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记》鸣蝉

8、第四回（上） 无以为生珉

　　同行似乎很自然，杜珉谦身无分文，空蝉也不撵他，一路南下有吃有喝都不少他的份，露宿荒郊也会照顾他，倒像是添了个把玩的小动物在手的阔公子。
　　“我走了几里路也找不到一户人家，今晚吃野果对付一下吧。”空蝉怀抱一捧树叶包裹的野果全没征兆地出现在篝火对面，杜珉谦哆嗦了一下，飞快地点头。
　　空蝉很是费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害怕，自己分明从认识他以来就一直在救他的命，一不图财二不图利，也没有对他发过脾气，他为什么还躲自己那么远。
　　“多谢！”接过野果的时候杜珉谦倒是很礼貌地道谢，不过吃相也太难看了。
　　空蝉叹了口气，有点沮丧。自己真的那么吓人吗？
　　“上仙自己不吃吗？”杜珉谦吃完一个，突然注意到空蝉坐着不动。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别叫我上仙的吗？我还没成仙，你这么叫我心里咯得慌。”这也是令空蝉无招的一点，这个书呆子怎么教都不会听。
　　杜珉谦面上一红，结结巴巴地重喊：“那、那空蝉兄不吃吗？”
　　这个称呼也让空蝉很投降，不过总好过上仙二字，他勉强点个头：“明天也不一定走得到有人的地方，我不吃东西也没事。”言下之意就是有这么点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
　　对面的家伙低下头，像是反省自己的无能。空蝉知道他又开始自卑，不由得头痛，有时候真的觉得不是自己太可怕，而是书呆子自己太弱势，见到谁都怕。
　　“我都没问过你，你打算去哪儿？出了京城范围差不多就该分手了，我也没法一直照顾你。”气氛尴尬，空蝉便找话。
　　杜珉谦嚼着野果，小声说：“小生无处可去……”
　　“你家在哪儿？”
　　“丰水。”
　　“那就回家去吧。”
　　对面沉默，空蝉不由奇怪：“难道你不想家？”杜珉谦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中情绪复杂，片刻又复低头不语。
　　“那你作何打算？”问出，依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空蝉泄气地撒了怀里的果子，向后靠在松树上。
　　“……小生家中贫寒，亏得乡邻凑足盘缠才能上路，此次落榜归去，以何颜面见乡亲。”幸好杜珉谦最后还是把话说白了。
　　空蝉一骨碌翻起身：“所以你就不回家？”
　　杜珉谦怔了怔，最后点头。
　　“那你要去哪儿？”空蝉又问，杜珉谦依旧垂着头，啃了一半的野果在手里捏来捏去。不知怎的，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空蝉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脱口问出：“你不是打算跟着我吧？”
　　杜珉谦红了脸，也不答话。
　　空蝉把那当作了默认，表情顿时变得痛苦起来。自己只当救了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谁想这动物竟然黏上自己。
　　“空蝉兄若是、若是不方便，小生自当另谋出路。”杜珉谦也猜到他怎么想，结巴道。
　　“那还是算了吧，你肚子里还揣着我的东西，到时候我找不到你更加麻烦，”空蝉无奈地摊开手，“三年内你跟着我，之后做了官就安分守己，天劫之前我必要取回内丹，在此之前你不可出事。”
　　杜珉谦脸上还是红红，却看得出几分兴奋，活像是嫁了户有钱人家的穷丫头，空蝉也懒得理他，这一来自己也算是又积了几分功德，只是这接下来的麻烦只怕会更多，一时也想不了那许多。
　　“空蝉兄可是要回九曜山？”
　　“回去做什么？我下山就是为了多行善事，回山里难道等死？”
　　“是是、那空蝉兄有何打算？”
　　说到打算，空蝉还真没有，若是他一个人也倒好办，就算是夜宿山林昼行闹市也没关系，可惜摊上一个拖油瓶，还必须有营生的手段了。
　　“空蝉兄医术高明，若是悬壶济世，必能积不少功德。”杜珉谦谨慎地建议。
　　他这番话倒是不错的建议，空蝉思索了一下也未觉不可，便一笑：“也好，到了前面安顿下来，买一爿店面开个医馆，我坐诊，”盯住杜珉谦，“你就给我老实打下手。”
　　“多谢空蝉兄。”杜珉谦感激道。
　　“既是如此决定了，你也别再叫得那么生疏，叫我名字便好，人类的那套规矩我不受用，要跟着我，就听我的。”
　　“是，听你的。”
　　如此恭顺的态度让空蝉忍不住嘴角上扬，在山中孩子们也都对他非常尊敬，却不像这家伙奴仆一般低眉顺眼，这种感觉还真是新鲜得很。
　　为了三年后杜珉谦返京赴考方便，空蝉将落脚处选在了距京城不远处的帝阳城。帝阳城水路陆路交通都极为便利，加之又是南粮北运的漕运终止点，素来有副都之称，商业繁盛人口众多，开一家医馆仅为谋生倒也不是难事。
　　落脚客栈，空蝉领着同样人生地不熟的杜珉谦把帝阳城转了大半，最终选定了一间不临主街但过往人也算多的店面，议好了价，便开始筹备桌椅和药材。
　　“账都记清楚了么？”空蝉刚指挥着把药格安顿好，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灌下，顺便问一直伏案疾书的杜珉谦。
　　“诶，一分一厘都记下了，你看看吧。”杜珉谦被他一喊赶紧抬头，把账本呈上。
　　空蝉挡了回去：“你记下了也就成，我不懂账。”又喝了一杯水，转去指挥搬诊案。
　　也没有挑什么良辰吉日，放了两挂鞭炮就算开张了，由于第一天义诊，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杜珉谦仅仅是计算着药材的开销都累出一身汗，抓药的药仆更是忙得话都快说不出来，倒是空蝉好像完全不知疲倦，上门来的每一个人他都能从容地笑着迎接。
　　到了晚上关门的时间，空蝉将门闩好，回头正见杜珉谦以一个滑稽的姿势伸着懒腰，忍不住笑出声来，书生吓得赶忙收回四肢，两眼眨巴眨巴看着他。
　　“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真是没说错。”看他那副畏缩的德行就忍不住要挖苦几句。
　　百无一用的书生鼻梁耸了耸，抗议道：“谁说书生就没本事，我、我也不止会念书。”
　　空蝉被他这认真的态度逗得又是一笑：“是啊，你还会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