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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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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年。
那一年的冬天,在洛阳,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天气一下子就转冷了。我应邀参加了一个赏花会,地点是醉太白酒楼。在这个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段,街道两边屋檐下挂着很多灯笼,灯笼上面画着喜鹊,金鱼还有短尾巴的兔子,灯光映红了覆盖在地面上的白雪。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有马车从我的身旁经过,发出的嘶鸣成了这深夜唯一的喧嚣。冷风过后,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来早啦!”穿着紫袍的男子,脸上始终挂着清朗的微笑。他的名字叫做官谨,牵着一匹白马迎面走了过来,我低头看那些留在雪地上的脚印,然后抬头对他微笑,我说,“你也来早了。”
“早来比迟到好。”官谨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条街真冷清,是因为天色太晚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彼此微笑,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酒楼里面的人不多,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每个人都神情索然。官谨一个一个朝他们点头,然后一只手指着我介绍说,“这个是伯鱼,刚来到洛阳,各位以后多多关照。”我朝他们点头,他们只是礼节性地回礼,神情有点漠然。官谨回过头对我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必太介意。
这个赏花会,像窗外的雪一样,出奇的冷清。人们都是互不理睬的。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头喝酒,这个地方的酒和家乡有点不一样,口味比较重,可能是因为这里比较冷的原因吧。官谨一共出去了两次,第一次,他说要照看一下他那匹拴在门口的马,第二次,他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伯鱼,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官谨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然后高声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回答。
官谨微笑,朝我扬了扬眉毛,然后把门推开,他每一次打开门,冷风都会肆无忌惮灌进来。只在一眨眼间,官谨就从我的视线里离开。从那天晚上开始,直到此后很久,我一直没有再见到过官谨。我听封歌说,那天他见的那个重要的人,就是左岸,来自南方的左岸。
从醉太白酒楼出来,人们都各自散开。这个人和我并排走,天色开始变亮,东方泛着一缕一缕的曙光。雪已经深至膝盖,所以走起路来,每抬起一步都异常艰难。“你叫伯鱼,我应该没有记错吧?”他侧过脸来问我,眼神闪烁,“你好,我叫封歌,开封的封,歌舞的歌。”
“你应该听说过左岸吧?”封歌问我,他的头发很长,纠结着盖住了眉毛和眼睛,
“是的。”我回答,“那后来呢?”
“不知道,除了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他一边走远,一边不停地摇着手,他的身材魁梧,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的背影,朦胧中带着惨然。他走了,临走之前他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在官谨和左岸之间,谁也不知道。我在心里想,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一夜之后,我终于明白,原来赏花会上并没有花,这不过是一群特殊职业的人的聚会,大家从四面八方赶到一起看雪,只是为了混个脸熟。既然是同一条道的,日后相遇的时候也好打个招呼,然后彼此就可以尽量相安无事。
二十岁,我只身来到洛阳。在来洛阳之前,我没有想过自己该去哪里。我是为寻找天涯而来,它不在我家乡的那个南方小城。我一直告诉自己,天涯不在这里,天涯不在南方,于是不停地往北走。直到忽然有一天,我终于看到雪了,除了雪以外,我还看到了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他的身后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官兵,我挺剑向前,寒光闪处,鲜血泼洒在皑皑白雪上,形成诡异斑驳的图案,我看到他们丢弃残缺的肢体,然后落荒而逃。
“为什么要救我?”那个人的眼神疲倦,嘴唇干涸并且裂开,身着的紫袍上面沾满了血污。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往北走,他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然后表情严肃地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人就是官谨,他问,“为什么要救我?”这句话,他问了好几十遍,我始终回答不出来,我只告诉他,我叫伯鱼,想在江湖中混出一个名堂。他听后一阵欣喜,说,那我们一起去洛阳吧,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去洛阳,路还很长。我轻轻地点点头,只在心里对自己说,去天涯的路其实也很长。
一路上,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我的鼻子被冻得通红,眉毛上面凝结一层薄薄的霜,我觉得好冷。官谨看了看我,然后对我说,伯鱼老弟,再往北走,就快要到洛阳了。他并起两根手指,然后指着深雪里的远方,在这片失去阳光的土地上面,他标志性地默然站立着,就像一尊雕像。他说,洛阳,就在不远的远方。我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官谨不解地问我。
