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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娘 烟雨楼是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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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进李瑜的马车,一径来到烟雨楼门前。
烟雨楼是座临河的青楼,十七八尺宽的清水河中小船飘荡,酒楼商铺隔河相望。李瑜打起车帘,扶门下车,抬头见黑瓦灰墙,褐柱红灯。恍惚间竟如回到金陵一般,但走了两步,裹着微微潮气的风里带着一丝辛辣,腌菜铺门口挂着成串的辣椒,一下子把李瑜拉出思乡的情绪之外。
薛熙和跟在薛仪身后,朝烟雨楼的大门走去。她今日不用行路,也不用练武,所以穿戴如同寻常姑苏妙龄女子。青丝梳成垂鬟分肖髻,粉白衫裙,外套桃红对襟窄袖褙子,衬得她面如娇花,聘聘袅袅。
门口陆陆续续进去的都是男子,还有人在门外驻足,朝这边张望。
李瑜心知那些男人自然不是看自己和薛仪这大老爷们,于是生出几分酸意,两步跟上薛熙和,在她身边悄声说:“薛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扮一下男装?”
“不是。”薛熙和脚步不停,“我本就是女子,为何要扮男装?”
李瑜无言以对,薛仪没管,自己这个外人更不好管,只得悻悻然跟上。
烟雨楼老鸨葛妈妈穿过各色各样的人,逆着人流从二楼下来,花枝招展地迎面走向薛仪:“薛二爷,你总算来了,好久不见啊。你再不来,我们姑娘都要熬成老姑娘了。”
二楼,隐蔽在角落的芙蓉阁槅门打开了一条缝,兰娘的脸贴着门,悄悄注视着楼下门里站着的几个人。同葛妈妈讲话的男人还是从前那样丰神俊朗,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一份稳重。兰娘这时候忽然松了一口气,昨日在街上看到的那一男一女,果然是他。
只是,他是来兑现承诺的吗?
他身后多了个女人,好像就是昨日和他并肩而行的那个,今日打扮一番,仪容看起来竟比楼里许多姐妹都要出众,不过她梳着未出阁的少女发髻,大概是妹子吧。
那美貌少女和身边的俊秀少年先上了楼,去了另一间房。而后薛仪上楼,过来了。
兰娘退后几步,在房中站定。等薛仪推开门,她便低头福身,微笑道:“二爷,别来无恙。”
“嗯,起来吧。”薛仪虚扶了她一把。由于兰娘低着头,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身材,尚算凹凸有致,只是她原来什么样,他却记不清了。紧接着是她的螓首蛾眉。光滑细腻的后颈,种在绣着暗花的领子里。
“谢二爷。”兰娘抬起头,薛仪才发现他记得那双眼睛,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也似有柔情脉脉。但眉眼之间,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薛仪之前在路上就想过,不好开门见山,先闲话叙旧为好。当下他便和兰娘在窗边对坐,在兰娘斟茶时,他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兰娘放下茶壶,将双手收到桌下,放在膝上,望着他说:“承蒙二爷挂念,奴家近来给几位大人弹过两回琵琶,倒是不愁吃穿,只是……”
薛仪笑道:“姑娘谦虚了,葛妈妈说你如今是烟雨楼的头牌,以往教你的那个师父都比不上你了。”
兰娘却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奴家这几年是头牌,以后不知还是不是呢。从前的那些姐姐,哪一个不是盛极一时,后来隐退的隐退,连打杂的都不如;嫁人的嫁人,也算有个归宿。”她说着,突然用手搓了搓手臂,感觉有些冷,便起身去把窗户关了。
她关好窗户,并不回来坐下,走到衣柜旁,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大氅出来,说:“二爷,天转寒了,这狐皮大氅刚好派得上用场。”她把大氅抱过来,在薛仪面前展开给他看,唇边泛起笑意,“你看,这是你当年给奴家的狐皮,让奴家做成衣裳,等你回来,就给你穿上。”
兰娘正要把狐皮大氅给薛仪披上,薛仪把那大氅从她手里接过来,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举起来对着肩膀比了比。
他一边比,一边想,当年自己确实与友人在山上打猎,猎得了狐皮,带在身上。不过后来到这烟雨楼中,是喝了酒的,他在大堂听奏乐,指了一个看起来最贤淑的女子,带到房中,好像最后是把随身带着的狐皮给了她。当时年少轻狂,又醉意朦胧,胡言乱语,说让那女子用这狐皮为自己做衣裳,又把他在街上随便买的簪子送给女子做交换。
想到此处,薛仪把大氅递回到女子手里,说:“你自己留着穿吧,这几年我常练武,肩长宽了,不太合身。”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绢帕和发簪,放在桌上。他问道:“你这几年做烟雨楼的头牌,想必有不少人青睐,葛妈妈说你年纪不小了,可以选个人赎身了,你可有中意之人?”
兰娘低下头,沉默片刻,才说:“还不曾有。”又问,“二爷可有成婚?今后如何打算?”
