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10、第九章 剑门引（九）

　　尹云晖就这么被气走了。

　　走之前，他有好几次回转过头，似乎想对杨雁歌说一声“滚”，又似乎想像柳凌州一样喊句“不知廉耻”，最终却跺着脚，恼怒道：“你难道逢人就问这些话吗？”

　　见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杨雁歌莫名其妙地问于慕清，“他不会成亲了吧？”

　　于慕清有些难以启齿，“他倒是没……”

　　“那他生气什么。”杨雁歌恍然大悟地追问缪远，“他难道真的不行？”

　　缪远：“……我怎么知道。”

　　这段小插曲虽闹僵了杨雁歌和尹云晖的关系，却也缓和了一些气氛。回客栈后，于慕清道：“杨姑娘，今夜你先与我同住吧，等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于慕清不仅是保护杨雁歌，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试图从杨雁歌口中问出晶石的消息，但问了一夜，杨雁歌都在问天音宗男道长的情况，似乎在盘算壮阳药在天音宗售卖的收成如何。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聊到深夜，于慕清果然没问出消息。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最终轻轻地碰了碰杨雁歌，有些难以启齿道：“杨姑娘，不知你......可否让我们去刀冢看一看？”

　　传言传了这么久，不少人都猜测，其实晶石就在刀冢之中。

　　于慕清笃定，只要去刀冢一探，必然知道那传言是否为真。

　　“我愿意，我祖宗未必愿意。”杨雁歌道。

　　于慕清不好再强求，躺回床铺时，杨雁歌又抓着自己的发尾，毫不介意道：“但欺师灭祖的行径我做了不少，不差这一个。”

　　见于慕清重新睁开眼，她笑了笑，单手撑着脑袋道：“师姐，去天音宗很难吗？”

　　天音宗是江湖第一大宗门，单是争取入门的名额，就至少得达到三四段的功夫。要知道，这是很多人毕生的水平。

　　“每年情况不一样，但听说今年，能看见特别厉害的小侠士。”于慕清解释着，“今年正巧是天音宗招录新弟子的时候，一选在去年冬结束，终选在四月中开始，离现在还有一个月。三年前那一批就够厉害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于师姐，我能参加选举吗？”

　　于慕清下意识答道：“你若在去年报名还有可能。可一选已经结束了，这样越级去终选......只能靠世家大族举荐。你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杨雁歌十分惋惜地丢开编好的发尾，枕着脑袋道，“我本来还想，如果能去天音宗避祸，和师姐算是个同门，也能有个打开刀冢的缘由。看来是不行喽。”

　　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打了个呵欠，一翻身，美滋滋地睡着了。

　　于慕清忽然醒悟：这姑娘，是想拿去刀冢的机会，换一个去天音宗的机会？

　　可是她去天音宗做什么呢？

　　今日她也看得明白，留在怀山界内，她迟早会被无声无息地杀害。也许对她而言，去天音宗也是保命的法子。

　　算了，反正选举时有杜纯长老把关。若是有什么差池，杜长老也不会准许她进入宗门。

　　于慕清蹑手蹑脚地起身下床，先给天音宗回了一封信，搁下笔暗想着：“这件事是沈公子报的信，不如明天去问问明潼，沈公子是否有举荐杨姑娘的意思。”

　　............

　　这一夜至次日，剑门村并不太平。

　　季明回剑庄发了好大的火，却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次日便有一队人马赶来剑庄，对季明道：“六公子有令，必须得全须全尾地护好杨姑娘。她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季明想不明白，不过是一夜的功夫，风向怎么陡然变了呢？

　　却说当天一早，裴五公子裴松还在惺忪之中，就听闻了掌门震怒着召见自己的消息。

　　赶至殿门前时，就见掌门裴渊虹闭着眼，撑着脑袋坐在正中，左侧的太师椅上还挤着另一个人，身形肥胖，满脸堆笑，正是裴六公子裴茂文。

　　裴松长得瘦瘦高高，酷似竹竿，连外形都与裴茂文针锋相对。

　　二人相视一眼，互相膈应地别开了头。裴松理好衣衫，还未参拜便听掌门沉沉道：“跪下。”

　　他十分不解，“......爹？”

　　“跪下！”裴掌门怒喊了一声，“我只让你去查刀宗，谁让你杀人了！”

　　裴松诧异地睁大了眼，一旁的裴六适时安慰道：“爹别生气，五哥也是心急则乱。”

　　“爹，难道不是你......”

