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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搏命 李瑜看见那 ...

  •   二十七名镖师领着车马,站在陈家堡三间大门外的长街上,等待薛仪及薛熙和的到达。

      其中一人靠在石狮子旁边打盹,眼睛眯了眯,突然瞪大了眼睛,拍醒身边的同伴,指着远处袅袅升起的毒烟,“这是唐门?陈家内斗,怎么会有唐门中人?”

      另一个睡眼惺忪的人被拍醒,揉揉眼睛一看,只见薛家兄妹向这边疾冲过来,身后紧跟着几十名陈家弟子。镖师们纷纷振作精神,抽刀上前相助。几个回合下来,镖师中已有数人负伤。

      “住手!”薛仪一声大喊,众人暂时停战。他扫视着这些陈家弟子,目光停在武功最高的第五队首领身上,“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只要薛熙和一人?若我薛家镖师不横加阻拦,你们就会放我们走?”

      五队首领冷笑道:“当然,束手就擒我们自然会留你一命。没想到你薛二爷也会贪生怕死,出卖自己的妹子。”

      薛仪转头对那些镖师大声道:“你们放下武器,听候发落!”说完,他却握紧了手中佩刀,冷冷地盯着薛熙和身边的杀手。

      “原来如此,你们兄妹想两个对我们一群。”五队首领面色不改,依旧噙着冷笑,“你们真该听听堡主的话,不自量力。”

      他手一抬,四十名陈家精锐先把薛家镖队团团围住,外面又围了几圈陈家弟子。镖师们脸上不禁都淌下冷汗,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刀。这种形势下放下武器,就相当于引颈受戮。

      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开了一个小口,五队首领笑道:“最后一次机会,你们谁想活命,就走出这个圈子,从此不能再与我们为敌。”

      镖师们陷入沉默。半晌,一个镖师出列,向那缺口走去。

      钟炳贵看着那人的背影,怒斥:“王顺,你就是这么对薛家的吗?二爷这一路走来可有怠职?又何曾对我们有所偏袒?三小姐也救了我们许多次命,你竟敢临阵脱逃,做出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唯一走出包围圈的王顺冷汗直流,脸上露出极度尴尬的表情。另外有些犹豫不决的镖师听钟炳贵话说到这个份上,都不愿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因此都站在原地默不作声。薛仪叹道:“王顺,你去吧。生死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王顺迅速转身,向薛仪一抱拳,之后走到离战圈数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陈家重新开始发难,薛家镖师只得奋力抵抗。虽未见血,但这群陈家弟子的双掌如铁铸成的一般,且数量上又占据绝对的优势,所以包围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转眼间薛家一半镖师倒地不起,有的四肢脱臼,歪曲成诡异的姿势;有的胸骨被一掌拍得凹陷下去,只有呻吟着吐气,没有吸气;有的后脑颅骨碎裂,连呻吟声都来不及喊出来……骨头碎裂之声持续钻进王顺的耳朵里,而双瞳中的影像,则是与他朝夕相伴、出生入死的同伴像畜生一样地被屠杀。

      此时此刻,最煎熬痛苦的,不是在圈内忍受五脏肺腑剧痛的薛家镖师,而是站在圈外垂手旁观的王顺。

      什么是杀人诛心?这就叫杀人诛心!

      少顷,他全身已经暴汗。在薛熙和越出包围圈,跳上另一侧屋顶的同时,王顺爆发出一声嚎叫,转身大步飞奔向陈家堡的大门。

      游刃有余的陈家杀手在追赶薛熙和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眼大门口,立即飞身跃过高墙,跳到王顺头上,翻掌对着这个逃出陈家堡的薛家镖师的头颅劈去……他心中只有陈盈的命令,逃出陈家堡者,一律杀之!

      不管王顺是想逃走,独自一人远走高飞,还是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回到姑苏给踏雪山庄报信,都已经不可能了,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价值连城的酬金旁边。门口的石狮子瞪着一双石眼,狰狞地看着他。

      三十名杀手如倒流的瀑布一般,迅疾而猛烈地连续跃上屋顶,薛熙和在前方且挡且行,无论她跑得多么快,身后的人都死死地黏在她身上。

      剩余十名杀手和一众陈家弟子留在原地,注视着存活的薛家镖师,以防他们出逃或者去帮助薛熙和。

      薛仪朝上看了一眼,心急如焚,却又转头看向一地伤亡惨重的镖师,一时不知做何抉择。钟炳贵右脸的颧骨被打得凹陷,脸上高低起伏,简直不成人样了。他垂着一条左臂,那条手臂已经被扭得完全脱臼,随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吊在空中晃晃荡荡。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那只仅存的独眼看清刀的位置,手指摩擦过去,摸到刀柄,就死死地握紧。

      “二爷,小弟孤身一人没饭吃,口粮都是薛家给的。走镖在外,这条命都是二爷给的!拼死了这条命,也算死得其所了!”钟炳贵大吼一声,吊着一口残存的浊气跳了起来,挥刀向最近的陈家杀手砍去。

      “咔、咔、咔!”三声脆响,钟炳贵的右膝碎了,但他却还没有歪倒,仍奋力一刀插进对方的肩膀。接着是他的左膝。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刀却横扫,砍断了另一人的脚筋。那只脚抬起来,往下一踩,五指的关节齐齐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钟炳贵再也无法挥刀了。

