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客刀

7、七 七

　　七

　　苍易恢复记忆的一刹那，诸多往事突然涌上心头，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当年升仙梯断裂，人界失去灵气，神界也失去生机，若不修梯，三界或将不复存在。
　　为了维持三界安定，苍易自取一根肋骨，重新建立升仙梯。
　　只是他却再也不想回神界。
　　他在问自己，做人，和做神，有何区别？
　　这个问题成了他的执念。
　　所以他给自己设下一道关卡，自愿进入南天门后，才可恢复记忆。
　　只是他的神力过于深厚，哪怕封锁神力后也不敢贸然进入人界。
　　因为他是苍生神，一朝入人界，苍生皆朝服。为了避免生机都朝自己涌来，他自封自己在昆仑山内。
　　看着每年求仙问道的人来来往往，从最开始的仁爱众生，到最后责问上天，神当真该管辖众生吗？做人和做神，有什么区别？
　　失去记忆后，困于昆仑中，每年跟着众人登上升仙梯，看着众人执念起，五阴炽盛，七情六欲缠身，心中戚戚然。
　　他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灼心问，却看不到自己的。
　　他是神，升仙梯怎可问神？
　　在不知多少年岁后，有个小姑娘跟着自己，他像无数次领着那些凡人登梯一样，也领着她上去。
　　可是，在升仙梯上，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叩心问。
　　是那个小姑娘说：“我叫，阿浮，你呢？”
　　他当时就在想，这个一听就是化名，却不想这居然成为自己的叩心问。
　　或许是那个小姑娘明明年纪尚浅，却苦大仇深的样子，让自己记得深刻，或许是阿浮这个名字太假，他想寻个真名。
　　他本以为这个问题无所谓知道答案，却不想此后十年里，一次次登梯，一次次反复灼心。
　　第十年，他最后一次踏上升仙梯，却是这数万年来，第一次进入南天门。
　　记忆回复，往事涌来，苍生神归位。
　　他却在想，那个小姑娘在哪里？
　　只当是帮一帮她吧，就如自己怜爱众生一样，她亦是众生。

　　荼岩回宫后，浮光还在桌子前看着神史，这是他走之前给她的。
　　浮光扫了一眼荼岩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何事？”
　　“你认识我六哥？”荼岩问。
　　浮光顿了顿，不动声色道：“大典上见过。”
　　荼岩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今日去见六哥，他还在昏迷中，只是嘴里不停叫着阿浮。我以为是你，后来得知，是他在凡间历劫时的一位公主。”
　　“这样吗？六殿下的劫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荼岩有些犹豫，“不是特别好说。”
　　浮光以退为进，安抚道：“没事，不方便透露也没关系。”
　　荼岩却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是六哥他的身世比较复杂。神界众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明说。你刚来自然不知道。”
　　“六哥，和我们这些神子不一样。一直以来，神子的身份都是从神界里选的，并非天后受孕而生，除了太子。所以我们这些神子，更多的是作为守护九重宫而存在。但是六哥，他的母亲是凡间的女子，他的父亲，正是天尊。”
　　“他是在天尊历劫时所生，而后被带上来神界。”
　　“天后对我们其他神子，都一视同仁，唯独对六哥却过于苛刻，甚至是他这次的劫难，也是最难的。”
　　浮光听到这里，心里紧了紧，“哦，你们往常历劫和他有何不同？”
　　“若是寻常神子或者九重宫的人下去历劫，至多只是八苦尝尽，度完一生。但是六哥，却被送去了大周——那个不信神的地方。天后给出的指令是，让那里的人信神。”
　　“若完不成，六哥将生生世世都在那个地方呆着，直到完成。”
　　浮光面带微笑，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问：“那你知道，你六哥是怎么完成的吗？”
　　荼岩叹气，“不知道，但想来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浮光却在心里替他回答，他屠杀了整个大周皇室，屠杀了满朝文武，让大周改朝换代。
　　怪不得啊，原来他一心想做的，从来不是大周的皇帝，而是这天上的神子。
　　浮光握着书的手有些颤抖，她又问：“那大周的百姓，开始信神了吗？”
　　荼岩道：“应该是信神了，我感觉到大周那里有了一份信仰之力。”
　　浮光猛的呕了一口血，吓了荼岩一跳。
　　“你怎么回事？不要紧吧？我去给你请神农君。”
　　浮光拉住荼岩的衣袖，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可是你在吐血，神仙的血都蕴含着神力，你这是伤到神魂了吗？”
　　浮光估计应该是昨天和存青的那一战伤到了心魂，却对荼岩摇摇头，开玩笑道：“老毛病了，看来当神仙也治不了凡间的病啊。”
　　说完，也不要荼岩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回到西厅，净身后躺在床上。
　　思绪放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太子回宫后，宫里除了有个管事，没有一人。
　　“太子妃呢？”太子问。
　　管事不知该如何作答，道：“小神不知。”
　　太子眉眼有些乖戾，“不知？”
　　而后声音开始变得温和，长发及地，“下去吧。”
　　一如太子妃的模样。
　　管事叹了叹气，太子的执念越发浓厚了。
　　“太子妃”回到寝宫，看着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自顾自地洗漱梳妆，而后躺会床上，又重回了太子的模样。
　　太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阿翎，你在哪儿？”
　　却无人应答。