“没什么。”我回答。
每路过一处村庄,官谨都会细心地查看墙壁,路边的大树,或者显眼的铺路石。好像是在寻找些什么,虽然我觉得奇怪,但是没有问他。直到有一天的深夜,他举着火把在一处破庙门口,停留了很久,像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的蛛丝马迹。然后他回过头跟我说,“伯鱼,我有事先离开一趟,你去洛阳吧。”我说,那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此,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信封。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里面是一张赏花会的请柬。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他解释说,这不是普通的请柬,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赏花会。他骑着马朝另一条路进发。在他的背影消失之前,我撕开信封,大红色的请柬上面写着:正月十五,醉太白酒楼赏花会。
赴了那场所谓的赏花会,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没有花的聚会,醉太白楼是聚会地点。所有参加聚会的人,有着共同的职业,那就是杀人。里面的每个人都是杀手,包括封歌,官谨在内,当然,我是后面才加入的。
建元三年。
今天一大早,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封歌的脸,他说,“走,咱俩上市集去。”我神情迷惘地朝窗外张望,阳光斑驳地照在青灰色的墙上。在去市集的路上,到处都是牡丹花,对此我已经不再好奇。封歌对我说,你看吧,那些花多漂亮啊,洛阳城的牡丹花是最出名的。我凑上眼睛去看牡丹花的花瓣,是洁白色的,像雪花一样通透。我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雪花了。
最近一个月,我一直都在忙着学书法。其实,我对学书法并不感兴趣,只对自己的签名有兴趣。每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我都要用剑在他们的额头刻上我的名字。封歌说,你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目的,不值得。我觉得不然,这样做,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我。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名声能够威震整个洛阳城,就好像左岸一样。
封歌一直都在抱怨,因为洛阳城的纸变得特别贵。我是无所谓的,因为我的手头很阔绰,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已经完成了二百四十九庄生意,因此,道上的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名声。封歌说,只要做满二百五十庄生意,你就能超越官谨,成为赏花会里的第二号杀手。
“第一号杀手是谁?”我回过头来问封歌。
“是左岸,他一共做了五百庄生意,至于死在他剑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回答。
“是吗?”我说。
“相信有那么一天,你会超过他的。”在书铺门口,封歌的手里拿着一叠宣纸,我看到他转过身,然后神情遥远地看着天空。
我已经来洛阳半年了,在这半年里面,我熟悉了城里的所有的街道,不管是大街还是小巷,我知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哪条路径最快捷。我知道城门总是在丑时开,然后在戌时关闭。对于我来说,洛阳城里面最大的秘密,就是左岸。不过可惜,洛阳城,已经失去左岸的消息很久了。
从封歌那里,我得到的左岸的信息,是支离破碎的。封歌对我说,伯鱼,你知道吗?你正在走的,是左岸以前走的路。我说是吗?顺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寒光在我的指间游弋着,然后鲜血轻轻划下,我记恨这样刺眼的颜色,总让我纠结和悲伤,好像我每次杀人一样。
“你这是干嘛?”封歌不解地问我。
“试剑!”我说。
那一天,我的住处突然飞来了一只喜鹊,我站在窗外观察了很久,它飞落在屋檐上都不肯离开。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好兆头,没过多久,封歌拿着一张赏单兴冲冲地来找我,他说,有人花了一千五百两白银,要买下左岸的项上人头。
“这年头,出的起这样大价钱的人已经不多了。”封歌一边摊开揉皱的赏单,一边眉飞色舞地对我说。
“这个叫做物有所值,因为能杀得了他的人也不多。”我不动声色地说,右手搭在剑柄上,有一种抽动着的痛楚,“不过,这笔生意还算值得。”
在封歌走之后,我看到那只喜鹊还停留在屋檐上。我突然间就想起天涯,从院子里踱步回房间,路上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个人说,我要去寻找天涯了,他朝我微笑。我问他,天涯在哪里,他一直走指着我背后的方向,说,天涯,在遥远的远方。我回过头,视线被高墙挡住,斑驳潮湿的墙壁上长着青苔。后来他走了,我再想不起他的脸,但是我一直记得他指给我的方向,天涯,在遥远的北方。
自从江湖上传闻,左岸在长安出现以后,骚乱的发生显得在所难免。我走在洛阳城里宽敞的街道上面,不时有快马从我身旁掠过,骑马人的吆喝声随后在耳边响起。
“你看,他们都去了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封歌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他的目光循着那些远去的身影,直到被城墙狠狠阻隔。
我问封歌,我是不是也该去凑凑热闹。封歌说,不用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杀的了左岸,那么那个人必定是你。他轻轻拍我的肩膀的时候,我只能绝望地抬头,然后让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我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问封歌。
“不是帮你,这是在帮我自己。”封歌苦笑着回答。
“那杀了他之后呢?”
