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迟小宝

1、BL短篇《归期》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这件事一直都不敢告诉他。

　　我们认识十三年，从我家搬到市郊开始，我们成了邻居。他比我大两岁，我叫他聪哥，他叫我阿礼。高中之前，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我父母对他的评价很高，因为他成绩很好，长得也帅，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作为别人家的孩子的代表，我妈总是看着他，然后再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说：

　　“人家的孩子，是怎么养的？”

　　父母拿我跟别人比较，我应该很不爽的，但因为是他，我没有。我喜欢他的光芒万丈，哪怕把自己对比的卑微如尘。

　　他偶尔会在周末来我家，帮我补习功课。他说我笨，怎么讲都听不懂，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不是听不懂，我只是想一直听他说话。

　　对于我这样一个笨学生，他没有放弃，反而越挫越勇，帮我整理错题本，一遍遍的教我，对我，他耐心十足。

　　“阿礼，看题！别盯着我，我脸上又没有答案，专心一点儿。”

　　我只笑不答，在心里说着：你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喜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应该有那么一刻，我清楚的认清了自己的心，只不过，太久了，我忘记了。

　　或许没有认识他，我会笨拙到不知道何为喜欢。上学的时候，我收到过女孩子的情书，却不知道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所以选择拒绝，直到他如暖阳般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喜欢他数落我磨磨蹭蹭害他迟到，却还是愿意等着我，有时还会抓着我的手，带我飞奔到学校。我喜欢他在球场上打球时，挥汗如雨的样子。我喜欢他会在放学路上给我唱歌，我喜欢他，他做什么我都喜欢。

　　聪哥比我高两届，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正准备中考，我上了高中，他在筹备高考。等我要高考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大学。

　　上学那会儿，禁止早恋，他们都说恋爱会分散精力，浪费时间。但我却正好相反，为了可以和他上同一所学校，我拼尽了全力，可是事与愿违，他的成绩太好了，我没有考上他所在的学校，退而求其次，我去了有他的城市，想守着他，陪着他，但这些，我永远都不能让他知道。

　　大学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我的课业不紧，可以挪出很多时间，去他的学校食堂蹭饭，陪他上课，听他讲属于他的大学故事。直到有一天，他牵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他对我说：

　　“叫嫂子。”

　　“嫂子……好。”

　　从那以后，我们从结伴的两兄弟，变成了三人行。他们在一起很般配，这是非常客观的评价。我大二开学的那一天，是聪哥的生日，我准备了礼物送他，和他吃了顿饭，当然，他的女朋友也在场。我们一起唱生日快乐歌，聪哥喝了酒，在我面前吻了他的女朋友。

　　我才发现，心痛时会直不起身子，无法正常呼吸，我快抑制不住的泪水，让我不得不先行离开。

　　“阿礼，你怎么了？”

　　“可能是酒喝多了，有点不舒服。聪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

　　他担心我，我能看得出来，不管这种关心是出于何种感情，我都很感动。他匆匆地结了账，送我上了计程车。

　　他目送我离开，我在车上看着他转身，他们没有回学校，而是并肩走进了饭店附近的宾馆。车子渐渐走远，他们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我尝了咸味，才知道我哭了。

　　我开始浏览一些LGBT网站，证明我没有错，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同性异性又有什么分别，爱有对错吗？我在为自己寻找答案。

　　可是，别人的故事大多也都是悲伤的，作为“异类”要如何生存下去？我陷入了无措与迷茫之中，开始担心，害怕。从前不敢说，现在对正爱着别人的他，更不敢表达，我怕他接受不了，连兄弟的身份也彻底失去。

　　他快毕业了，筹备论文准备考研，忙得一塌糊涂。我没有频繁的再去找他，倒是他不论多忙都会给我打电话，关心我的学习，生活，还有感情。

　　“阿礼，20岁了，该找个女朋友了，我有几个学妹，人都不错，要不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我还不想谈恋爱，浪费时间。”

　　“大学不就该谈一场恋爱吗？你听我的，周末过来，我帮你约人。”

　　“聪哥，真不用了。”

　　“我家阿礼这么帅，怎么能没有女朋友？说不定你见了人就改变主意了，我跟你说……”