　　“你还敢狡辩！”裴掌门拍着扶手，脸上气得发红，“刀宗是什么处境，你难道不了解？天音宗就等着我们出事，你当着药谷和天音宗弟子的面，明目张胆让怀山派的人去杀她，是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心虚吗？”

　　杨雁歌杀不得，因为她是晶石唯一有可能的知情人。

　　但在部分人眼里，杨雁歌又必须得杀。她死了，就失去了宗门与魔族勾连的证据。谁先动手杀了杨雁歌，谁就是最值得被怀疑的那个。

　　对此，八大宗门都心知肚明。

　　见裴松一脸怔懵，掌门缓了口气，烦躁道：“出去跪着。跪两个时辰，把事情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爹别气坏了身子。”他走后，裴茂文晃着扇子，一脸和善道，“五哥心思纯粹，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算是孝顺。”

　　见掌门眉头仍紧锁着，他笑得不以为意，“其实在怀山界内，她出事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天音遣人稍稍一查就能查出端倪。爹要真的害怕，不如给她个出去的机会？比如......”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在怀山与药谷的交界处，听闻有不少贼人。与怀山接壤的，不是水月宫就是药谷。如果不慎死在了靠近药谷的交界，谁能说是我们的不是呢？”

　　裴掌门眼中闪过异色。

　　裴茂文笑着一拜，“那么，此事就交给儿子去办吧。”

　　今天晴空无云，明晃晃的阳光泼在跪坐的裴松身上。

　　走到裴松身边时，裴茂文又惋惜一叹，收起折扇轻敲着他的肩，“五哥啊，总让旁人来掌舵，必有翻船的一日。”

　　见裴松恶心般躲闪着，他笑了笑，弯下腰凑得愈发近了，“人与人还隔了一张皮，旁人怎么会全心全意为你呢？——你说是不是？”

　　谁知裴茂文前脚刚走，掌门后脚便唤进去了裴松。

　　“爹不是故意难为你，是走到这一步，爹也没办法。”裴掌门进皱着眉，沉沉一叹，将一封信丢了过来，“你自己看看吧。”

　　信是周秉彦写的。

　　他将自己的上中下三条计策一一列上，称季明此人刚愎又无远虑，一旦领命除去杨雁歌，必然只想到取她性命这一条路。季明素来急于求成，事情很容易出现纰漏，请裴松三思。

　　他甚至料到裴茂文会干涉此事，或是利用魔物，或是利用天音宗弟子，让裴松彻底无法翻身。

　　这封信，三日前原本该送给裴松，但被掌门的人截下。掌门不放心周秉彦此人，每封信件都要查看，为防五、六二人彻底撕破脸，将所有针对裴六的信件都一一扣下。

　　但当昨夜剑门村传回急信时，连掌门也不得不怀疑裴茂文了。

　　周秉彦哪里能料事如神？定是在此之前，就有风声暗响。

　　“老六做事从来不计后果。”掌门沉吟道，“之前有弟子说问心山谷闹鬼，有不少弟子误入后迷路。他竟直接将许多死囚斩首于外，说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就不要修行。那里本不是什么要紧地方，此后虽无弟子出事，也没人敢去。”

　　裴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掌门渐渐沉下脸，“他只会考虑自己这一个人，而不是整个怀山。若无魔物和天音宗插手，杀了杨雁歌可大可小；但加上这两方，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你杀了她，反而会引祸端。”

　　偏偏此事后，裴茂文还主动请缨，说他能杀了杨雁歌。

　　算上周秉彦这封信，裴掌门怀疑是老六故意让老五失败，换自己一个机会。

　　“怀山派不可太早点明立场。杀了杨雁歌需要借口，但若杀她的只是个人恩怨，另有与她交好的弟子执意护她呢？我怀山派并无摧毁晶石之心，只是有人要借题发挥，把这恩怨上升到通魔上。”裴掌门语重心长地拍拍裴松的肩膀，“你明白吗？”

