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过山如画》乌云登珠

72、玉美

　　豆豆回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远处的匪营中篝火点点，映红了半边天，天空从深紫色渲染到了黑色的尽头。
　　十七让书九拿了一个羊腿慢慢烤着，混着香料的肉味儿弥漫了草原的夜色。

　　“明天，我再去一趟北祁。”十七拿小弯刀割下一块肉，分递给石头和豆豆。豆豆低头吃肉，手指上满是油渍一点点向下流，十七顺手掏出手巾替他抹了一把：“你怎么吃东西的？”豆豆抬起头，眼睛在暗处，篝火在他眸中跳动起了红色的星点。十七已经回过头去看石头了：“你最近弓练得如何了？”夏泠做的弓赵十七没有时间好好练习，这个艰巨的学习任务便交给了石头。
　　“挺好。”石头埋头吃着肉。
　　“那，给我看看？”

　　石头站起来，拿手背擦擦油腻腻的嘴，取过这两天一直摩挲在手中的弓矢：“射什么？”
　　“射那片胡杨叶。”十七指着一堆生得横七竖八的胡杨树。
　　石头皱起眉头：“哪一片啊？”
　　十七看着黑暗之处的确看不出，悲叹一声：“本来想看看你是否有百步穿杨的能耐，还是随便找一块石头射射算了吧。”

　　此处草原上也有很多怪影林立的石块，夏泠指着一块石头：“就那块吧。”
　　十七偏要给小石头出难题，道：“这块石头看着跟一个侧站着的人儿似的，你只准射它的‘鼻子’处。”
　　“好。”石头弯下腰，弓箭的强度依靠璜钮控制，他还不能单手上箭，托起弓身，对准目标，石头定一定神，“嗖”的一箭射了出去。赵十七眼力过人，箭刚出手便鄙夷地一笑：“偏到何处去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紧接着便传来男人的呼喝与马蹄的凌乱践踏声。
　　围着篝火吃烤羊腿的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石头放下弓箭，风似的奔跑过去。夏泠端着酒：“有客人来了。”
　　十七嘴张了两张，道：“他不会……不会把人给射伤了吧？”

　　“你也没看清？”
　　“没看清。”
　　“那就先看着吧。”夏泠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家坐在原地屏息等了一会儿，黑暗处一堆人马出现了，先听得苍木的声音传来：“石头，你如今箭法真是出神入化了。”
　　十七没有听到石头的回答。

　　玉美小公主的声音传来：“石头哥哥，你的箭法太好了！竟然将我的耳环给射成了两半。”
　　还是不曾听到石头的回答。

　　玉美公主显然非常受宠，虽非王妃嫡出，娇憨异常，十七看到玉美公主迈着胖胖的小短腿，提着小裙子一溜儿紧跟着石头，语态可爱而亲昵：“婵翼姐姐说什么也不肯来见石头哥哥，所以我来了，石头哥哥你喜不喜欢我来？”
　　石头大约被方才的虚惊吓坏了，垂头丧气道：“喜欢。”
　　玉美公主欢喜地蹦将起来：“真的！那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吧，我天天给你糖吃。”伸手到自己贴身带着的一个零食口袋中，掏出一颗因长久不舍得吃而有些粘粘潮潮的糖果：“给你，非常甜……”
　　“玉美！”传来姣姣王妃斥责长公主的声音，“如此脏的东西，怎能给人吃？”

　　玉美委屈了，拉开嘴大哭起来：“阿爸——”
　　苍木把二女儿抱起来：“行了行了，别去骂玉美，她还小。”
　　“以后玉美应该成为部落中公主和王子的表率，你如此宠她怎么行？”
　　“没关系的，玉美不过是个女孩子。”苍木偏袒着玉美，玉美搂住自己阿爸的脖子，偷偷看着姣姣王妃，冲她扮一个鬼脸。姣姣气怔。

　　苍木脖子上吊着玉美，姣姣跟在身后，十七与夏泠站起来迎客，豆豆依然坐在篝火边。

　　“十七，今日来是有求于你。”苍木抱着玉美，“我们王部的几个孩子能否由你们暂为照管？” 他与格萨里已经彼此挑破了脸皮，此一战难以避免了，他是特地带着孩子来寻求帮助的。

　　十七点头：“没有问题，你都准备好了？”
　　“是，我让姣姣帮你们一起照顾孩子们，还有几个孩子明日由桑尺大妈带人以马车送来。”苍木放下玉美，“玉美，跟石头哥哥玩几天，好吗？”
　　“好呀！”玉美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高兴地跳到地上，心无烦恼地问石头：“石头哥哥，你说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小石头别过身体，觉得这个小姑娘好烦啊。

　　姣姣衣裙飘扬，问苍木：“苍木，我要跟着你。”
　　“你让十七照顾孩子吗？”苍木拿下她拽紧自己衣襟的手，“这怎么好意思？”
　　“不行！”姣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格萨里！”
　　“我不是还有萨满大人，犀月大将他们吗？”
　　“他们不一样。”姣姣欲言又止，泪水噙在眼眶中：“苍木，我如果武功跟赵姑娘一样好，你会不让我去吗？”
　　苍木微微一笑：“还是不行，你要替我照顾好孩子们。”他走近她，轻声对她道：“这世间，将他们交给你我最放心。”
　　姣姣的泪水滚了下来。

