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未晚》风月一枝

6、第六章

　　水雾蒸腾，昏黄光线穿透濛濛热汽，洒落一室暧昧。这时候的白扶清，揉碎了外表的清冷，五官还是那五官，但眼尾、鼻尖、肌肤，都带了薄红，透着股奇特媚意。

　　以往亲热的记忆，几乎是瞬间在眼前铺展。

　　雪白的肌肤。
　　纤细的腰肢。
　　以及可以肆意流连的无数红痕。

　　楚宴喉结动了下，哑声道：“不，不仅。”
　　他的眉骨高，而眼窝深，定睛望来时，显得眼珠极其深邃：“我想的是，百年以后，还要在陵墓之中，日日夜夜，和你同寝，这样无礼的请求，扶清，你愿意答应它吗？”

　　白扶清唇边的笑意却更加轻佻，又觉得好笑般，笑出声来，他回握住楚宴的手掌，轻轻说：“楚总，你是以什么角色，来提这个无礼的请求的呢？余情未了的情人、功成名就的老板......还是，向小姐的未婚夫？”

　　那落在订婚戒上的指尖是冰凉的，和他此刻的声音一样，冒着寒气，丝丝缕缕，直往楚宴骨头缝里面钻。

　　楚宴毫无预兆地打个寒颤。

　　白扶清抽身，离开楚宴虚拢的怀抱。

　　浴巾劈头盖脸丢过来，楚宴视线被白色绒布挡住，看不见白扶清面部神情。

　　但听声音，是平静寻常的，夹着点调侃的意味：“这种低俗的玩笑，以后不要再开啦。”

　　楚宴披上睡袍，看着白扶清慢悠悠向外走。

　　线条相当清瘦简约，好像一阵风，就会被吹碎掉，彻底消散在茫茫宇宙。

　　他因这突兀的想法由衷不安，如鲠在喉。

　　思想在拉扯，失去白扶清的痛苦，与放弃联姻的后果在脑海不断回放，势要比较出个高低似的。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抉择，楚宴大步抢上前去，从后面紧紧抱住白扶清。

　　反应过来时，承诺已急急响在室内：“扶清，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和向家大小姐解除私下的契约，也不会再和其他人结婚！”

　　久久没有回复，楚宴忐忑不安，心越来越沉，白扶清才低低笑道：“那就，恭候楚总佳音。”

　　解除契约并不那么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轻易解除。
　　向家和楚家情况差不多，私生子多，向玉琳出类拔萃，独占鳌头，却也是众矢之的，无数人等着将她拉下马。
　　这边一解除，两家还要不要合作，怎么合作，和谁合作，以及向两方家长的交待，都是问题。
　　处理得好，皆大欢喜，轻轻放过。
　　处理不好，荣华富贵保不住不说，说不准还会迎来无数“意外事故”，连累白扶清死于非命。

　　先得多招募保镖，建立安全保障；追进项目，彰显实力与他楚宴的重要性；再安排向玉琳与其他豪门贵子“偶遇”；与向玉琳适当让利，坦诚相告，谋取后续新层面的合作......,最后再和向玉琳一起，以感情不和为由，各自向双方家族陈述和平分手。届时向家有了更好的女婿，楚家这边合作不变，两方都没吃亏。至于订婚又分手，现代社会，又不是封建王朝，只要两家家主合作力度照旧，除去花边小报，又有谁会在乎呢？

　　计划稳步推行到与向玉琳提分手，楚宴中指订婚银戒终于摘下。

　　十月七日，驱车去校友会时，副驾驶，白扶清频频侧目。

　　白日沾一身香水味回来，神情轻快，连连哼歌，白扶清眯了眯眼，淡淡地问：“心情很好？”

