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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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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苍易的手艺不错,哪怕是药膳,也做的色香味俱全。
浮光夸赞道:“你这手艺在外面开个药膳馆,每日的食客恐怕是络绎不绝。”
苍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若能出去,那肯定得开个十间八间,坐着数钱。”
“你不能出去?”
“除了升仙,我不能出昆仑。”
浮光皱眉,“为何如此?”
“谁知道呢?”苍易开玩笑,“或许我是被囚禁在此处的呢?”
“天上没有人下来过问你吗?”
“从未。”
浮光叹气,这世间古怪之事当真数不清。
外面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下午我们见到的那个小道士和那个小姑娘呢?他们不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吗?”
“不知,这天色已晚,咱们还是找个地方休息吧。”
“这地方,为何连个客栈都没有?”
“神山重地,哪能有凡人烟火。”
“是极是极,咱们还是赶快找地方休息吧,这升仙梯不日将临,诸位还得打好精神才是。”
说话的声音远去,浮光却问:“他们看不见我们?”
苍易点头,“这一处有结界,无人带领,进不来也看不见。”
浮光不在询问,收拾着碗筷准备洗净。
苍易本想说,就放在那里,一会儿我用神术洗。
但看着浮光已经浸湿的手,又咽了下去。行吧,明日再说,就当是你交房费了。
小木屋只有一间房,房间很大,收拾得很干净,苍易把屏风摆在中间,铺了地铺。
“你睡床,我睡地铺,这里没有别的房间,将就一下。虽说可以用神术再造一个,但是还需砍树,昆仑山的树,得亲自砍,用不的神术。”
浮光擦着湿露露的头发,坐在椅子上看着苍易忙碌,“多谢。”
苍易在地铺上坐着,撑着脑袋,笑了笑,“谢我做甚?我一年就见一回人,只盼你能多和我说说话也好。”
又看着浮光还未干的头发,站起身,拿走毛巾,将手覆盖在她头上,不一会儿,发丝全干。
“也就你这小姑娘胆子大点,敢跟我回来,还夸我做的饭好吃了。”
浮光梳理了一下垂下来的长发,“为何?那些升仙失败的人呢?没有人留下吗?”
“升仙失败的人就被直接送出昆仑山,再也找不到入口,自然留不下来。”
“你这样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
苍易眯了眯眼想了想,“记不清了,数万年了吧。”
浮光心中沉了沉,果然神凡之间,差别如同天堑。
“去睡吧,阿浮。”
浮光躺回去,临睡前说了句:“辞林说,若见到个背背篓的弱冠少年,跟着他,升仙的几率会更高一点。”
苍易的声音沉沉,有些困倦,“那个小子,又想打我的主意。”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若只是想看看南天门,我可以直接带你飞上去;若你是想升仙,那得你一步一步来。”
浮光盯着漆黑的房间,窗户上挂着的风铃轻轻作响,闭上眼道:“自是一步一步升仙去。”
自是一步一步,弑神去。
如此呆了三日,升仙梯在第三日初晨后自天而降。
金光从天上射出,万丈光芒散落到人间。一缕一缕皆似祥瑞。
升仙梯飘飘然降到地面上,每一级都清澈透明,似有似无。若非从天宫处传来仙乐,谁也不信,升仙梯就在自己眼前。
成神成仙,求得长生的大道就在自己眼前。
临行前,苍易给浮光喝了杯茶,喝完后,浮光就好像变得更加清心寡欲,恍若神人。
苍易领着浮光到了天梯脚下,“一会儿跟着我走就可以。”
浮光点点头,“好的。”
修心的三年来,好多情绪都已经藏起来,藏到了哪里,浮光也说不清,总归是让升仙梯发现不了的地方。
升仙梯一下来,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只是没跨两级,就直接被送出了昆仑山。
旁人见状,也越发小心。
也有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了好几级,只见得着背影,想来是个真心无欲无求的人。
那日的那位老爷倒是没有登梯,只是带着女儿冲这升仙梯拜了好久,只求女儿身体康健。
浮光听见那老爷的小厮问:“老爷你何不尝试一下?”