　　十七寻来战马：“苍木，我带五百人支援你。”
　　“不用。”苍木扬手制止她，“你帮助姣姣就行了，我和格萨里的事情，我们两个自己解决。”

　　夏泠在旁边冷眼看着。
　　十七还要坚持上前去，被他拉到身后：“十七，带着那些孩子，我们的路也会比较难走。”
　　十七想了想，方觉得自己帮助苍木的心思太过急切了。夏泠对苍木说：“带着孩子一路走不快，只能入大漠，小王要替我们堵住追兵。”苍木深深抱拳。

　　十七看着玉美缠着石头叽叽喳喳说个不住，笑个不停，石头眉头越皱越深，就差将手捂住耳朵了，她说：“小孩子可真烦。”
　　“知道烦就好了。”夏泠握一握她的手，十七能够不喜欢小孩子，其实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好。

　　苍木带着手下离开了，姣姣在目送他远去。
　　夏泠让十七去安排人手。孩子们人多口杂的，他们这群匪帮打着“银狼神”的名号出没，仍然需要与人保持距离。连云随也被书九远远带开了。
　　等到天明时分，他们只留下一些嘴紧的亲信，带着石头和玉美公主他们，一起来到了约定之地，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踏着黎明薄薄的朝雾远远走来。尚未到面前来，便听到里面叽叽喳喳都是孩子们说话声，载着且先王部的一群王族孩子来到了十七的面前。

　　马车中婵翼也在，看到石头小脸别过去，似乎故意不理人。
　　石头低头上前，忙着帮他们搬东西，安置他们坐上新的马车，因为夏泠说要快些离开此处。这些孩子平日里都是娇生惯养的，此时也不觉得大战将近，只顾自己纷纷说话玩乐。夏泠坐在马车里，挑起一角车帘：“十七，教教他们逃难之路该如何走。”
　　十七正看着孩子们傻乎乎地乐着，因为在草原装神弄鬼的关系，她好久未与且先部落的孩子们玩闹过了，听他说话狠毒，瞪夏泠一眼。夏泠见她不满，放下车帘，只余两根手指搭在车窗边，将车帘的搭扣紧紧扣住，以此表明方才他的话是不容违拗的，否则，今晚赵十七别想进他的马车睡觉。

　　十七谁要进他的马车了？
　　她只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便冷着一张脸走到孩子们身边，手中的鞭子挽起一个脆亮的鞭花——“啪”！一个正在马车上爬来爬去顽皮的男孩子头上髡毛长辫子散乱成一团。孩子受到威胁，悍气上涌，伸手来抓赵十七的鞭子：“你是什么人？”
　　十七穿的是普通草原女子的衣裳，包了布头在头上也确实没什么气势。她转开鞭子：“到了此处并无你阿爸阿母替你撑腰，一切都要乖乖听话。”
　　那孩子是苍木表兄的第五子，平日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小太岁，此番出来父母怕孩子们受惊吓，也不曾将且先部将与人开战之事告知孩子们，这位小王子依然高傲而强蛮：“我不认识你！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十七搜索枯肠，寻找吓唬小孩子的话。
　　“用鞭子把他抽过来。”夏泠重新撩开车窗帘。
　　十七朝这位小王子的背上打了一鞭杆，小王子踉踉跄跄被打到了夏泠的马车边。十七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夏泠手臂很长，将那小王子的头发一把抓住，让他抬起头来：“乌兰王子？”
　　“你个老头，你多管闲事！”
　　夏泠低下头凑近他，不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十七看到方才还嚣张到不可一世的乌兰小王子突然背拱了起来，他面前的夏爷爷笑得很慈祥。孩子转过来的时候，小脸却一下子变蔫了。

　　十七看得有些难受：“你在做什么？”
　　“让他听话一些。”夏泠拔出一根针灸用的银针，“非常时期，莫出岔子，格萨里的眼线说不定已盯上此处。”
　　十七让人把乌兰王子送回马车：“你对小孩子使用刑罚？”
　　“不是，”夏泠把银针插回针盒去，“干扰一下他的视觉，让他见一次鬼。”
　　十七回头看看那乌兰小王子，依然神情恍惚，她觉得，夏泠残忍起来真是非常可怕。

　　草原上的情形似乎与往日的小事不断、大事安稳的局面有些不同了，夏泠噙着一抹淡若细烟的笑容，看着且先部后辈们的目光，有了难以言喻的阴婺之感。这两年来，夏泠处在幕后，偶然露面也是一个平凡的老头儿形象。姣姣王妃第一次如此靠近这支神秘而强大的天连山匪帮，敏锐的目光在夏泠身上稍事停留，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十七带着大家向大漠的深处开始跋涉，一起躲避库勒尔草原上那场酝酿已久的战事。
　　他们在大漠中走了整整十六日，不时有夏泠安排的人手从远处飞驰而来，向他提供库勒尔草原的最新消息。这些十七也在一起看，格萨里身为羌零王，果然人脉众多，他已经买通迟丹等沙匪，一路紧紧咬着他们。赵十七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在速度上完全落入下风，没奈何之下，他们选择了走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罗桑波沙漠。
　　夏泠看密件一如其往地毫无声张，却躲不过姣姣的察言观色。

