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二十四岁(31) 想要的话就 ...
-
在千鹤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并不缺乏被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的经历,但无数眼睛独属于同一个主人的,唯有停留海底的那五个月内出现过。
那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记忆,六年前的少女怀着复杂的目的,义无反顾地进入那座人类尚且无力涉足的海底坟墓,无处不在的不洁感黏腻在她周身,似乎连灵魂都要被此处不为人知的所在玷污。
旧神庞大无边的躯体正沉睡于深不可测的地底缝隙中,等待着被选择的信徒唤醒。密集无序的绿眼睛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诡光,它们随处可见,只是隐藏在绝对寂静的彼端世界里,用令人憎恶不已的幽绿色光轮锁定住唯一的闯入者。即使千鹤没有面对怪物的本体,也产生了被注视的强烈压迫感。
她仿佛还能听见祭祀的吟诵,诡异的声调轻易引起了她的烦躁。
千鹤定了定神,将随身携带的小刀片刺入掌心,以此抵抗拉莱耶对自己的影响。至于那些显然属于某类深海眷族的眼睛,即便它们数量浩如星海而不可数,想要抵御也并非无法做到。
更重要的是,它们不是她的目标,没必要在理智有限的情况下为它们停留思考哪怕半秒。
无论如何,不能扰乱预设的心跳。这是此地唯一正确流动的时间,能够带给她理智的暗示,指引作为生者的她永不犯错。
毕竟,为了弄清楚母亲精神状态不稳的病根,也为了未来某一天利用到如此宏伟且不属于异能体系的神秘力量,有必要唤醒在此沉睡的旧神。
没有人知道唤醒洛夫克拉夫特——旧日支配者的人格式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更没有人知道数千年来信徒失效的努力是如何在少女手中发挥作用的。千鹤本人也发誓将秘密带进棺材里,就连百年后的腐木也休想泄露一二,唯有结果无比明确——在那消失的五个月期间,她做到了。
而今参与了捕鼠计划的千鹤被控水异能拖入深海后陷入昏迷,再次梦见了那座城市,还有畸形男子那张苍白可怖的面孔,从他手臂处伸展出来的大批触手纠缠着她的肢体,直到将她完全吞没。
直到意志苏醒,身体也无法动弹丝毫,只是身上黏腻潮湿的触感消失了,她甚至感觉手指能触碰到微弱的暖意。
温热的柔软靠近了一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比起拉莱耶的渎神之乐,这些声音简直称得上天籁。
千鹤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脸颊边的痒意,总算在苏醒的意志下尝试了睁眼,视线还没有恢复就凭借记忆勾勒出对方的轮廓。青年清明秀气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却没有如预料中那般俯身接近她,而是站在敞亮的窗前背光而立,神情默然地注视着她。
“……”
她看清楚太宰治眼底不甚清晰的情绪,第一反应是下意识摸了摸方才有所感觉的脸颊,抬手看了一眼指间的那枚对戒,转而伸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
太宰走近了一些,坐在床头笑着执起那只虚握着的手:
“我对他们说,小千鹤肯定会希望睁开眼就能看到我,身为称职的恋人绝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缺席。所以有在这里好好等你醒过来哦——”
“抱歉,让你担心了。”千鹤用指尖挠挠他掌心覆盖的绷带,抱着歉意回答道。
尽管很为这样宁静的相处时光感到高兴,但是让太宰治为自己担心到现在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见她主动提及,太宰治的笑容垮了下去,不满地撇了撇嘴角抗议:“明明临走的时候要求我把安全考虑到计划里去,还说什么会‘平安归来’,结果自己跑去冒险——我可没有预料到需要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情况算什么平安呢!”
受到了对方的指责,千鹤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可又更想笑了,“也是,这次又麻烦你专程去带我回来呢。”
“果然和以前一样,还是这么不守信用!”
“为了重要的情报,稍微冒险一点也……”
千鹤越说越小声,最后在谴责凝视的压力下讨好地拉过太宰与自己相牵的那只手,贴在脸侧软软地蹭了一下,眼神无辜地看看他,“不过,看到你在这里我超高兴的!姑且饶过我这次吧,阿治?”
太宰治没有表态,千鹤也不着急,就这样直视他情绪不明的眼睛。似是还觉得不够,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在唇齿间咬准每一个熟悉而生疏的音节,相比起惯用的称呼,似乎这样更有诚意一点。
两相对视了一会儿,她被青年难得强硬地拉进怀里,只道掌心的温度从后脑传递过来,回过神已经完全被他的味道包裹住。原本的力道不算小,拥住她的动作却尽量轻柔,千鹤还嗅到发根下熟悉的淡香,交织着曾灌满外套的海风气息。
某个胆小鬼还在别扭地抗议着她带来的不安因素,她现在反倒安定下来,还真是恶劣啊。
太宰治是很擅于读懂她的身体语言的,自然不会错过哪怕最细微的变化。要知道,能让他主动开口谴责,不正是因为她的这份安心吗?