　　裴松的脸愣了又惊，惊了又愣，喜不自胜地开口道：“多谢掌门！多谢爹！”

　　原来在怀山派内部，也并非一碗水端平。

　　怀山派掌门裴渊虹年已六旬，意图从五公子裴松与六公子裴茂文中择一继位。五六之争，已有多年。

　　五公子是裴掌门结发妻所生，而六公子，则是掌门惹下的风流债。后来在身怀七姑娘裴韵荣时，发妻因六公子之事动怒，早产后重病缠身，不久亡故。

　　许是这缘故，裴掌门一直愧对老五和小七姑娘，却对老六裴茂文十分厌恶。

　　六公子自小体弱多病，又因过量服药体质虚胖，与清风俊朗的诸位儿女相比，算是最不受宠的一个。偏他勤奋至极，眼睛因读阅史书近乎半瞎，又和气地与所有人都打好交道，在解决六年前飞升引起的事端前，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那一年，怀山派弟子飞升，引起人界轰动。轰动之外，却是铺天盖地的质疑。

　　飞升是有境界之分的。

　　人界的武学，最多分出一到十段；十段之上，还要练出后天境、先天境，才有可能经历天劫成仙。莫说怀山派，连如今的天音宗掌门殷盛，也才刚刚突破了九段。

　　未至后天境、先天境便引发雷劫。这到底是飞升之劫，还是惩戒之劫？

　　怀山派成为了众矢之的。对此，门内弟子竟想不出分毫对策。

　　就在这时，六公子裴茂文以性命为担保，恳请掌门将事情交由他处置。

　　当七宗弟子齐上怀山派询问究竟时，裴茂文不慌不忙道：“百年前天音宗弟子成仙，也未历经后天境、先天境。对于这两境界的划分，古籍与如今差异甚大，难道要以此来崇古贬今吗？如今无人位于先天、后天两境，不是因为弟子功夫更差，而是厉害的人更多了。十段与两境划分的改变，是为了拉开差异，否则八大宗门该以什么来宣告自己的地位？”

　　他说的这句话，八宗弟子尽皆默然——以往习武者为少数，达到三段就能拜入八宗；现在宗派越来越多，随便抓一个侠客都是三段弟子，因此如今的“三段”，与百年前“五段”等同；如今的九段，没准已是百年前的先天境。更何况那飞升之人，曾是八宗会盟时的少侠榜榜首，跃升不足为奇。

　　此事事关八宗地位，众人不敢反驳，但还有天音宗弟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前辈没经历后天境、先天境？天音宗的古籍可从没有记载过。”

　　“正是没有记载，才能推断出一二。”裴茂文笑呵呵道，“一百年前，天音宗被妖族大祭司屠戮，险些灭门，你们那飞升的前辈正在其中。若他哪怕有□□段的功夫，何至于被区区妖族大祭司压制？偏他在三年之内，就能一跃飞升。你们皆知越往上修行越难，三年内跨过十段和两境，有多大可能？连当初的妖界神女也做不到吧。你们反驳不了我，就不要再以此为借口反驳怀山派了。”

　　这一席舌战群儒让七宗之人哑口无言，也彻底稳固了怀山派的位置。

　　六公子裴茂文地位一跃而上，到如今，已经足够与五公子比肩。

　　这下彻底让五公子裴松慌了手脚。

　　由于从小养尊处优，五公子向来不爱读书，只爱经商，只好重金寻求幕僚。就在这时，周秉彦进入了五公子视野。

　　此人气度高洁，智谋堪比药谷三少爷沈聆之。裴松花光了积蓄才换得周秉彦相助，有三次命悬一线的时刻，都被周公子盘算了回来。对于这救命恩人，裴松自然感激不尽。

　　如今听了掌门的话，他也即刻修书给周秉彦商议，暗想着：拉拢一个人，也许比杀一个棘手的人要简单。爹把最脏的活计交给了老六，自己可一定要争气，最好能直接从杨雁歌口中知道晶石的消息。到时候，怀山派就是他说了算了。

　　可惜想要拉拢杨雁歌的人，并不止怀山派，还有天音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