      而那只脚的主人,也无法再次抬起他的双脚。他的头颅从肩膀上滚落下去,脖子里的血像喷泉一样迸溅。

      薛仪手起刀落,砍下了这颗大好头颅。

      钟炳贵张了张嘴,那一边鼓、一边瘪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二爷,小弟要死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半死不活的薛家镖师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前赴后继,拖着伤重的身体扑向敌人,挥刀疯狂砍杀。一排一排的陈家弟子倒了下去,而以此为代价的,是一个又一个薛家镖师的性命。

      直到最后一名杀手倒地,薛仪的刀也碎成了三段。他精疲力竭地躺在淌满鲜血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头顶上方,便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个人能站在这里俯视他。

      他觉得好困,可他却永远无法做到像钟炳贵那样安详地闭目沉睡过去。因为城门附近的客栈里,还有他的牵挂。

      兰娘从睡梦中惊醒,隐隐感觉肚子里面在突突地跳。正午刺目的日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她闭了闭眼,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滑落。兰娘用食指抹了一下,拿到眼前看,不知是被日光晃的,还是她在梦中就流下来的。

      王大夫随李瑜进房,照例为兰娘调理身体。王大夫说兰娘心神不宁。等他走后,兰娘抚摸着腹部,对李瑜轻声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李瑜心里有了答案。

      兰娘蹙起秀眉,忽然攥紧了腹部的衣裳,说:“我梦见二爷他……”

      李瑜在房中来回踱步,末了,叹了口气,在兰娘面前站定:“兰湘,你听我说,我现在去帮你把二爷和薛姑娘带回来,你自己千万不要出门。虽然陈家堡那里出了变故,但不论如何,他家有人在朝中为官,风气也是朝功名利禄发展,陈盈对我的态度相当友善,这些都说明了我这丞相之子的身份还是有一点用处的,所以我想,若是不愿坐以待毙,我有试一试的希望。”

      他眼中的神情满是坚定:“你身上承载着三条性命,一定不能心灰意冷。就算最后是最坏最坏的结果,你也能回家的。二爷有些贴身之物在你这里,有了物证,我再让王大夫当人证,他从前是宫中的太医,说话还是有些分量。这样人证物证俱在,踏雪山庄家风谦和厚道,一定会收留你和孩子。”

      “你不要笑我凡事都乐观得天真。”李瑜忽然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因为我觉得,只要是不死,就还有希望。”

      “好。”兰娘点点头,眉头终于有所舒展。她心里也安定了一些,轻声道:“瑜公子,谢谢你,我等你们回来。”

      李瑜颔首离去。

      到了客栈门口,他没有叫车夫,自己把马车牵出来,坐上马车前室,双手牵起马缰一抖,马车缓缓前进。还未走几步,李甲李乙从客栈里面冲出来,把马缰拉住,说:“瑜公子,您今日出门怎能不告而别?夫人命小的们时刻跟在您身边。”

      李瑜叹道:“不要命的事,你们也跟着我一起做吗?”

      李甲李乙挺起胸脯,说:“越是这样,小的们越要跟着您了。小的们是李家的奴才,如今服侍您,就是您的奴才。在您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死在主子前头,才是职责所在。”

      “你们这样不值当。”李瑜不在兰娘面前,就开始愁眉苦脸,“要跟就跟吧,想走就走。”

      三人驾着马车朝陈家堡大街驶去,远远就望见其上有袅袅青烟升起,隐约有兵戈相接之声。闹市中人烟依旧阜盛,但人们都行色匆匆,甚至有人在街上跑了起来,全都是与李瑜他们相反的方向。

      李瑜逆着人流,驶入了陈家堡前面的那条大街。前方赫然是薛家运镖的酬金,马匹不知道惊到哪里去了,几个箱子翻倒在地上。走近了,李甲李乙吓了一大跳,李瑜更是心脏怦怦直跳,小脸煞白。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死者如此惨状,可谓“肝脑涂地”的字面意思。

      把马栓在石狮子上,下了马车,李甲李乙掏出匕首,战战兢兢地走在李瑜两侧。进门时,李瑜被门槛绊了一下,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跑到那片血泊中,茫然四顾,寻找着幸存者。他蹲下身子,未曾消散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刺激得他强忍着呕吐,把手边的每一个人翻面。

      终于找到薛仪和其他两个幸存者的时候,李瑜再也受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连发出呻吟。这里有些人的死状比门口那个更加惨不忍睹。

      薛仪趴在血泊之中,后背的上半部分也全是血污,嘴角也淌着血,手里仍握着刀柄,但佩刀的刀身已碎成了三段。李瑜在李甲李乙的帮助下,将薛仪翻了面,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用手拍了拍薛仪的脸,连声呼唤他。

      尽管李瑜那样安慰兰娘,但他眼见薛仪这样,心里也就没抱多大希望。然而,薛仪终究没有死。他听见熟悉的呼唤,缓缓睁眼。他们两人都在对方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李瑜等人打算把三个幸存者一个接一个抬到门外,第一个伤势太重,稍微动弹就断了气。第二个抬到了门外靠着石狮子坐下,却拉住了李瑜的衣角。

      李瑜蹲下身,看见他嘴唇嗡动,便道:“你伤得很重,暂时不要说话。”

      然而那人的眼神里含着深意,坚持着嗡动嘴唇。李瑜贴过去,侧耳倾听他的话,等他说完,李瑜慢慢离开他的唇,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放心,我定会嘱咐踏雪山庄,善待你家人一辈子。”

      李瑜看见那人眼睛里的一点光熄灭了。他的泪水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抬手阖上了这双眼睛。

      其实那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可他来不及哭,因为还有第三个幸存者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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