　　“我说不用了！”我第一次用如此生硬的语气对他说话，电话里他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了？不喜欢就算了。”

　　“我还有课，先挂了。”明明隐藏的很好，可是在他想为我介绍恋人的那一刻，我还是愤怒了，我知道他没有错，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有错吗？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他越来越忙。为了不去想他，我每天都呆在图书馆里，看书，写东西。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我的日记里，满满的都是他。直到有一天，他打来电话，叫我去陪他，我没有拒绝，我很想他，真的很想。如果日出算一天的开始，那对他的思念，便是从睁眼看到日光的那一刻开始的。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唇周、下巴满是胡茬，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他失恋了，女孩毕业后离开了这座城市，他读研留在这里，两个人说好了，异地两年再聚，可是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争吵不断，问题越来越多。

　　女孩的家乡是个小县城，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大多已经出嫁，女孩的家人着急，她自己也不想等了，女孩提出分手的那天，他不争气的挽留，结果女孩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就此消失了。

　　我不知道怎么劝他，就陪着他喝酒，在我印象里，他的酒量很好，可是那天他没喝多少就醉了。

　　时间很晚了，我没有回学校，扶着他进了附近的宾馆。我们认识快十年了，第一次看他醉酒，我帮他脱掉衣服，他一直喊着女孩的名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真的好羡慕那个女孩，他会为她流泪，可以拥有他的爱。不过两年而已，我等了他十年都未曾放弃，饮泪忍痛的日子里，我又得到了什么。

　　他睡着了，我沾湿了毛巾为他擦脸，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即便如此狼狈，他依然是好看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泪水，高挺的鼻梁下，是微薄的嘴唇。

　　我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触到他唇边的胡茬。我快速起身，将手握成拳头，咬在嘴里，身下硬了起来。今天的我，疯了。

　　为他盖上被子，再不敢看他。我逃到走廊上点了一支烟。我从前不抽烟，这个坏习惯还是在他谈了恋爱之后，才学的。我承认吸烟是因为他，一个男人矫情到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烟上，像网传的那样，希望能把他吸进肺里，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他醒了，还跟我道了歉，我笑着说没事儿，然后回了学校。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以后，我们的联系更少了，各有各忙，我偶尔打给他，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匆匆地挂掉电话。

　　我有些失望，可能人生的轨迹注定不同，我决定在毕业后回家，这一次我想先离开，或许等待毫无意义，人总要为以后做些打算，此刻的疏离，给了我机会喘息，我发现不见他的时候，反而更轻松些。

　　一年后，我毕业回乡，打了通电话告诉他我的打算，他支持我的决定，却以要面试为由，拒绝了我想见一面的邀请。或许朋友之间，总有淡漠的一天，我失落，却还是为他找了很多借口。

　　回家后不久，母亲生病了，我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她身体弱，总是生病。我这些年很自私，为了自己而活，忽略了父母家人。所以当母亲说，希望我早点成家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在父母的安排下，我见了几个女孩，选了其中的一个准备交往。我约了她周末见面，这将是我第一次约会。正巧他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准备谈恋爱了。这是一年来，我和他说话最放松的一次。

　　“你什么时候找的女朋友？”

　　“我妈同事介绍的，觉得还行，想试试。我约了人家这周末见面。第一次约会，还有些紧张。”我跟他真的像朋友一样开始交谈，这是我的进步，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你，喜欢她吗？”

　　“我觉得，还好吧。”

　　“这种事儿，不能将就，喜欢就是喜欢，你这样太不负责了。”

　　“相处之后，应该会喜欢，那女孩人不错。聪哥你呢，还单身吗？”

　　“嗯，暂时不想找。”

　　“以前你怎么劝我的，我也得劝劝你了。老大不小的了，抓紧点吧。”

　　“你，你真的，决定了？”

　　“什么啊？”

　　“没事儿，我这边有个电话，先挂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忙到说不上几句，就匆匆挂断。但是我的心却好像比从前好过了，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带走一切，包括深情。那一刻，我真的这样想，不过，人生总有意外。

