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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问君能有几多愁(一) ...

  •   太子府。
      院中,月色往下泄,身着龙纹锦衣的男人坐在廊下,手边躺着几壶酒,眼中满是郁色。
      “你果真没心。”

      昨日两人还在温存,此刻却成了最不该相见的仇人。范如晔细细摩挲手中触手生温的玉簪,自嘲的笑了。
      他不过略施手段,自己竟被骗成如今模样。

      到头来,动了心的,只有我一个人。
      缺失的月,是他,也是他。

      当初段戏生送他一片花海,却又毫不留情的烧毁。戏子无情亦无心。

      *

      “虽然是天地大无处伸辩,我还要向苍穹诉告一番!天哪,天!想我窦娥遭此…………还要山阳亢旱三年,以示屈冤!” 「1」
      戏台之上,看不出男女的人一下下唱着唱词,引得旁人喝彩,外界声响似是无法影响到那人,而是专注着那一方小小戏台。

      适才走进乐楼的范如晔抬眼看去,看着台上人,听不出情绪的问了旁边乐楼掌柜一句:“新来的伶人?”
      “回殿下,是从前乐楼的子弟,今日是初登台。” 在一旁胆战心惊跟着的掌柜顺着范如晔的视线看了眼,又补上句,“殿下可是不喜?”

      范如晔收回视线,往二楼雅间走去:“唱得不错。”
      掌柜不着痕迹松了口气,默默捏了把汗。

      范如晔听戏时不喜有人在旁打扰,这是他们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那掌柜让小二添了茶和吃食就带人退了下去。人走后,范如晔把视线定在了“窦娥”身上。
      处理政务费了点功夫,这出戏渐渐到了尾声,在那位伶人下台后,范如晔意料之外跟对方对视一眼,随即错开。

      戏台后,段戏生换了衣,又擦去了浓厚的脂粉。听到屋外脚步声,他在心中无声数着,数到三时,门被打开。
      “阿生,初登台就得贵人夸赞,果真名师有高徒啊。”

      带着明显愉悦笑意的声音响起,段戏生起身微微颔首谦逊道:“晚辈能有如此机遇,与掌柜您息息相关,该晚辈来拜访您才是。”
      掌柜被哄得高兴,大手一挥让人下去休息几日,还允诺他无事就可来乐楼听听戏,跟师兄他们取取经。

      掌柜走后,段戏生也出了后台,到了一楼楼梯前,似有所感抬头,看见了那位“贵人”,他浅笑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没有过分谄媚,也并未视而不见。

      范如晔等人走后又看了几场戏,兴致缺缺。

      接连几日,范如晔都会来乐楼坐坐,但无一例外,那日唱功极佳的伶人都未登台,像是随着戏中“窦娥”消失不见。
      又是一次来到乐楼,范如晔看见了那位伶人。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只见过伶人满脸脂粉、扮成戏中人的模样,却总能第一眼认出这人。
      或许是太久没听过一场好戏,所以留了心。

      段戏生坐在角落,抬头便看见了雅间中的人。那人不像是在听戏,反而更像是为他而来。不过片刻功夫,段戏生的猜想便得到证实。
      一名女子走来,朝他低声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上想见见您。”

      段戏生起身,看了眼范如晔,眼底意味不明,随即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劳烦姑娘带路。”
      荨春颔首:“这边请。”

      上楼后,范如晔坐在桌边,手中一盏清茶,掀起眼睑看了过来,像是找到了猎物的兽类。
      段戏生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升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位太子殿下,跟三皇子所说,似乎不太一样。
      虽然表面并无不同,可段戏生却察觉出丝丝依赖和属于少年人见到感兴趣之物的……欢喜?
      只是那股依赖转瞬即逝,最后留下的,只有厌恶。

      段戏生心中知晓范如晔为何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无非是自己这张脸,酷似过去的先皇后。
      没人乐意在意之人有个相似的赝品。
      只是这次,他们这位太子殿下的厌恶貌似隐隐约约透着烦躁。

      段戏生不明所以,佯装不知。
      另一边的范如晔却停不下乱飞的思绪,他不喜那些刻意模仿自己母后之人,这么多年,哪怕有长相形似的人,也不过三四分,但这个伶人……太像了。

      长相其实也不过最多五分像,但那双眼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他浑身一震,但这不足以让他心烦。最无法接受的是,看到这人长相时,他第一反应并不是厌恶,而是……直击心灵的惊艳。
      那股陌生的情绪包裹全身,赶都赶不走。

      或许是唱戏的缘故,段戏生看上去难辨雌雄,有股子阴柔气,虽跟自己那位师父比起来略逊一筹,但也绝不是平庸模样。
      烦躁情绪愈发盛,范如晔一瞬间生出离开的想法,却被眼前人绊住脚步。

      段戏生站定,行礼:“小民参见殿下。”
      范如晔没回话,只是看着面前那双交叠、骨节匀称的手,良久:“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段戏生弯着腰,语气恭敬却不显谄媚卑微:“段戏生。”
      话落,他听到范如晔叫自己起身。两人无言相对,楼下戏台正唱着《贵妃醉酒》,让段戏生无端生出范如晔醉了的错觉。
      最后,他不合规矩打破了僵局:“殿下,可是需小民做些什么?”

