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笔冢

1、收养 第

　　第一次见到杨子云的时候，我才将将十二岁，处在孩童和成人之间的尴尬年龄，我本来是在当地县令府上做婢女，伺候县令的宝贝女儿，杨子云那个时候也才十七岁，他以翩翩少年的身姿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忙着端茶倒水，但是也能感受到他不时的注视，之后听说他想讲我纳入府中，平日一起玩闹的婢女都说是要迎娶我，我那时不太懂，又害羞又忐忑，后来进了他的家中后才知道并不是娶，而是将我纳为养女。

　　我暗地松了好多一口气，毕竟我还小，一下子面对嫁娶这等人生大事，又不懂对方的人品，哪能轻易托付终身呢？我从此既享受了较我以往尊贵多了的身份，又不用面对婚姻生子这等人生负担。

　　住下去第二天，杨子云唤我去请安，我尊尊敬敬地说：“少爷好，很感激少爷抬举，把我收为养女，此恩难忘。”

　　杨子云很久都没抬头，忙着写字，我也不敢造次，依旧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尴尬，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来过来。”他喊我过去，我才敢挪动步子走去。

　　“你会写字么？”他将毛笔递给了我。

　　“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以前小姐教过我。”

　　“写。”他简短地说着。

　　我依言去做，纸张上很快浸润了我的毛笔字，虽然已经尽力了，可还是丑得出奇。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羞恼，并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问我，“想不想练字？”

　　“想。”小姐会认字，经常弄来些话本子来看，好像很有趣味的样子，我只能听她读，那个时候我就对识字充满了向往。

　　“以后我每天教你识字练字，不过时间得安排在我下私塾的时候。”他笑着补充，“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长了一张有墨水的脸。”

　　“哪有，我根本就没机会识字。”

　　“所以为了不埋没你的这张有学问的脸，我会好好培养你的。”

　　这就是第一次谈话了，从那以后，每次他从私塾放课回来后，就会教我识字和写字。

　　他成为了我的先生，却并不严厉，大概因为女孩子读书并不需要考取功名的原因吧，不必要求那么严格，他给我看的多是些诗词歌赋，甚至有不入大雅之堂的话本子，我发觉他对话本子的兴趣超越了四书五经。

　　我去上他的课之前，得先把他准备好的作业写好，现阶段是简单的练字，在他的训练下，我的字明显有了进步，他为了鼓励我练字，每次都会挑出我写得好的字进行表扬，激发我写字的兴趣。

　　我的生活有了内容和光彩，就是练字，以前我哪有这样的机会，贫家子弟见不到那些生来富贵的人的生活，也许会更加幸福，因为周遭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奔波的人，便以为天下人都这样，像我这样早早进了有钱有势人家的人，才知道世界上有人生来便过着毫不费力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曾经很羡慕小姐，羡慕她可以什么都不做，每天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读读书写写字，再觅个好郎君嫁了，而我呢，什么都不由自己做主。

　　现在好了，遇到了杨子云，我想他应该是我的贵人。

　　一开始我觉得我对他应该尊敬一点，毕竟他的身份高贵，是当地乡绅的长子，是县令的客人，可他对我的态度又一点都没有架子，还经常在我紧张的时候叫我放松，随意一点，我对他就亲近了很多，但是依然不敢失礼。
　　“你看，你这个字的撇有点长了，显得有些畸形，我给你改一下就好多了。”

　　杨子云总是微微笑着给我提出建议，让我生不起任何的反感。

　　“先生说的是。”

　　“你学习起来很有天赋，比我当年快多了，真是没看走眼。”对于我在写字读书方面的进步，他显得比自己进步还开心。

　　我也不知道杨子云为什么会好心把我收为养女，难道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长了一张很有学问的脸，不读书就对不起这张脸？

　　也可能是富人公子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觉得自己每日受私塾管教，通过指导我来解闷。

　　我从下人们那里听说杨子云聪慧过人，只是心思从不放在严肃的经书上，每日更爱读旁门左道的书，甚至干脆自己私底下创作些传奇故事拿去，以前我服侍的小姐家中的一些书，恐怕也有他的手笔。

　　他在业余创作时，还会经常询问我的意见：“一般女儿家在遇到这种事时会怎么做？”

　　我说：“你所说的故事中，多半是些出身高贵的小姐吧，我不是小姐，我也不懂她们的想法。”

　　他用好看的眼睛看着我：“以前不是，你现在难道不是了吗？”

　　“可我生下来并不是小姐，也并没有一直长在深闺中。所以可能不会有书中的念头。”

　　“都是女儿家，心思细腻，这方面还是相通的，你就当自己生下来是位小姐，不就好了吗？”

　　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进行假想，随后我又问他：“义父，为什么这么喜欢写话本子，你本该是致力于科举取士的年纪……”

　　“那多无聊啊，就会写些假装忧国忧民的文章，写的空洞得很，还不如研究下话本，构思下剧情，平淡小民闲余时间把此一玩，倒也轻省，他们终日皆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累，难得有话本调剂，便觉得舒坦了许多，谁说话本没有用……”

　　“我没说没用，只是义父这样玩闹，又该受罚了……”

　　“停，我说过别叫我义父，叫我先生或者子云就好，我们年纪并不差的太远，虽然是父女关系，但是私下里可以不这么叫，在外人面前遵守礼仪即可。”

　　“好，子云……”

　　我感觉叫的很别扭，就像喊同辈一样。

　　“好，我继续写我的话本，给你布置一些课业，你也在书房练习。”

　　他垂下头继续写字，显得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也开始练习起我的课业，我的书法已经好看了不少，字也识得差不多，虽然他不要求我读经书，我自己倒是会翻读，遇到不会的会记下来，待他不忙时一并问他。

　　至于治国的经略文字，我也试着写过一篇，他看完后流露出深深的赞赏，然后叹息。“可惜你不能参加科举，否则恐怕将是栋梁之材。我一直觉得很多女子可叹可敬，如果有机会读书，恐怕在科举上不输男子。”

　　“虽然不能科举，但是学会识字挺好，可以读书长见识，还可以直接阅读唱戏的底本，我们很少有外出看戏的机会，这下在屋子里也能看到戏词了。”

　　“你想看戏就告诉我好了，我会带你去看，有什么需要就说出来，我尽量满足。”

　　“多谢你，子云。”

　　“我应该的，那么初五就带你出门看戏，到时候我可跟塾里告假一天。”

　　“被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不怕他。”杨子云露出好看的笑容，“我已经长大了，爹爹很少再责罚我，关于我的课业也逼得没那么紧了，大概是年纪大了看开了些。”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心情好了很多，小时候经常路过那些戏台，只能远远望着蹭个戏听，没办法就近去听，但是那热闹的盛况和欢乐的人群还是构成了我童年的美好图景。

　　我一天天期待着初五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