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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章四九 为良医者, ...

  •   ——为良医者,莫过如此

      杜老太太见到诺诺很是高兴,忙要起身来迎。
      诺诺赶紧上前几步扶住老人家,一面道:“老夫人今日怎的亲自来了?”
      老太太扶着她的手重新坐下,慈爱的拉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倒是叫原本伺候在旁边的少年没了位置。

      少年是老太太的嫡孙,姓杜名非言,年方十七,据传其十二中秀才,十四岁即中举人,原本年初是要进京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因祖母病重一直伺候在病床前这才耽误了。思及此,诺诺眼中已是带上了欣赏,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考取功名的文人来说,却是有着天翻地覆的影响力,待下次应试,往日同期的考生或许已经着绯戴朱,不知到时他心里又会如何做想。
      不过,能为尽孝心而放下前程的人,大约内心早已澄澈如镜。
      杜家是江左名门,杜非言父亲这一支因父兄早逝,家中无人堪当大任,是以在杜家宗族中逐渐呈没落之势,平日里受尽族人排挤冷落,杜老太太原是北方贵族出身,远嫁江南,遭此巨变,却也丝毫没有怨天尤人一昧软弱,以一介弱女子之躯担起养家重任,更是严格督导儿子发奋读书,这也是为何杜太守在母亲病危时会当众失态到难以抑制。

      “近来觉得大好了,想着不能总劳烦青泽大夫十天半月的往我那儿跑,就叫言儿陪我过来了。”杜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不放,一面招呼杜非言从食盒里取出点心,“知道你爱吃言儿他母亲做的松糕,特意给你带的。”
      诺诺双眼发亮,咬着唇偷偷往那红色的漆木食盒瞄了下:“这怎么好意思……”
      杜非言抿唇轻笑,看了眼周围等候的病人,垂下眼帘恭声道:“奶奶,这里地方小,还是不要妨碍青泽大夫看诊……”
      杜老太太这才察觉这药铺面小,原就没几张凳子,排队的病人大多侯在店外不说,便是等在这里头的也站着居多。
      老太太诧异道:“青泽大夫怎的不买间大些的店面?”
      一旁刚搬来凳子放在杜非言面前的伙计抬袖抹了把汗,道:“老妇人,您是外地人吧,咱们青泽大夫菩萨样的心肠,这谁家病了付不起银子他取了药找上门去给人看病,病好了还要倒贴人银子,哪里有余钱去买店面。”
      青泽淡淡笑道:“杜老夫人不要听了这孩子话,只是看病问诊,用不到那么大地方。”
      说完示意老太太伸手把脉。
      杜老夫人略挽袖口,另一只手对杜非言挥了挥,道:“言儿去外面等吧。”
      杜非言道是,转了脸对诺诺扬了扬手中的食盒,微微笑道:“要不要出来吃。”
      诺诺张了嘴就要说好,看到一旁的青泽,想起薛小安说等下是要去吃饭的,呐呐的歪了脑袋,细声道:“我,我去外面等你。”
      青泽揉了揉她额前的头发:“去吧。”

      柳树下摆放了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都是小镇上的人家自发拿过来的,薛小安站在一张桌子后面使劲儿的朝诺诺挥手,待看到杜非言挨着诺诺坐下,立时皱了脸,怒气腾腾的道:“你是谁?”
      杜非言一面从食盒里将一盘盘点心取出来,一面笑道:“我是青泽大夫和诺诺的朋友,你该对我更有礼貌一点。”
      薛小安看了看他摆出来的点心,又往他身上来回的扫了好几遍,毫不犹豫的道:“胡说!”
      杜非言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为什么?”
      薛小安指了指他的衣服,又指了指诺诺和自己。
      杜非言有些不解的抬起手来看了看,因为并非出门参加宴会,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绫面料的袍子,连花纹都没有,腰间的挂饰也不多,待视线落到诺诺身上再普通不过的棉布夏衫以及薛小安的麻布短衫,这才反应过来。
      薛小安道:“明白了吧,你穿着这么好的衣服,不可能是夫人的朋友。”
      杜非言有些哭笑不得:“那又如何,朋友岂有身份之差,更何况只是一件衣服。”
      薛小安哼了声,撇过头:“根本不只是一件衣服这么简单!”
      杜非言好笑的问道:“那是怎样?”
      小家伙气急,指着满桌的点心,嚷道:“你根本不懂,你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你从外地来菡萏镇,信手舟车,却不知于我们来说,出行是一件多费时又费力的事情,你不懂得我们对于田里收成的期望,我们也不懂得你们对于华服美饰的攀比,彼此无法理解的人,怎么能算朋友?”