　　我准备约会的那一天，他专程赶来看我。母亲很久没见他了，热情地招呼着：

　　“一会儿，小礼要去见对象，第二次见了，你也不是外人，帮着看看合不合适？”

　　“妈，这种事儿，让聪哥去干什么，哪有约会还带家人的。”我是真的尴尬，他却应下了。

　　可是走出家门之后，他却把我拉进了他家，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有几句话想说。”

　　“聪哥，改天说，人家还等着我呢。”我真的有些着急，不想第一次约会迟到。”

　　“我不想你去。”

　　“为什么？？”我的神经突然绷得很紧，我期待他说点什么，又害怕他说出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还要跟别人谈恋爱？”

　　“我，我没……”

　　“那天晚上你亲了我，我没睡着。你走了之后，我还看了你的日记，你早就喜欢上我了，不是么，阿礼。”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我咽了几次口水，努力想说点什么。他却看着我笑了：

　　“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我来找你，跟你要个结果。”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我退无可退。

　　“我已经放弃了，聪哥，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我想重新开始，你能不能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让你放弃了？已经发生的，怎么当没发生过？”

　　我来不及说话，他勾起我的下巴，那是我第一次和清醒的他接吻，我好像跌进了深海里，慢慢窒息，却自虐般地享受着这种感觉。他比我高出半头，我勾住他的脖子，才能把吻加深，好像一个挂在他身上的偶，被他抱着。

　　第一次贴的这样近，呼吸是潮湿的，坚硬的胡茬扎在唇边，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那颗心脏好像要顶破胸膛。

　　“聪哥，你……”

　　“你今天哪都别想去，以后也只能是我的。”

　　“你，喜欢我吗？”

　　“喜欢，就在刚才，我更加确定，我喜欢你。”

　　“我是个男的。”

　　“巧了，我也是。”

　　被他按在床上的那一刻，我顺从的像只待宰的羊，任他欺凌。他抱着我，告诉我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我的吻亲醒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尤其是看到了我背包里的日记之后，所以一直在逃避。

　　独处的时候，却忍不住会想从前的点滴，后知后觉我早就爱上他的事实，他说他佩服我，伪装的很好。

　　疏离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纠结中度过，他害怕联系我，又忍不住想听我的声音。每次匆匆挂断电话之后，他都会抓狂，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直到他发现我想离开，我决定恋爱的时候，他才看清自己的心。他对我说，我的影子折磨了他大半年，他常会梦到我，最近的几次是春梦。

　　来找我之前，他还在犹豫，但是此刻，他不决定再不放我走了。十一年的单恋，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故事写到这里，应该有个圆满的结局，但现实却是童话的续集。

　　我放了女孩鸽子，并向父母说明自己想先立业的想法，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有他的城市。

　　之后的一年，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在外租了房子，开始同居。有争吵，有甜蜜，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在一起。直到他的母亲来看他，撞破了我们不寻常的关系。

　　他也为我勇敢过，只不过，容不下我们的，可能不只这个世界，还有人世间最宝贵的亲情。

　　他动摇了，他一直是家里人的骄傲，他不忍心让父母寒心。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就是原谅不了，感情本就自私，或许恨真的比爱长久。他哭着打来电话那一天，下了一场大雪，电话里，他一遍遍的重复着：我爱你和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哭泣。

　　十三年，到底是我人生的几分之几，我现在还无法计算。但那里有我的整个青春。他结婚的消息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很感谢我的母亲，在他母亲前来哭闹的时候，选择相信我，甚至支持我的任何决定，我问过母亲为什么，她的回答是：

　　“我知道，你比他坚定，逼你的结果，就是永远失去我唯一的儿子。”

　　他结婚前，我接到了他最后一通主动打来的电话，他又哭了，印象里，他只为两个人哭过，可那又怎样，还是错过了，不是么？我对着听筒，给他唱了一首《成全》。

　　“成全了你的今天与明天，成全了我的下个夏天……”

　　故事的最后，我们再未联系，我守在父母身边，依然单身一人。想念还在，却绝口不提。

　　我戒了烟，因为我发现，不需要写在烟草上，有些人的名字也会融入血液，刻在生命里，却再也不能提及。爱已送达，却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