那老爷笑了笑,“本来是打算试一试的,但是若我真的成仙,那我女儿怎么办?那日的小道长说放下执念,一心登梯,想来我是放不下了。你且去试一试吧。若能成仙,记得帮你家小姐捎个平安符来。”
小厮笑笑,“哈哈哈,多谢老爷,我去试试。小小姐一定会平安的。”
苍易也见到了那位老爷,咦了一声,又笑了笑,“算了,且帮你一回吧。”
说着,就从袖中弹了个药丸往那小小姐嘴里送。
没一会儿,原本衰败之气的小姑娘,已经变得气色红润起来。
只是那老爷还未发现这份神迹。
浮光回过头,继续跟着苍易往上走。
这九百九十九级的天梯,又长又好似没有尽头。
辞林说,越往上越难,而且还会有业火灼心,似要烧尽凡人心中执念。
要想躲过这业火,需得先藏恨,再伪装,骗过业火的叩问,才能叩开仙门。
浮光装了三年,差点骗得辞林都以为自己是个神山之人。
苍易的速度不快不慢,毕竟这是九百多级的梯子,哪怕是走都是累人的。
苍易一边走,一边跟浮光说着一些趣事。
“有一年,我看到有人爬这梯子太累了,半道上睡了一觉,结果等我都要到南天门了,那人又醒了,急冲冲地往上爬,在最后一梯的时候,被送出了昆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在最后一刻,突然想起了老家的拔步床,想着等升仙了好把那床搬到天上去。结果这份执念起,直接功亏一篑。平生再无升仙可能。”
“还有一次,有个道士过来和我套近乎。呐,就和前面穿道袍的人一样,估计是一个宗派的,他问我为何如此悠闲?我告诉他,因为我每年都登梯。他妒火生,也被送出去了。真是的,我说我每年登就每年登了吗?也太容易轻信人了。”
“还有啊,之前也有个小孩儿,大约十岁,被家人带着来升仙梯的。谁知,他父母早早就被断了升仙路,留着他一个人爬。爬到后面累了就开始哭,我见着他可怜,准备领他一起上去。谁知走了一段路后,他恶念起,想把我推下去,我倒是没倒下。他却被送走了。此生也升仙无望了。”
“这人啊,这神仙啊,要说区别,又有何区别?究竟是当那天上的神好?还是做那人间的凡人好,谁又说得清呢?阿浮,你说是不是?”
“阿浮,你说让你选择,你会做天上的神子还是地上的马官?”
浮光明明在听苍易说着趣事,却下一瞬觉得耳边响起存青的话。
一步一叩问,一步一生灭。
升仙梯,每一步都在问心。
浮光看见父皇母后在问:“阿浮啊,你今后想选什么样的夫婿啊?”
太子哥哥在问:“阿浮,你说大周还有救吗?”
手帕交在问:“浮光啊,赵公子他今日送来了一只珠钗,他是想娶我吗?”
辞林在问:“你此去作何?”
这一声叩问直接震醒了还沉迷在幻境中的浮光。
浮光敛下心神,又朝前看去。
苍易站在不远处,回头看着自己,“累了?还有三百多级就到了。走吧。”
浮光点点头,心知,刚刚那业火灼心的叩问,算是藏住了。
苍易指着前面的一个衣衫褴褛的背影道:“你看,咱们前面还有人呢。”
浮光顺着他的手看去,确实在七八级台阶外,还有个穿着破鞋破衣的背影,有些佝偻,头戴斗笠,腰胯鱼篓。
苍易道:“也不知他鱼篓里可还有鱼?”
浮光笑了笑,“有鱼作何?”
苍易看着浮光嘴角的一抹笑容,还是笑起来好看,“可听说过一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做何解?”
“意思是呢,若一人叩开仙门,得道飞升,那么他身上的东西都沾了光,脱离凡籍,入了仙山。”
“他要是带了一篓鱼,这鱼也不是凡品了。”
“觉不觉得他像谁?”
浮光看着那鱼篓,心中闪过一个人的人名,同苍易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姜太公否?”
苍易也笑了,“哈哈,说来那太公还与你同姓呢。”
浮光摇摇头,“辱没了太公之姓。”
“小姑娘家家的,何苦这么愁眉苦脸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浮光没有接话,现在往头上看,已经隐隐约约能见到南天门的影子了。
成仙路就在脚下。
苍易也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原本回荡着两人话音的升仙梯,只剩下仙乐飘渺。
最后十梯,刚刚还在前面的那位渔翁,此时却坐在了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成仙,他却在这里停留下来。
浮光不解,“这是为何?”
苍易道:“有的人的业火灼心问在初途,那是大多数人浑浑噩噩,最难成仙;有的人在半道,世间事半醉半醒间,坚守本心,方可成仙;有的人如他,一生只求一问,一问求此一生。问醒时得道,问难解时路难行。他在等一个问,等最后一答。”
渔翁白发须眉,似真有姜太公的样貌。
浮光本可以马上进去,她的叩心问在半道,她是个半醉本醒的求仙者,能到此处,已是不易。
“那你呢?”浮光问。
苍易望着南天门的牌匾,金光灼眼也灼心,“我啊。”
“谁知道呢?”
渔翁在苍易话音刚落时睁眼,目光炯炯,似大梦初醒。
渔翁站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忽而大笑而去,声音盖过了南天门的仙乐,却如暮鼓晨钟,敲山震心。
那九百九十九级的台阶登上已是不易,如此还要一步一步地下去,渔翁是真的得道仙人。
南天门就在眼前,门内风光依稀可见,还有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恰似凡尘。
“我进去了。”浮光道。
苍易点点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两人同时转身,相背而去。
浮光入了天门做仙去,苍易背离天门入凡尘。
仙尘两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