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十年》月之清兮

1、全文

　　2032年元月6日，城市喧嚣繁华的很，我在人间游荡，飘来飘去，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昨儿夜里，我做鬼时识得的好友小白去了阴间。我便又成了孤零零的的一只鬼了。有很多事情是做鬼之后才知道的，比如这世间真的有鬼，又比如人鬼殊途。小白说，“我终于能舍下这人间执念了。”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爱娇的鬼就被引路的鬼差带走了。据说喝了孟婆汤后，她便能转世投胎了。
　　十年前，我死了。死亡原因：未知。
　　那其实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原本应该是不记得的，做了鬼之后，我的记性也不如从前了，但是大抵上鬼对自己的死亡前的记忆都是极为深刻的吧，比如我，比如小白。
　　我依稀记得临死前那段时间，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极为喜欢发泄哭泣，活着的桎梏太多了，像是一个牢笼，捆着我，束缚的我时时喘不过气来。负面情绪总是说来就来，在胸口心上盘旋哀嚎久久不愿离去。我曾以为发泄出来便好了。
　　负面情绪的由来很多，若要究其原因，大概是生活中每一个细碎的不愉快缓缓堆积起来，攒成了一座雪山，我冷眼旁观，忽有一天，可能雪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再难以承受任何一片轻飘飘雪花的积压。那座山猛的崩塌下来，我便成了小小的一只，被牢牢压在山下挣脱不得，此番说来，倒是和那只五行山下的猴子同病相怜。那猴子神通广大的很，却也躲不过山下漫长五百年，和五百年后头上的金箍。我一个没什么大本事的人，又如何越得过他去呢。
　　我知道自己不应当是这样的，年少时我也曾肆意飞扬，桀骜的很，时间的齿轮一点点磨走了少年人的棱角，生活没有重担，但恶魔在背后追赶着我，我从没有一刻停歇过逃跑的脚步，无力顾及的梦想乘着风远去了，恶魔在我脚下施了咒术锁链束缚住我的双脚，于是欢乐的自由的风经过我，一刻也没有停留。躯壳里被束缚的灵魂呐喊嘶吼，却什么也留不住。于是痛苦，压抑，孤独，绝望。我疯狂求救，求救的语言也被施了咒术。
　　不能言……
　　无可述。
　　我妄图依靠沉睡挣脱痛苦，可每一个梦境都张牙舞爪，黑暗在脚下蔓延，躲不掉，逃不开 ，挣扎的灵魂冲不破这牢笼，它灵机一动，想出了绝妙的法子。只要划破这躯壳。灵魂就可以逃脱。
　　没有用，没有用，还是没有用。
　　我开始睡不着，也不想睡。想快点过完这一生。也一点都不想要来世。
　　有一日，黑色的囚笼里跃进一道光，像是恩赐，我挣扎着扑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我成了一只鬼。呵，真好。
　　灵魂自由，肆意，且轻飘飘的。
　　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规矩，没错，说来好笑，无规矩不成方圆，人如是，鬼亦如是。有负责科普知识的鬼差告诉我，我可以选择和引路的鬼差离开，也可以选择留守人间，而我留在人间最后的期限取决于记忆里有我的人，也就是说，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忘记我的时候，我便必须要离开了。
　　我看见有人找到了被我遗弃的躯壳，伏在上面痛苦流泪，有人久久不愿相信，甚至没有办法伸手触碰一下，也有人面无表情漠然置之。他们已经开始讨论那副躯壳该要如何处置了，不知怎的我竟觉得有些好笑。
　　后来我选择了留守人间，其实离开与否对我而言，都没什么所谓，但胸腔中奇异升起的那一抹不舍轻飘飘的勾着我，让我改变了主意。
　　看着所有相识的人慢慢忘记我，是个很奇妙的过程。
　　成为鬼的前三年我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我在人间疯狂寻找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我这一生，没什么意义，也并不轰轰烈烈，可是我依旧执拗的认为，我应该有留下痕迹的。真是好笑，从前我拼命想逃离，如今真的离开了。却又想要证明自己是存在过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无。
　　第四年，我跟着一个记忆里有我的人，去了很多地方，我已经不大识得他了，那时我的记忆已经不太好了。有一日，他突然同一行的人说起我，字里行间，似是有些遗憾，又过了些日子，我就找不到他了。我知道，我在那人的记忆里慢慢消散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活着的时候总是求别人爱我，想多得几分在意，现如今，却也觉得不过如是。
　　第五年，我有了些勇气去跟着好友。她变了许多，也是，我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她了，鬼魂是不会掉眼泪的，即使很难过很难过。我触碰不到她，拥抱不到她。不能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冲着她撒娇。说起来，我一鬼在虚无中是可以完成这些动作的，可她见不到，一切就都是没有意义的。
　　女孩儿的感情真挚汹涌的很。却又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演员，心里痛苦，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她的一切都照旧，晚上还会抱着我送她的玩偶说些话，有时候受了委屈就会哭。我坐在她身旁，轻轻把头挨着她，伸手想要接过她的眼泪，眼泪穿过手心，落到玩偶上。像是滚烫的油，烫的我灵魂都要战栗了。我生前的时候做了许许多多的假设，想要和她同住，到死都没有做到，现在，我成了一只鬼，便有了足够的时间耗在她身上，即便她不知道。
　　于是我跟着她寸步不离。
　　我现在是鬼魂，没有谁看的到，也没有谁会拦着我。
　　第六年，好友的父母终于坐不住了，给她安排了相亲，我一路跟着她，那个陌生男人很腼腆，给她倒了水，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在心里给男人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红的叉“这个人是我的，即便我死了，也要由比我更好的人来照顾她。他不配。”
　　现实显然并不想配合我一个鬼魂的内心戏。他们加了微信，慢慢熟悉起来。我便常常赌气，不肯陪着她，却又担心她会被人骗。时时监督他们的聊天内容。不热络，不疏离。男人虽腼腆，节日该有的礼品都没有拉下过。他们相识的三个月，男人穿过我透明的鬼魂身躯，抱了她。
　　那一瞬间，我是想要离开人间的。