      他的语气轻而缓,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让人无意识的放下警惕。范如晔怔了一瞬,偏头,耳尖莫名红了起来:“你可愿跟我?”
      说完,段戏生轻轻歪头,范如晔也听出不妥,补了句:“罢了,无事。”

      看出范如晔的窘迫,段戏生轻轻笑起来,随后眉眼弯起,说道:“愿。”
      范如晔耳根更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个无意见到、有故人之姿、不知背景的伶人,却不仅没被自己呵斥远离,还试图带在身边。

      明知不可为,明知是个不定数。
      “你连我找你作甚都不知,就这么答应了?”听见范如晔的话,段戏生俯身作揖,“殿下难道不是想让我给您唱戏吗。”
      话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在见范如晔之前,想过很多局面,也笃定自己不会被待见,只是意料之外,对方居然主动提出让自己跟在他身边。
      令人费解。

      此事过后,段戏生除在乐楼唱戏外,时不时就会去太子府,每次去时谁都没说多余废话,进屋,开嗓,唱戏,离开,毫无新意的会面。
      这种局面的转变,是在一次段戏生去太子府的那天。

      本该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可段戏生足足迟了三刻。范如晔面上不显,却在对方一曲毕换衣无意间看见消瘦脊背上的新鲜鞭痕后乱了心。
      他没了理智走上前攥住段戏生手腕,难得在这人面前透露出危险气息。

      “谁干的。”压抑着明显的怒气,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谁破坏后的恼怒和心疼。
      段戏生被自己的想法一惊,不过半月时间,对方怎么可能会心疼自己。

      他挣了挣手,挣不开,无奈只能任由对方圈住,随后朝他笑笑:“殿下,我们只是伶人和看客的关系。”
      范如晔圈住他手腕的手一颤,险些落荒而逃。

      他听懂了段戏生的言外之意,自己越界了。

      想退缩,想逃避,想视而不见的情绪在此刻席卷全身,可在看到段戏生脊背鞭痕时,又全都消失殆尽。
      他想,既然越界了,那便不回去了。

      “可以不是。”
      可以不止是伶人和看客,可以是能关心对方、做任何事都称不上“越界”的关系。

      四个字,打得段戏生猝不及防。范如晔像一粒独属于他的解药,身边人让他去接近,成功后便可获得新生。他无数个深夜试图摸清对方的性子,可自己的法子连一半都没用到,那粒解药就自己到了他身边。
      心甘情愿低下头颅、忐忑的等自己将他留在身边。

      灵药向重病之人低头,多么骇人听闻。

      等不到段戏生的回答,范如晔似是懂了什么,把人放开,将离开的路放到他面前:“你走吧。”段戏生被这声委屈的声音拉回现实,看见了不安又逼迫自己放手的范如晔。
      他的睫毛轻颤,不可控的情绪溢出。

      无法逃避,段戏生不得不承认,他不愿看见范如晔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那天通红的耳,亦或是闪烁的眼。

      他伸出手,跟当初不合规矩开口时一样,碰上了范如晔脸侧,动作轻柔:“不想听我的回答吗。”感受到身前人一瞬间的僵硬,他低低笑起。
      “殿下想要什么身份?眷侣,可好?”

      *

      他现在,或许在后悔当初将自己带在身边,大逆不道的与自己成为所谓“眷侣”。
      段戏生靠在牢狱脏污的墙壁,看向投在杂草上的月色。

      那日后又发生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们都越了界,第二日范如晔在朝堂之上给三皇子添了堵,其余的,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

      接连几日,他被抽了无数鞭子,各种刑□□番伺候,身体隐隐作痛,可跟心比起来,却微不足道。最后的结局,无非是斩首。盗取储君私印,这结局,也不意外。
      门外传来狱卒谈论的声音,段戏生没抬头,闭眼躺在月色下。

      与那人都能触碰到的月色。

      “段戏生,出来了!”狱卒把门打开,朝里面的人喊了声。
      段戏生从杂草坐起,心中不解却什么都没问。他现在不过阶下囚一个,有何资格妄图从旁人口中问出答案。被架着走出牢狱,他突然看见了太子府的马车。

      是来报复的?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马车旁一女子朝他走来,颔首:“段公子,太医在马车等您。”
      太医……

      段戏生不由得想,范如晔到底要做什么呢?他一个将死之人,一个骗子,值得派太医过来?
      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说了:“荨春姑娘,陛下迟早会处决我,太医治病救人,对我用毒,怕是不妥。”停顿一瞬,笑起来,“殿下若实在气不过,便对我鞭尸好了。”

      说完,四周都安静下来,马车上下来一人,男人身高腿长,面色阴沉,风雨欲来。他说话时压抑怒气,但似乎并不成功:“死对你而言,太轻松了。”
      没想到范如晔会在这里,段戏生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对方怒气冲冲的把那根玉簪扔下断裂,骑着马离开后,他才回过神。

      面前的玉簪碎裂成两半,段戏生小心捡起来,拿在手中,一滴泪珠不可控落下。
      他手止不住的颤抖,嘴角挂着自嘲的笑:“他做了什么?”

      荨春沉思一番才弄清话中的他是谁,半晌,回答:“殿下用先皇后所留懿旨换了您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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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宝宝们麻烦评个分^3^ 早期产物《结束》《于千年》已完结,《珍宝》已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 每本小说完结后的其余番外在单独的番外合集,除特定日子外随缘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