“让女孩子去冒险,可是身为恋人的失职呢,即便是……你这么狡猾的小姐。”
狡猾到让人没办法对你生气。青年感受着怀中的心跳,明明找到人的时候很想冲她喊一声笨蛋的,看她湿漉漉溺水的样子没有说,看她撒娇卖乖求原谅的时候也没有说。
他很是无奈地阖眼叹息,有一声没一声地怪她太过狡猾。
狡猾到可以如此轻易而自然地一步步揭开他的伪装,温柔周全地寸寸触摸那些不轻易示人的真实,回应他在自信笃定之下的隐约不安。她懂得如何与他的情绪共处,如同很久以前那个同样让他心神不定的夜晚,她紧紧回抱了他,无须证明什么,只要说出来就好——
“你做得很好啊,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横滨和西格玛君,所以才能放心离开的。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想到太宰和大家都会没事,我总想着要快点回到你身边。”
虽然结局果然还是被卷入海底又被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带着跑,直到掌握位置的太宰和特务科一起把我给捞上来。
千鹤在心里默默补充。
最后洛夫克拉夫特总会把她送回地面,只不过昏迷后能有照应也不错。千鹤坦然一笑,最重要的是,她回来了:
“还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绝对不会随随便便交代在海底,这也是你的功劳啊……比起这个,我现在想接吻,可以吗?”
——只要去做就好了。
这份心情是相通的,只是千鹤率先表达出来而已。如此坦率,却让人没办法拒绝。
太宰治也是因为想见她所以留下,想要拥抱所以这么做了,就这么简单。欲望是一旦开始就得不到满足的,应当让时间再延长一点,让他可以感受到更多才好。
想要索取,想要给予,比什么时候都想要她。
太宰治颈下的绷带染上的温度偏高,千鹤不自觉地蹭上去好几次,敏感的肌肤感受粗糙的触感,以及颈部线条所勾勒的美妙轮廓。他还没有开口,她就感觉到最为脆弱的位置在微微振动。
“当然啦,我可是特意把其他人支开的呢……”
千鹤仰起脑袋,大胆地抵着恋人的胸膛倾身献吻,将他颈间整齐缠绕的绷带扯得七零八落。纤细的指尖触碰微烫的脖颈,感受更为明显的颤抖,呼吸开始急促发烫,连带环抱她的小臂肌肉也紧绷起来。
她又何尝读不懂他的语言呢。
感觉到探进来的舌尖,千鹤的这缕思绪像是石子激起的一点波动,很快就消失在浪潮中。
即便在怎么珍惜,恋人温存的时光还是短暂得令人惋惜,接下去还要处理捕鼠计划的收尾工作。
陀思在“神之眼”的监视下还是暴露了行踪,被太宰治找到并收监入狱,但明白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连一次小小的失败都算不上。
千鹤只消听完对付老鼠的结果——陀思、伊万和霍桑统统被抓,就知道这次计划并没有获得全面的胜利,因为被抓获的主要人物只有他们三人。
这不合理。她是这么对太宰说的,魔人之前铺垫了那么多,还设置了耗费时间的棘手时间,甚至不惜以操控无辜孩童作为武器,到头来连掩饰什么的马脚都没暴露,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事情了。
只能说,不愧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像神明又像恶魔的男人一定在西格玛出现后就立刻反应过来,改变原计划并迅速将人转移了。他宁愿放弃自己的计划也要保住那个人,其间的魄力和瞬间看穿局势的洞察力,都诡诈到连怪物都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不过千鹤早就考虑到了这类情况——她早年间曾与死屋之鼠合作,所以了解冈察洛夫的异能和个性,当然也能考虑到所盯上的其他成员将会被陀思以何种方式保全和利用。
虽然没能抓到那颗有毒的棋子,的确令人有点遗憾,不过到时候棋子究竟归谁所有,还不知道呢。
再说到猎犬的问题,由于千鹤事先做好了作战安排,猎犬没有因为失控异能陷入危机。
太宰治是在其他海域发现她的,所以并不了解猎犬后续的任务过程,千鹤是在苏醒后召开的会议上了解具体情况的。
不出所料,控水异能在支配海洋的旧神面前,简直像是被职业拳手握在掌心的婴儿。洛夫克拉夫特从深海赶来终结了第三阶段,并且没有给军警拉他去进行调查的机会,自行从海底隧道离开,目前正在横滨的某个角落游荡中。
考虑到这个甚至可能连人类都不算的家伙是个不确定因素,千鹤自荐接下了搜查任务,负责找到洛夫克拉夫特并将其控制住。当然,这是后话。
关于异能失控吞噬并独立行动的原因目前也正在调查中,如果往后还有类似情况的出现,想必研究会更加顺利。这也是千鹤第三个需要在会议上解决的问题,以身为饵换取魔人的主动出击,借此机会看清陀思的结论。虽然太宰治不希望她冒险,但他们都很清楚这是计划的最优解。
亲历者独自回忆被天然水吞噬的感受,目前已经与陀思相互摸清了底牌,但无论是操作异能的手法,还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合同内容,即如何运用底牌的手法依旧是各有猜测的状态。因此,这些经历和记忆就显得尤其重要。
这是不可或缺的情报,在未来的斗争中,它们将决定很多人的生命。千鹤如果要说真话,她大概会为了公众的利益将自己放在砝码盘的另一端,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绞紧的绷带打断了。
比起思考那种事,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务比较重要,对吧?