　　唐寅说：“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于是我很喜欢看落日.

　　那天的傍晚时分，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上可以看到西边那片天空的所有景色，落日侵蚀了半边天空的云朵，是金色，赤色，和胭脂的颜色。也不过是一低头的时间，天边的那抹艳色便被青黑色吞噬了。天一点点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了。

　　沉寂的记忆海深处有个片段浮现出来，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的记忆。那一日，好像也有这样一片美丽的日落，我同好友在散步，她与我不同，素来是沉稳的，稍稍慢我几步，我回头看她，眼中是她，和她背后那片美得惊心动魄的天际，心脏隐藏在皮肉之下，砰砰砰跳个不停，不知道是为了这难得的自然执笔做出的惊艳画作，还是旁的什么。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我好像就是那片云层里的一朵云，被太阳光带成暖洋洋的颜色，又躲不过汹涌而来的黑暗。和所有的云层一并沉寂成夜色。

　　那之后有很长的时间，我都没有再去跟着好友，只是随意的在人间飘摇，也是那段时间识得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孤魂小白。小白是家里的独生女，据她自己说，她已经做鬼三年了，因舍不下父母亲情，于是留守人间，不愿离去。是个还算年轻的鬼魂。

　　我不知晓自己为何还留守人间，似是有我看不到的东西缠绕着我，让自由的灵魂有了负重。也止住了我离开人间的脚步。

　　就这样，又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彼时恰逢年关，小白是要去陪着父母过年的。我们互相道别，各自飘向要去的地方。

　　那已经是第七年了，那一年我发现一个废弃的院子，有一棵干巴巴的合欢，满墙乱爬的蔷薇枝子，和挂着几个已然风干石榴的枯枝。干巴巴的合欢在初春冒出新芽，慢慢荫绿扩大，蔷薇四月起就顶出大大小小的花苞，初夏的时候完全盛开了，已经枯萎的石榴树却被夏季的暴风雨折断了。它初春的时候就未能冒出新芽，现下也无法再站起来，风雨过后，合欢开出了毛茸茸花儿。可人的很。

