数十条百绳级的大船和数条千绳级的大船，拥有十余条航路及两千六百正的领土。
　　本来他在世的时候就是可以封王加冕，在舰船联合中拥有一席之地的，却不料天意弄人，虎鲨在一次远航中死于海难。
　　一同罹难的，还有他的嫡长子风鹰和嫡次子风鸥。
　　虎鲨一共有嫡庶八个儿子，二嫡六庶，分属六位不同的母亲。
　　家主和两个嫡子死了，主母就没了靠山，她情知自己活着早晚也会成为某个庶子权力争夺的傀儡，甚至是被软禁起来，不得善终，再加上对夫君虎鲨到底情深义重——
　　不待谁人开口，她就识时务地投海殉葬，追随夫君去了。
　　口眼一闭，万事皆休。
　　留下六个庶子和五位姨娘在世上群魔乱舞。

　　剑兰船王的母亲慈姑正是辈分最小的那位姨娘。
　　她的年龄也很小，甚至比庶出的第五子，排行老七的七郎还要小上三岁。
　　虎鲨殁年四十一岁，那时的七郎已经二十有二，至于慈姑，不过才一十九岁。
　　按照海内国度的规矩，所有无出子嗣以及只生下女儿并无男丁的姬妾都要在家主死后投海殉葬。
　　虎鲨去世之时，慈姑刚好怀上了两个月的身孕。
　　因着不知是儿是女，这才得以暂存了性命。

　　五子割据的夺位之战整整打了一十六年，而慈姑，也是整整置身事外了一十六年。
　　她用尽浑身解数，游走周旋于五子之间，为势单力孤的自己和自己可怜的儿子争取到了整整一十六年韬光养晦，远离纷争的时间。
　　这十六年间，先是庶四子及其母族被屠，又是庶长子及其母族被屠，再是庶三子及其母族被屠……
　　到最后，只剩下了庶二子和庶五子这对同父同母的兄弟，以及表面上波澜不惊，与世无争的慈姑母子。
　　庶二子和庶五子两兄弟将虎鲨的国度天下二分，分而治之，使得这里暂得太平。

　　太平的日子没过多久，不知慈姑用了什么办法，挑拨得庶二子和庶五子这两兄弟反目成仇，兄要杀弟，弟要弑兄。
　　最后，庶二子到底还是杀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转过天来，庶二子就亲自带来一坛毒酒，来到慈姑所居的院落，赐她留了一副全尸。
　　毒死慈姑以后，他就去内室寻找他的八弟剑兰，想要将之斩草除根。

　　庶二子、也就是剑兰船王他四哥凶神恶煞地闯进了剑兰所居住的内室，似乎是大动干戈了好一会儿，跟着声音渐渐变小，甚至掺杂了些许不可言说的声响。
　　最终，内室里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被缓缓推开，满脸血污，甚至连袍袖的末梢都在滴血的剑兰，目光呆滞地从内室走出。
　　他对母亲的贴身侍女吩咐道：“琴芝，你去把里面收拾一下。”
　　又吩咐侍卫去把他四哥和七哥的生母柳月夫人给软禁起来，防止她犯上作乱。

　　侍卫前脚刚走，跟着就听见内室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剑兰木怔怔地转身回头，正好对上了琴芝的视线。
　　他嘴唇翕动，刚要张口，就被飞扑而来的琴芝给一把抱住：“兰……”
　　“放肆！！！”
　　剑兰神色木然地一把将琴芝大力推开，冷冽的眸中杀意尽显：“我是你八少爷，是父亲最小的儿子——琴芝，你莫要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还有，我是什么身份！”
　　琴芝被推得跌扑在地上，颤颤发抖。
　　她目光闪动地看着这个才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半大孩子，良久，才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八少爷……你……本不该背负这些……”
　　“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剑兰的声音一哽，欲言又止，“传令下去，厚葬我的母亲慈姑姨娘。以及，莫要与柳月姨娘及其亲族为难。夺去他们的权柄即可，万不可伤害他们的性命——我……实在是恨极了血腥味……”
　　剑兰紧咬着后槽牙，艰难地转过身子，眼神空洞地看向内室。
　　矮榻之上，仰面躺着衣衫不整的他的四哥。
　　他的四哥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愤怒的表情被定格在了死前的那一刻。
　　甚至还掺杂了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议，却不知是为何。
　　他的脖子上被深深地插进了一把金簪。
　　这把金簪，还是他送给他姨娘，也是他的情人的慈姑，用来讨她欢心的。
　　却不想，他竟是被这把金簪给夺去了性命。

　　地上的血，早已凉透。
　　身上的血，也行将凉透。
　　他已经……
　　死去多时了。

　　“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去府库给我点齐一百块金币，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去大青龙航海学院修学。”
　　“你……？！你莫非要当船王？！”
　　“不然呢？”
　　剑兰哼笑一声。
　　他神情淡漠地觑着琴芝，笑得极是讽刺：“难道要像哥哥们和父亲那样偏安一隅，接着来当海上的流寇，在这贼窝里闹得沸反盈天么？”
　　“可是……”琴芝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她知道，剑兰心意已决，她是劝不住的。
　　“为今之计，唯有向舰船联合及四大船王臣服示好，若不然，身为盘踞一方的海上浪人，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联合起来清剿殆尽。
　　哥哥们不知道，可我却是能猜出来，舰船联合之所以放任他们内部争斗了整整一十六年，为的就是在他们鹬蚌相争，元气大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将他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这航路，这领土，这船舶——哪一样，都得是旁人家的。他们一个两个的，短视得只顾着眼前的利益和当下的安稳，而我，却打算的总比他们长远许多。
　　……这帮蠢货，难怪会被娘亲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该的。”
　　剑兰整了整衣衫，又对琴芝说：“着人去弄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三年后。

　　剑兰从大青龙航海学院卒业的当年九月，便在每年一度的联合大会上，凭借着父兄们打下来的江山受封加冕，成为了剑兰船王，舰船联合中的一位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