　　选择了罗桑波大漠，就是选择了艰难。
　　连绵不断的高大沙丘，底下都是松软无底的流沙。这一日，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沿着沙丘顶跋涉之时，忽听得有人大叫着：“沙暴龙，沙暴龙！”抬起头来已经是遮天蔽地的风沙，十七正要招呼大家躲避，听到身后一串惊呼，夏泠乘坐的马车，因马匹受惊，一头栽入了流沙之中。上方的风沙呼啸着扑来，下面则是深不见底的流沙海。十七将两匹马匹一掌打毙，将它们推倒沙丘的另一头，自己拽着绳子去拉那急陷而下的马车：“抓住，抓住！”她不知道夏泠在马车的何处，拉住马车的一根横杆，使出全身的气力摇着：“夏公子，夏公子！”
　　马车的车窗在流沙中一点点打开，马车很深，流沙很软，根本看不见人。

　　十七用力扒拉着沙砾，手指刚起，流沙又将一切填平。
　　十七镇定地继续在流沙中深挖，她相信他会闭住呼吸，等待她的救援。他该知道，无论如何她都绝对不会放弃他。

　　十七半个身子全埋入了马车的流沙内，细细的黄沙争先恐后地流入她的口鼻，她开始仇恨自己的手，为何感觉如此不灵敏，让她能够摸到他的温度。不知道掏摸了许久，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声响，如风吹竹叶，如水过冰山。

　　这是有别于风沙的肆虐，这是不同于流沙的陷落之声，这是——他的萧！
　　激烈的情感迅速将她围拢，酸酸的泪水漾满十七的鼻间。
　　她寻声掏摸下去，将一只握着箫的手紧紧拽着，一点点往外拉。

　　沙暴龙裹着漫天的黄沙劈头盖脸地抽打着他们，赵十七根本抬不起头，也再难将夏泠拉上来。只能隐约感觉到夏泠的手在一点点冷下去，她急得金星乱撞，她倾尽全力拉住他的手，似乎想将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温暖都输入到他的手心之中。

　　这场沙暴龙不算太长，略等了盏茶的工夫，两个人这才找到机会一点点从流沙之中爬了上来。
　　因翻车的时候，将箫作了呼吸的通道，夏泠的神情还算有几分活气，可也被黄沙压得恹恹无神，一直在不停地咳嗽。
　　十七几乎要哭出来，好不容易忍着为他拂去尘沙：“马为何会受惊？”
　　夏泠拍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没事的，我还是你爷爷呢，别落了形迹……”他的目光扫向站在十七身后，紧紧抱着自己儿女的王妃姣姣。

　　这一日，他们在一条银带一般的河边停下，好几日未遇上干净的水源，大家开始装水调整，还有人提出希望能够沐浴。忽然有人来报：“姣姣王妃不见了。”
　　十七只是略微一惊，想来姣姣应该不会是格萨里的眼线：“她可留有什么话？”
　　“没有。”
　　十七想不通姣姣为何突然离开了他们，便去问夏泠：“我们可要迅速离开此处？”
　　“有人离开队伍，自然该尽快离开这里。”
　　“但是，姣姣不会出卖我们的。”十七觉得姣姣走得蹊跷，若要帮助苍木，当初就该留下，走了二十几天才回去，这有什么用？
　　“任何人都应该防备。”
　　“包括你吗？”十七开玩笑地冲夏泠抬起下巴。
　　夏泠的眼睑垂了垂，浓密的睫毛盖着眸中的波光。十七笑道：“明白了，最该防备的人就是你。对吧？”
　　夏泠笑了，点点头：“不会卖了你的。谁卖你我灭了谁。”

　　于是，整支队伍之人都不能松懈，大家告别好不容易寻到的绿洲，继续往无人处深入。

　　拖儿带女的，路途艰难，且先部的小王子小公主们却无人敢怨言，因为“不乖”的话，有恶魔会出现。十七说夏泠：“你这样吓着孩子们，以后，他们哪里还有驰骋草原的雄心？”
　　“被我吓住正说明他们将来只能成为草原顺民。比方说，我给你看鬼，你会跟他们一般吗？”
　　十七一怔，夏泠拉住她的手指：“你也见过可怕的东西，你被吓住了吗？”十七不知道如何回答，夏泠说：“且先部落这些年太过安逸了，所以他们的王子王孙都不再有了雄风。草原人的命脉，不是平安富足能够长久支撑的。”
　　十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不愿意听懂。她只希望姣姣王妃和苍木，还有且先部落的那些贵族，都可以全身回来接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