　　我陪着那院子等到下一个春季，依旧没有人回来，若是这样说不准哪一年，他们就在寒冬，或者酷暑的干旱中永远枯萎，不过谁又知道呢，石榴已经离去，合欢和蔷薇在经历他们的下一个轮回。
　　而我一只鬼，只是旁观者和过客，是帮不了它们分毫的

　　像是品出了虚度光阴的趣味，我越发喜欢将时间浪费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我等过一朵花开，注视云卷云舒，花朵有花朵的四季，云层有云层的波涛汹涌。

　　第八年，我又遇到了了小白，这只鬼拥有奇异的热情的灵魂，在我一声不吭的时候可以滔滔不绝讲许多事。小白的父母决定再生一个孩子，小白告诉我，大概等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她便可以安心投胎了。

　　“我妈咪说要把欠我都都偿还在这个孩子身上，我不羡慕他，爹地和妈咪都是爱我的”和小白告别的时候，她和我这样炫耀道。

　　我活着的时候看过一句话：“每一个你害怕的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小白一定是。

　　我又去看了好友，这天好像是个什么节日，街道上行人很多，我一眼自人群中看到她，她和那个人牵着手，看起来很是幸福，我突然想起了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也很庆幸她依然记得我。

　　第九年初夏的时候小白的父母如愿有孕，小白偷偷告诉我，是个弟弟，说这个消息让父亲不满了很久嫌弃不是个女儿，那对夫妻是真的很爱小白。
　　小白有预感，她快要离开人间了，我同她陪着她的父母，就在一个月前，小白的弟弟降世了，老人常言幼儿眼睛清明，是可以见到鬼魂的似是有些道理的，那个小家伙常常冲着我们在的方向小。

　　昨儿夜里，小白的父亲站在小白的灵位前絮叨了很久，那小丫头的鬼爪子掐的我都快觉出痛来了。“我终于能舍下这段人间执念了。”小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引路的鬼差已经在等着她了。说完这句话后她们便消逝在只有鬼魂看得到的白光中。
　　再见，我在心里同她说。

　　小白走后，我去了自己的坟墓前，这一日是我的祭日。也是我死后第一次去看自己的坟墓。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旁，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着，此刻这座坟冢下埋着的躯壳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一幅骨架。

　　父母带着弟弟来看我，和好友在我的坟前偶遇了。我不知道他们这些年见过没有，但有些事到现在已然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

　　好友说起她的婚期，把手上的戒指拿给我看，还让我这个胆小鬼祝福她。说着便落了泪，她慌忙擦去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链子，上面坠这一个简单的戒指。我连忙起身伸手去接，手臂穿过她的身躯，落在虚无的空气里。

　　她说：“说好了，我有了自己的戒指后，就把这个还给你。”
　　她说：“那晚夜色很美，我告诉你了，你不知道。”
　　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认识好吗。”

　　我呆滞在那里，一段好像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里。高中毕业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看着她的侧脸问她知不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炎夏的热气逼的我脸颊发红。她没有回答我。那天晚上我们互道晚安，快要进入梦乡之前，我模糊听她说了什么，却因为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原来是：“今晚的月色真美。”
　　好友走后，父母在我面前静默，良久，母亲低低说了道歉的话。“我知道你是恨我们拦着你，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只是怕。怕你受不住世人非议，怕你的期盼遥遥无期。”她顿了顿，声音已然有些哽咽：“若是知道你们……，若是知道……罢了罢了，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欠你的。”父亲硬朗的脊背被时间压弯了，此刻眼中也是泪。弟弟轻轻安抚着他们。
　　曾经的痛苦挣扎孤独绝望筑起一道暗色的高墙，将我与别人分割开来，此刻轰然倒塌、破碎开来，我的至亲，挚爱，是我甘愿背负的枷锁和囚笼，是以爱之名。是这孤魂的执念和寄托。我看到一个纯白的世界和内里那个曾经的我。她笑着挥手，与我说再见。
　　给我引路的鬼差来了。人间，来生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