　　苍易回宫后就找到了浮光的所在，毕竟最近升仙的就她一个人。
　　原来你叫浮光啊。苍易心想。
　　可是，为何你不在掠影山呢？
　　苍易望着头上的三轮圆月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喧嚣。

　　浮光并不知道苍易在找自己，她现在心心念念的是存青什么时候死，以及辞林的交代算不算完成。
　　为了一探究竟，她决定再去太子宫。
　　荼岩似乎发现了她的打算，“你为何要去太子宫？”
　　“找太子妃叙旧。”浮光随口答到。
　　荼岩皱眉，“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之前就说和太子妃有关，我只当是你认识她。但是，你为何要去找一个已经仙逝多年的人？”
　　浮光跨出宫殿的脚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只是还不等浮光摸清原因，天兵天将就降临，压住浮光道：“拿下。”

　　浮光被直接带到九重宫的宝殿上。
　　除了跟着荼岩生辰典的时候来过一次，这还是浮光第二次来。
　　天尊天后神色肃穆，声音威严，殿内还坐着重伤刚愈的存青，以及跪着一个仙娥。
　　天尊问：“是你伤了神六子？”
　　浮光却不看他，只看了存青一眼，存青对她摇摇头，示意并非他所为。
　　天尊又问地上的仙娥，“说出你知道的。”
　　仙娥声音戚戚，一开口，浮光就听出是那日要侍奉存青的婢女。
　　仙娥道：“那日小仙侍奉完六殿下，就在门口等候。却听见门内有打斗声音，发现门无法打开，只能去求助天兵。天兵到时，殿下身负重伤，歹人不见踪影。”
　　“那你如何得知是她所为？”
　　“只因，只因，”仙娥眼含泪光看着存青，“我听见六殿下叫她阿浮，而殿下重伤后，也在叫她的名字。”
　　浮光好笑道：“凭一个名字你就知道是我？”
　　“可是那日除了你，无人接近六殿下寝宫。”
　　“你又看见了？”
　　“不是我，是侍衣女官。”
　　侍衣女官上前，指认浮光，“那日小仙确实见到浮光径直走进六殿下寝宫。而后六殿下就传来遇袭的消息。”
　　“所以你们一个二个都只是猜测。”浮光神色自若。
　　而后似笑非笑看着存青，“六殿下呢？你觉得是我吗？”
　　存青脸色发白，强忍不适道：“天尊，我说过，那日刺客蒙面，我并未知道是何人。”
　　天后却笑着开口：“确实，万不可冤枉好人。”
　　荼岩这时候上前，“回禀天尊天后，那日浮光一直跟着我，而后回了我的寝宫，她绝不可能是那刺客。”
　　天后点点头，对天尊说：“你看，老七都这么说了，你就为了一个猜测而兴师动众，天尊，小心寒了诸神的心。”
　　天尊一直盯着浮光看，似乎要从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你从何地升仙？”
　　浮光咬了咬唇，说了个模糊的地点，“昆仑。”
　　“当真？”
　　“小仙不懂天尊何意。”
　　天尊面无表情，挥了挥手，“打入天牢，择日再审。”
　　存青和荼岩都同时冲天尊道：“天尊，不可。”
　　天后眯了眯眼，“天尊执意如此？”
　　天尊道：“天后也执意如此？”
　　天后甩袖离开，“呵，择日再审。”

　　浮光确实没想到天尊如此恣意武断。
　　荼岩跟在浮光身后，“你，在天牢撑住，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浮光回头看了一眼荼岩，笑了笑，“多谢。”
　　荼岩抿了抿嘴，“你不必如此。若真是你所为，我也不会徇私枉法。”
　　浮光点点头，“无论如何，多谢。”
　　荼岩停在天牢外，看了会浮光消失的背影，转身离开。
　　其实他已经从六哥的态度猜到，或许浮光真是刺客。
　　但他也不知道为何想救她，或许是觉得她和这神界的神仙都不一样，她不应该被困在此处。神界之人无甚爱好，多是黑白灰三色衣服。
　　整个神界都显得无趣，但是她好像不一样，她哪怕穿着白衣，也如同红衣那边火烈，燃烧着不一样的灵魂。
　　像个从不驻足的侠客，心不在神界，神界不值得她停留。
　　荼岩想，要是她能在这里呆久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