最后,是纳撒尼尔·霍桑。
作为事件的参与者加上职务之便,千鹤能够从特务科那里获取的不止是探监的权限,她可以走正规流程,得到与牧师进行更深层次交谈的机会。
“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坂口安吾在接待室里就这样说过,“特务科会针对他在横滨所犯下的杀孽给他定罪,其中新生组合的首领和我们有合作——这是您知道的,所以我们才会出面保他一命,但就算是这样,这个虔诚信奉神明的牧师先生大概率要在异能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千鹤轻叹一声:“话虽如此,总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啊。我可是听说,他已经连感官和记忆都被摧残得混乱不堪了?”
安吾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同情,公事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若要说到个人想法,他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悲情感到叹惋。
细微的情绪外露被千鹤捕捉到,神情也不禁柔和了几分。
“或许会有办法帮他恢复的,这也是我此行的打算,我想和他单独交流一会儿。”
安吾微微颔首,他知道抓住霍桑的计划中有千鹤的一份,她自然不会把人晾着不管。
从利益上来说,霍桑是拉拢组合的关键,特务科与菲茨杰拉德达成合作、从此获得使用“神之眼”的权限,与此人有不小的关系。那么,假如他们有办法改善霍桑的现状,至少比菲茨杰拉德更早找到办法,都是有利于继续合作的筹码。
千鹤能够做到吗?安吾不敢打包票说她一定能,但如果连她都办不到,那么横滨也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他立刻按照对方的要求,争取到了一次单独面谈的机会,当然全程都将受到场外监视。千鹤不能携带异能体进入,一旦霍桑有任何危险征兆,会谈就会宣告中断。
千鹤就这样走进了仅仅摆放了桌椅的极简风牢房,按照要求,这里所有的刑具都被撤下去了。
在牧师被运送过来以前,她翻看了之前的看守记录。作为异能者杀手的危险人物,自然是要时时刻刻穿着拘束衣的,并且为了防止他对其他接触到的人灌输什么歪曲的概念,平常连嘴巴也堵上,发不出半点清晰的音节。
饶是如此,在一次狱警更换皮带时,霍桑趁嘴唇解放的机会,咬破舌尖提取出自己的血液,再发动异能刺穿他的咽喉。
“还真是厉害啊。”千鹤边看边摇头叹息,在那之后霍桑就被拔掉所有牙齿,只吃流食度日了。这次交流要不是她能读懂唇语,恐怕只会更加艰难吧。
霍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进来的。
尽管特务科也答应菲茨杰拉德,不会在监狱里亏待霍桑,但这也不代表他的精神状态得到改善。原本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双眼现在空洞无神,连聚焦到千鹤身上都做不到,更别提正常的交流了。
霍桑被警卫推到对面的座椅上,拘束衣和皮带让他动弹不得,他也没有挣扎的意图,就这样以一种屈辱的姿态坐在她的面前。
千鹤起身上前,抽出警卫腰间的军用匕首,手起刀落将束缚带解开。这个举动不但吓到了旁边的警卫,连坐在控制室里观看实时监控的安吾都皱起眉头,无视了身后下属的轻呼声,按捺住起身的动作,继续观望接下去的展开。
而这么做的本人却波澜不惊,清明的玫色眼眸幽幽注视着坐在原处的霍桑。
沉默,伴随着不安,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冒险之举。警卫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开口确认现在的情况。
“小姐……”
“无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没什么可以伤害他的东西,更不会伤害到我,不是吗?”
面对警卫惊疑不定的目光,她摆摆手,示意他现在立刻离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脆利落到警卫下意识执行了她的指示。
坂口安吾倒是意识到了她方才的意图,忍不住扶额出了口气,清秀而略显憔悴的脸上露出相当复杂的苦涩微笑。现在只有庆幸她没事了。
果然,同类之间的对决就是相互预判、仿佛在与自己博弈的危险游戏啊。
尽管霍桑似乎依旧毫无知觉,千鹤还是对他礼节性地笑了笑,就像是对待正常人一样,开始进行最普通的寒暄。她欠了欠身子,用平静而敬仰的语气开口:
“日安,牧师大人。今天也要麻烦您为我答疑解惑,寻求神明的宽恕与启示了。”
霍桑眼神微动,无意识盯紧眼前一袭白衣,笑容轻柔的女人,第一次直视那对不可看透的双眸。在模糊一片的记忆中,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可她分明是来找他的。她有疑问。她在等待着什么。
她是谁?
“你是……谁?”
“牧师大人,我是祈祷的信徒,我是忏悔的罪人。那么——我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