“未曾。但家母在姑苏替我相看了一个好人家的小姐,等我此番运镖完毕,就回家计议,不出意外,明年应能成婚。”薛仪淡淡道,“你不必心急,以你的状态,再过十年也没问题,这些年慢慢挑便是,总能有中意的。”
兰娘仍低着头,手指捻着腿上裙子的褶皱,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薛仪喝了几口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转入正题:“对了,有一件事,怕是要劳烦姑娘,不知姑娘可否知道城西那边最大的一个苗寨?”
兰娘点点头,说:“知道。那边有一些行商的人是我们的恩客,奴家也曾和他们说过几句话。”
薛仪听了,欣喜道:“你会说苗语?”
“会一些,但不太熟练。”
“那太好了。”薛仪不禁大喜,“还请姑娘帮我一个忙。我们此次接镖的地点正在那苗寨附近的溶洞内,洞里地形崎岖复杂,须当地人带路才行,既然姑娘懂得苗语,暂且跟我们走一趟,与寨人交涉一下,可好?等接到了镖,我等定有重金相谢。”
“奴家自然愿意帮二爷这个忙。”兰娘苦笑道,“只是奴家是这烟雨楼的人,怎能擅自外出?”
“不妨事,我去跟葛妈妈说一声,我的面子她还是卖的。”薛仪行走江湖多了,到底沾了些不拘小节的习气,握住兰娘的手腕,就把她拉下楼了。
烟雨楼生意好,葛妈妈还在门口招揽客人,说笑不停。她见薛仪带兰娘过来,笑开了花。等薛仪说明来意,葛妈妈的笑容却收敛了一些,眼珠一转,说:“兰娘可是我们烟雨楼的大招牌,二爷说带走就带走了,要是不回来了,我可不就亏大发了!”
薛仪正色道:“我薛仪何曾是这等坑蒙拐骗之人?妈妈不要说笑,正是危急当头,兰娘自己已经答应了,还请妈妈行个方便,借兰娘一日,对你我都有好处。”
葛妈妈一双笑眼在薛仪脸上瞄来瞄去,又扫过兰娘的脸,说:“你要会苗语的去帮你交涉,我们湘西会苗语的人也不缺,不只兰娘一个,何况兰娘本不是湘西人,还是后来在楼里学的呢。我给你找个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完,她招了招手,远处一个端水的小厮立马跑过来候命。
“来,你给薛二爷说几句苗语来听听。”葛妈妈拍了拍小厮的背。
小厮就说了几句。薛仪没听懂,看了看身边的兰娘,再看向小厮。这小厮长得尖嘴猴腮,给他一种不太可靠的感觉,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给葛妈妈:“兰娘毕竟是我的旧识,好打交道些。妈妈行行好,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葛妈妈见钱眼开,便收下钱袋,打发走小厮,末了却不甘心放兰娘走,嗔了薛仪一眼:“这么喜欢兰娘,你干脆把她赎出去算了。”
薛仪不置可否,说:“此事日后再议。先解决眼下之事。”
事情费了一番口舌之后谈妥,薛仪倒感觉还好,出门办事总免不了这些。他让葛妈妈去叫薛熙和与李瑜二人,自己先出了门。兰娘跟在身后相送。
“你不是湘西人?”薛仪忽然问道。
兰娘本来不能在街上抛头露面太久,打算送薛仪到门口就回房,此时闻言一愣,才点点头,说:“听葛妈妈说,奴家原先是江南那一带的人。不过奴家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牙子卖到这里,感觉……感觉奴家现在跟湘西人也没什么两样。”
薛仪打量着兰娘,不语。
此时,薛熙和与李瑜刚被葛妈妈派的人叫下来。
薛熙和喝了几大壶酒,醉得不醒人事,在这期间干了许多荒唐事,把李瑜吓得不轻。可李瑜转念一想,熙和本就是武林中人,举止豪迈不羁也不奇怪。而且那些举止现在想来并无不妥,无非是搂了这个姑娘,又亲了那个姑娘,这事楼里的男人都能做,熙和做出来也未尝不可。
熙和说那些姐姐妹妹多么好看,他倒是对那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顾,有好些人还没他家的丫鬟漂亮。这些困于一室之内的女子,他见得不少,小时候还有过心动,渐渐地就没有了,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熙和身上的那种美。他说不上来,同时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的,不过再怎么样,总比熙和攀上个其他的男人强。
李瑜尽力扶着薛熙和,摇摇晃晃地下楼,就遇上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男人。一下子怒火冲上头顶,他愤怒地护住熙和,拿手肘去推那些故意靠着熙和挨挨蹭蹭的男人。
推不动。
薛熙和眯着眼,帮李瑜推了一把,离她最近的男人顿时像滚冬瓜似的咕咚咕咚从楼上一路摔到楼下。那男人刚爬起来,薛熙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诶,够了够了,姑奶奶。薛二爷在外面等着呢!”李瑜忙按住她的手。
薛仪双手抱臂在胸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李瑜扶着薛熙和走近,他接了过来,叹道:“让瑜公子见笑了。小妹别的还好,就这点怪癖,所以家中长辈都不许她去青楼。今日在外面,我不好太拘着她,但回去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了,还望瑜公子保密。”
李瑜松开搂着薛熙和肩膀的手,愣了愣,才附和:“这是自然。”
她的肩膀好硬,硬得不像女孩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