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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坦白   长安拒 ...

  •   长安拒绝的清晰而干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看向虞惊鸿,目光清冽:“虞公子,你伤未愈,当务之急是静养,而非劳作。若你在此伤势反复,乃至加重,非但我前几日的药石白费……更添麻烦。”

      虞惊鸿于几步之外看她,脸上并无被人拒绝的无奈或尴尬,反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姑娘思虑周全,是在下冒进了。一切听凭姑娘安排。”

      他不卑不亢,长安并不意外。这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却能迅速收敛神色,说话滴水不漏,想来不是寻常人物。但她懒得深究——在这深山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转身走到另一匾药材前,指尖拨弄着晒干的茎叶,窸窣声细细碎碎地响在庭院里。“虞公子这趟来,是为了什么?”

      “受长辈所托,来见莫先生。”

      长安手未停:“既是紧要的事,耽搁在这儿,不怕误了时机么?”

      虞惊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些沉重的倦意。“是很要紧……要紧到关乎性命。”他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枯叶,“可如今我连这祝余山都未必能安然走出去,更别说去找不知踪迹的夫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

      “——若姑娘觉得我在此有所不便,待伤势稍能支撑长途跋涉,我自会离去,绝不敢连累姑娘。”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以退为进,情理兼备。

      长安分拣药材的手慢了下来。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澄澈,照得他眉眼清晰,那里面盛着坦荡,也盛着无处可藏的落拓。

      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得像远山上的云:“夫子何时回来,没人知道。”

      “我明白。”他应得轻。

      一阵风过,满院药香浮动。只有晒匾里细碎的声响,时轻时重。

      过了一会儿,长安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她直起身,拍了拍沾在袖口的草屑,目光扫过虞惊鸿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身形和依旧未褪的病气——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隐隐有汗。

      她语气缓了些:“既然能下地,总是好事。屋内气闷,若精神尚可,可在院内稍作走动,利于气血恢复。但莫要靠近药圃和那边晾晒的几味药,药性烈,对你伤势不利。”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特意抬手指了指东边那几个晒匾,动作随意却认真。

      虞惊鸿从容应下:“多谢姑娘提醒。”

      长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端起一旁分拣好的药材,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棚屋。

      走过他身侧时,脚步稍缓。

      她声音飘过来,平平淡淡的:“灶台温着粥,若是饿了,自去取用。碗筷在左侧柜橱。”

      虞惊鸿怔了怔。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些。从醒来到今日,他们每日说的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方才听她的意思,是允许他暂住在此。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意融融。虞惊鸿缓缓起身,忍着伤口牵扯的细微疼痛,当真只在院中极小范围内慢步走动。每走一步,肩胛处的伤就扯着疼一下,像有人在伤口里塞了根针,时不时拧一把。他咬着牙,没吭声,只在实在撑不住时才扶着墙喘两口气。

      院子依山而建,简陋却整洁。主体是那间他养伤的木屋,旁边连着一个小棚屋,应是用来放置药材的仓库,长安每日就是端药进了那里。稍远一点就是两间偏房,再就是还有一个更小、更旧的屋子,旁边塌了半间,看起来之前是柴房。

      院中大半地方都被开辟成药圃,种植着各类草药,长势喜人。另一边则整齐地摆放着数个晒匾和药架,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他走得很慢,几步便得停下,微微喘着,额角渗出薄汗。

      厨房很小,却处处妥帖。灶台干净,药材与食材分门别类,透着一股严谨过日的静气。他找到温在灶上的粥,是简单的白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旁边还煨着一个药罐,文火细炖,飘出的药味比往日喝的更浓些。

      打开左边橱柜,里头只整整齐齐摆着两副碗筷,再无多余。他取了碗,盛了粥,就靠在灶边慢慢吃。粥里似乎掺了补气的药材,咽下去,喉头回味着一丝淡淡的甘。

      他吃着,目光静静扫过四处。这厨房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看不出主人更多的痕迹。

      粥很快吃完。他仔细洗净碗筷,用干布擦过,照原样放回柜橱里,连碗口朝向都摆得跟之前一样,仿佛未曾动过。然后看向那罐药,心里估摸着时辰。

      正此时,长安从棚屋那边回来了。她看到站在厨房门边的虞惊鸿,目光掠过他额角的汗,又瞥向橱柜里那只洗净归位的碗,停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虞惊鸿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姑娘,药似乎快好了。”

      长安走过来,也没应声,先用布垫着掀开药罐看了看药色——深褐近黑——又低头轻嗅,片刻后点了点头。她取过一块粗纱布铺在碗口,倾罐滤药,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丝不乱。滚烫的药汁冲进碗里,蒸腾出一大团白雾,苦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厨房。

      黑色的药汁在碗里冒着细密的热气。

      药碗递到面前,虞惊鸿没有立刻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连日来劳烦姑娘,药石珍贵,在下……”

      长安没接话,只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虞惊鸿识趣地住了口。他接过碗,药汁滚烫,烫得指尖发红,他却没有等,低头慢慢啜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眉头微蹙,却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

      长安看着他喝药,待他喝了小半碗,她才开口:“药石珍贵不珍贵,我心里有数。你身上的伤,拖不得,不必总把劳烦挂在嘴边。”

      喝完,碗底剩了一点药渣,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想找水冲洗,长安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碗放着,待会儿我来。”

      他便住了手。

      拖着身子缓缓走回院中,在原先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日头渐渐暖了,晒在背上,连骨头缝里那些阴冷的地方都觉出些微的热意。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先前好了许多。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院子里安静下来。长安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际。

      她看见虞惊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半阖着眼,呼吸轻而长,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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