      河上拂来的微风吹动葱绿的垂柳,柔弱无力的柳枝仿佛美人的长发,丝丝缕缕,在风中轻摇,一片鲜翠欲滴的柳叶旋着轻盈的步伐,徐徐落下,依依浅浅,停在盛着一块乳白色松糕的碧色瓷碟上,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瓷碟,却教人一看之下再也挪不开眼,那宛如一汪春水的冰玉碧色,仿佛有着生命力一般,透着流光溢彩的莹润,相较之下,那绿意喧闹的柳叶简直让人觉得厚重粗糙……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越窑青瓷,价可比金,庶人不得用。
      也就是说,这么区区一个瓷碟,价值却相当其同体积的黄金,且不说普通平民就是劳作十辈子也买不起,就算有钱法律上也是没有资格使用的。
      何止贫贱不能通婚,哪怕只是器具使用,饮食风俗,也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这样一个有着阶级之分的社会,怎能允许不同阶级平等交往?
      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三岁稚龄的幼童也懂得。

      薛小安捏着拳头狠狠瞪着面前容貌秀美的锦衣少年,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他心中便越是怒火狂烧。
      这么一副光鲜明丽的皮囊,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子。
      自己那可怜的表姐,就是为官家少爷的翩翩外表所迷惑,最后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场。这些人,喜欢你时将你捧在心上唯恐呵护不及,厌倦了便将你弃如草履,连多看一眼都觉厌烦。
      这样一群生活在自己结界里的人,偶尔到外面尝个新鲜,也很快便会回去。他们穿着华贵的衣服,吃着精致的美食,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贫穷和饥饿,即便偶尔施舍的同情心,也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看着对方感激的面孔,沉醉在乐善好施的君子之名中,从而在那些奢侈的聚会中又多了一个引人追捧的话题。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别人的真心,不过他们信手拈来的玩物。

      杜家确实是江左一带的贵族,虽然父亲这一支到祖父那一辈没落过,但杜非言有记忆的时候,杜太守已在吏部供职,官职不大,但权利不小,加上杜家宗亲在官场上的多方照应,在京城里倒也算风光,便是皇家的宴会,也没少参加。
      杜非言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和平民打过交道,若非祖母病重,连皇上派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的父亲也不会听信传言寻到这穷乡僻壤的小镇。
      他还记得第一次到得菡萏镇时,因渡河的船只为风雪所阻,待得上岸时天已是全黑,他自小也算锦衣玉食,从不曾吃得什么苦,那夜为了从小对他疼爱异常的祖母,在雪地里摸索了半夜,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割得生疼,衣衫更不知被沿途的灌木划出多少道口子,站在船夫所说的大门前时,他尽量抚了抚早已泥泞不堪的衣服,狼狈的想着,这样恶劣的天气,若是大夫不肯出诊,便是绑也得把那人绑去给祖母诊病。
      门被从里面拉开。
      杜非言原以为自己的容貌已是上上之姿,便是贵如公主对着自己这幅皮囊亦是无从抵抗,却不曾想,这世上竟还有人姿容比自己更甚。
      那人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稍等”便匆匆回屋。
      杜非言自小最敬重的人当属父亲,为官者进退有度,宠辱不惊,更为难得的,是深受百姓爱戴,可是此刻,面对那步履匆匆连话都吝于多说的人,平生第一次,萌生了对父亲之外的敬重之情。
      不问来由,不问去处,只消一眼,便知道以行动安抚求医者心中的焦虑。
      在还来不及产生阶级观念的时候,内心先被纯粹的医者之道深深撼动了。
      他想,为良医者,莫过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章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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