　　楚宴嗯一声，没意识到白扶清想歪，脑子里充斥着郑重告白的宏大排场。

　　落在白扶清眼里，颇有几分冷淡他的意思。

　　说话间，聚餐的酒店近在眼前。

　　同时到达的校友聚过来，围着寒暄，这种场合，不适合再说其他的。二人被簇拥着进去，白扶清与王娴君老师交谈一番，出去包厢，到僻静处吸烟。

　　此时夜里九点，华灯初上，整条街道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层层石阶叠得高，白扶清踩着最高那层，倚着漆红鎏金的柱子，漠然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人群中出现两张相熟的面庞，崔朗和孔遇。
　　崔朗打扮得人模狗样，孔遇不拘一格，皮衣皮裤，流里流气。

　　遥遥看二人走近，白扶清施施然转圈，将自己藏在柱子背后。

　　这边没什么风景，只有一栏围墙，与围墙内外参天的银杏树。

　　酒店内部爆发出骚乱，喧哗阵阵，孔遇富有穿透力的男音技压群雄：“同性恋怎么了？喜欢异性就比喜欢同性高贵？他妈的傻比，我看我不是变态，你才是吧，不但变态，还心思恶毒，又蠢又坏。”

　　女声啜泣，众人劝架，孔遇不依不饶：“怎么，被我说中了？还有脸哭？”

　　其后是楚宴的声音，呵斥道：“孔遇！”

　　“还护着小学妹呢，楚大老板，你知不知道，当年白老师的事，是她写信举报的！”

　　白扶清曾因才高八斗，盛极一时，以本科的学历被邀请留校助教，兼读研究生。但一封同性恋举报信，将白扶清的风光毁于一旦。那是封匿名信，以学弟口吻，“揭露”受到白扶清的骚扰，情真意切，字字泣血。面对学校调查，白扶清没认不该认的，却坦然承认自己的同性取向......彼时国际刚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行列移除，国内环境比眼下还要封闭百倍，即使后来学校什么也没查出来，白扶清还是被解聘开除，声名狼藉。

　　而恶作剧始作俑者，正是这位小学妹，王娴君老师的独女。

　　涉于权衡，这事学校调查出来，只告诉了当事人，各方嘴都很严，身为唯一受害者的白扶清，也一个字没有向外透露。孔遇还是无意间路过，听见王娴君向白扶清道歉才知道真相。

　　女声尖叫：“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不知道？你针对白老师，是因为楚宴吧？你喜......”

　　白扶清掐灭烟头，快走进大厅，用带着烟味的手指，捂住了孔遇的嘴。

　　楚宴站在一侧，能闻到白扶清风衣携带的，属于凛冽夜风的严寒与萧索。

　　他对白扶清这个举动的意图心知肚明。
　　无外乎不想败坏他的名声。
　　让他楚宴也成为被口口相传的变态。
　　那白扶清当年，是如何承受的一切？

　　一时间，楚宴居然回忆不起来，当年白扶清被告发后的特别之处。
　　好像并未视之为苦难，淡泊如初。
　　少年楚宴便也不将其当之为一场苦难。
　　甚至窃喜，可以不必异地恋，白扶清顺理成章，与他回老家携手见母亲，成家创业。

　　可惜此后经年，楚宴跻身名流，如愿成为行业翘楚。
　　白扶清却没能如愿得到爱人家长的认可，也无缘拥有一个家。

　　原来，这种时刻，需要坚定地站在爱人身边，阻止这场苦难，泼向爱人啊。

　　楚宴眼眶湿润，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将白扶清拥在了怀里。

　　像要补上多年前，该给的，而没给的，他捉着白扶清的手，面对大众，替孔遇说完没说的话：“因为你喜欢过我吧，所以你陷害扶清。”

　　在场的都是精英，此情此景，哪里猜不出门道，况且校园里对这对交往过密的学长学弟早有猜测，楚宴地位在这，没人傻得当面表现出来罢了。

　　王瑶欢哽咽着：“是又怎么样？我没错，他勾引你，我看见了，他踮脚亲你！他不要脸！”

　　楚宴沉声道：“恋人关系，亲吻有什么不妥？王瑶欢，你需要为你的话，和你做过的事，向扶清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