封歌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
从那一天起,从长安到洛阳一带,不断有赏花会的人被杀。那些在荒郊野岭曝露着的残肢断臂,阻挡不了人们追杀左岸的脚步,因为只要杀了左岸,你就会出人头地;只要得了这一千五百两的赏银,你也可以选择洗手不干,然后隐居在市井中。
建元四年。
今年的赏花会,和往年有一些不同。虽然地点没有变,还是在醉太白酒楼,但是时间变了,提前了一个月。在这个赏花会上,人们注定是看不到雪花的。至于把赏花会提前的那个人,他在请柬上面的署名是左岸。没人有关于左岸的具体消息,因为去找他的人都死了。在过去一年里面,为了杀死左岸,赏花会损失了很多的杀手。
收到请柬后,在第三天的晚上,洛阳城的街头风很大。街道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着,也忍不住东摇西摆起来。这一天,我在醉太白楼的门口碰到了官谨,他的目光依旧清朗,神情遥远的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伤疤,从额头到下颌,划过眉心和鼻梁。我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惊诧,他却很平静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吗?伯鱼。”官谨说。
“还没忘记。”我说。
原来在那天晚上,官谨去见的那个人正是左岸。官谨说,那个晚上他应该死的,但是他没有死,他从左岸的长剑下逃脱,是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他隐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他越说越激动,扬起一只手举杯将酒喝掉,然后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在我和官谨的座位旁边,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向官谨询问那场决斗的经过,询问官谨所知道的一切信息,有几个低着头在不远处站着的人,他们抱剑在怀中,装着不在意,偶尔抬头时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神。赏花会里所有人的眼神,几乎都是一样的,那是一种贪婪而又炙热的眼神。
酒楼的木门被大风拍打得厉害,官谨有点担心自己拴在酒楼前的马。当他说要出去看看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来了,在两年以前,我也是听过这句话的。门被打开,一切像是一场记忆的过影,风依然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我在酒楼里面等了官谨半个时辰,然后发现自己用两年的时间,依然适应不了这酒,因为和家乡的酒比起来,它的口味太重。官谨没有出现,在醉太白酒楼里的所有人,却等来了一个神秘的蒙面人。
“左岸,是左岸……”人群里传来惊叫声,然后整个酒楼都骚乱起来。那个人说,“这就是左岸,你们看他的穿着的长衫和镶着宝石剑柄的佩剑。”
我被人群阻隔了视线,角落里,我扬起酒杯喝酒。眼角的余光中,布衫遮掩,那些兴奋而又惊惧的人群,扬起的长剑让整个酒楼耀耀生辉。蒙面人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人群在倒退,然后让开了路,他在我的面前坐下,给自己斟满酒,然后痛快饮下。他看了我一眼,我眼神惊诧。
开始有人瘫倒在地上,一个,两个,三个……人们在不停地倒下,痛苦的哀号不绝于耳。我开始感觉不对劲,五脏六腑像燃烧的火焰一般,有一种炙热的疼痛。酒杯被我摔在地上,从碎片里流溢而出的液体,在地板上升起青烟,留下灼烧过的痕迹。坐在我对面的蒙面人,正无力地趴在桌上,然后眼神痛苦地看着我。
酒楼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狂妄的笑声夹杂在风中,然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随后,我看到了封歌残忍的眼神,他踏过那些躺在地上因为痛苦而蜷缩变形的身体,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不时地往哀号声发出的喉管上补上一剑,鲜血在空中喷溅,扬在他的脸上,剑上和手上,还有那身洗白的青袍上。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蒙面人面前。
“你知道吗,上一次没有毒死你我有多么后悔?我以为官谨可以杀死你的,但是他太没用了。不知道是我太低估你了,还是我太高估他了。所以,我不会犯第二次错。这一次,你只能死,而且是死在我的剑下。”封歌恶狠狠地说,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看起来面目狰狞。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出现,我就是洛阳城里的第一号杀手。没错,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拍档。我也是为了救你而丧失掉一半武功的。但是事后我后悔了,我到底得到了什么,我成了一个不入流的杀手,到处被人排挤。你是风光了,但是你有考虑过我的处境没有?”
蒙面人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封歌走上前去,蒙面人脸上的黑布被扯开半边。随后,封歌一声惊呼,然后倒退了两步。他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止,鲜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下。他眼神空洞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蒙面人扯开另外半天的黑布,露出了一张疤痕显眼的脸,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个人就是官谨,他依然趴在桌上,对封歌说:“我就奇怪,我明明是要死在左岸剑下的,为什么在他出最后一剑的时候,会突然无力地向后倒退。我永远忘不了他临死前的那双空洞的眼神。他是死在我手里的,而真正杀死他的,却是他对你的信任,是你让我背负了一生的愧疚。你这种人,是死有余辜。”
是我给封歌补上了最后一剑,他的喉管裂开,鲜血汹涌地喷溅而出。他最后的眼神好像是在笑。我从封歌身上搜出了解药,并用长剑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两个字,不是我的名字伯鱼,而是左岸。官谨用不解的眼神看我,我身体逆在风中,然后朝门口走去。
在城门口,官谨一只手牵着缰绳,马在他身旁吐着白气,马蹄不停地扬起。他问我:伯鱼,你真的要走吗?我说是的,我想我该回去了。他说,难道你真的舍得离开天涯?我笑了,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然后跃上马背。马在广袤的土地上尽情奔驰,风吹开我的头发,让我的眼睛生疼,我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我只在心里说,原来我还是不习惯北方的。
谁会知道,左岸是我的哥哥。他离开后一年,我便开始寻找天涯,而如今他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哪里还会再有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