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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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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周,初雪时分。
“为什么?”长虹剑穿过浮光胸膛的时候,浮光还在想,待会去见存青应该穿什么衣服,是绯红的骑装,是天青色的纱裙,还是如这皑皑白雪一般的袄裙。
一定不能穿这身厚重的及笄服,长长的锦绣裙摆不及常服方便,还是换一身新做的袄裙吧。
不过这都重要了,浮光又想,反正绣着金线的裙摆已经浸透了满朝文武的鲜血。
厚重又刺眼。
红的让浮光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存青手握着剑,这是大周最后一个皇族了,或者说是整个大周朝最后一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会把她留到最后,总想着,反正这个小公主总是爱笑,且等她及笄礼成,多笑一会儿吧。
他还记得初见这位小公主的样子,一袭红衣在马场上飞扬,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带着大周皇族的矜贵。
她当时背着光朝自己勒马,趾高气扬地问:“你就是父皇派来教我马术的马官?”
小小的人在马背上不服输,却不知道自己这份高傲带着孩子的稚气,都显得那么可爱。
存青又想起,她真好看,如果没有神迹显现,他或许能从马官一步步往上爬,当一个能娶她的驸马。每日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了此残生。
神迹也是在一个雪后的日子出现的。
那时他刚送赏完梅的小公主回宫,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从红墙黑瓦的巍峨皇宫,走回自己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马厩。
他记得他当时明明在笑,却又明明在难受。
马厩的上空是一方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天,神迹就在半夜后的大雪里出现。
神迹告诉他,他是这九重天上神尊的第六子,生而为神,下凡历劫。今生八苦历尽,众生跪伏,即归。
初时他是不信的,哪里来的骗子。
只是,当身边人生老病死一一浮现时,至亲挚友烟消云散在自己眼前,他就想,为何凡人要经历如此种种,为何求不得长生。
神迹合适的时候出现,问他,何苦做一个马官?
是啊,何苦做一个人人都践踏一脚的马官?何苦当不得天子?哪怕不是天上的神子,也得当一当这人间的帝王。
马官称帝多难,存青想,但好歹这大周皇帝是个昏聩无能的君主,百姓早已唉声载道,饿殍遍野。
改朝换代总有人进行,最后自己能保住小公主不是?
只是,神迹说的八苦,果真是八苦,最后一苦,爱别离。
存青摸着小公主的头,“乖,闭眼。”
浮光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不好,浮光掠影,当真在人间只是昙花一现。
可是她不想闭眼,她想看看倒在血泊的父皇母后,看看还在襁褓里的弟弟,看看对自己纵容的文武百官,还要看着这个仇人的脸。
浮光想不明白,若要称帝,为何连百官也杀尽。
只是,她没有时间再问了。
生机从剑下消失,她唯一的力气,只能强迫自己睁着眼,看着大周朝的天空。
浮光又觉得,不能这样,哪怕死,我也要自己去死。
浮光手握着长虹,朝前一步。
长虹彻底刺穿了小公主的心脏,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落下,惊得存青握不住。
浮光笑了,一如当初笑得最灿烂的样子。
染血的礼服太重了,鸾金珠钗太重了,甚至连自己惯用的薄如蝉翼的长虹也太重了。
重得让浮光连连退后几步,退到了城墙边上。
存青就看着小公主一步一步退到了城墙边上,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仰面坠了下去。
抓都抓不住,就像从来握不住的雪花一样。
浮光就这样顺着高高的城墙,顺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落下去的最后一刻,闭眼了。
存青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的青玉簪,这是他给她准备的及笄礼,刚被小公主扔在了地上。
存青捡了起来,扶了上面的雪,他记得她说过,觉得青玉色是最好看的颜色,一如他的名字。
神迹又来了。
“很好。”神迹的声音如飘渺仙宫而来。
存青神色淡淡,“何时归?”
神迹散去,“即刻。”
存青最后看了一眼大周的宫殿,他没有问,若自己离去,大周当如何,他也没有问,这万众百姓如何。
王朝更迭,总会有人顶上。
神子无需管凡人的存亡。
他成了一名下凡历劫合格的神子。
浮光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
睁开眼看到的是竹屋,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茶壶。
有人走进来了,“醒了?”
浮光撑起身,青丝散在被褥上,礼服换成了简单的白衣。
“你是谁?”浮光问。
那人轻笑一声,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你的恩人。”
浮光皱眉,“多谢。”
那人饮了杯茶,静静地观察着醒来的浮光。
他知道这是大周的小公主,他甚至知道那位血洗王朝的马官是何人物。
只是,他等着小公主自己问,他想看到她听到这一切后不可思议又无能为力的反应。
或许会比在天宫时无趣的长生有趣。
但是小公主只问:“存青的身份是何?”
那人惊讶了地挑眉,告知:“神尊第六子,下凡历劫。”
小公主冷笑,“如何杀他?”
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介凡人,如何弑神?”
小公主眉眼狠戾,“便是以凡人之躯,也要弑神。”
那人缓过神来,摇摇头,“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经历过大苦难后,总是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殊不知,这天下的命,在神的手里皆有定数。”
浮光不信,“若有定数,那定数可是命定了我十五岁该死?”
“自然。”那人应下,却顿了顿,“你确实是在十五岁该亡的命,我如今可是从阎王手里把你抢了过来。”
“那便是说明,我的命数在我手里,神定不了我的命。”
那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浮光,“怪不得啊。”
“怪不得何?”
那人摇摇头,“我可以告诉你如何登上九重天,我也可以告诉你,如何以凡人之躯弑神。”
“且看你受不受得了那业火的痛楚。”
浮光赤脚站在地面上,单手撑在那人的桌前,“受不受得了,也由我说了算。”
那人站起来,背手走到竹屋门前,“我唤辞林,你想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等你弑神之日我且告诉你。”
浮光躺回床上,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本该有一道伤疤的地方,完好如初,可是现在却觉得里面空空如也。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存青。
她记得他说过的每句活,也记得一日他问:“你会选择做天上的神子还是地上的马官?”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记得她问:“天上的神子有浮光吗?”
存青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
“那天上的神子有踏雪吗?”踏雪是马厩里最漂亮的一匹马。
“应当是没有的。”
“那为何要做天上的神子?”浮光问。
存青笑了笑,“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存青当时没有回答,在长虹穿过浮光的心脏的时候也没有回答,浮光想,这个问题原来这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