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游捕物帐》云曾在此

2、第二章

　　该说两人不愧是专攻猎奇故事的怪奇小说家，一听到事情发生了超乎常理的转折，顿时丢掉了刚才的心不在焉。祖父江偲看着不由自主坐直的两人，志得意满地微微一笑——显然是很满意自己这一句吊胃口的话——继续进行讲述。

　　若说小说到手冢本美都便消失无踪，也不大对。实际上，收到美都小姐的作品后，岩田编辑粗读了一遍后便立刻给美都去信，而美都的回信也很快——仅仅间隔不到一天。然而再寄信，便是杳无回音了。

　　岩田为此特地跑到她赞助与工作的地点探查寻找，结果皆是一无所获——美都租住的房屋内整洁干净，家居用品一应俱全，桌上甚至放着半杯白水，却唯独少了“人”的存在。而询问他人的结果同样不尽人意，无论是邻居还是雇主，都表示数天前便未再见过美都小姐。算算时间，恰好是美都回信的第二天。正因为这变故，心绪不宁的岩田编辑在回家路上经过河边时，自行车打滑，摔坏了肋骨和手臂，不得不躺进医院。

　　“呃……岩田编辑的遭遇是很让人同情啦，美都小姐到底去了哪里也很让人在意。但是……我还是没有搞明白祖父江小姐您为何要给我们看这部小说。”

　　“是啊，虽说我们都会写些怪奇推理之流……但……这种真实发生的事件，果然还是联系警方会比较合适……？”

　　“关口老师说这话还比较合理，但是老师您——”祖父江偲瞪大眼睛凑到刀城言耶面前，满脸夸张的不可置信，“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啊！难道您忘记了您去了那么多地方都能碰上诡异的杀人案，而且当地警方还总是很殷勤地邀请您去破案？！”

　　“啊，可是，那些都只是……”刀城言耶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但很快他就发觉情况不妙——因为就连关口都摆脱了刚才的颓然模样，转而盯住他：“啊……也就是说，刀城先生作品中的案子都是真实的，并且……都是由刀城先生破解的？”

　　“那是当然的啦！”谈及刀城言耶的“卓著功勋”，祖父江偲顿时露出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老师他啊，虽然破案时总是颠三倒四地推来推去，又要九转十八弯地拐好几个圈子，好像在迷宫里团团转一样，可是最后总是能正正好地撞上真相哦！”

　　“啊喂，这听上去可真不像是夸奖啊……”

　　不管是微弱无力的抗议，还是绞尽脑汁的解释，这种时候好像都变得无效了——刀城言耶分明看到关口巽面上浮现出一种名为肃然起敬的情绪。

　　（真不妙，这好像不是我期盼的情况来着……）

　　“而且，老师您难道不好奇美都小姐与岩田先生的最后一次通信，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吗？”眼见刀城言耶如坐针毡的样子，祖父江偲知道自己应该下一剂猛药了，她拿起桌子上的纸稿点了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想到您了。”

　　“咦，是什么？”刀城言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们信中说到了什么？”

　　“是异兽啦异兽，就是美都小姐文章中的那个风铃啊。”祖父江偲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纸页，“老师您以往的敏锐劲儿去哪儿了？您以为那只风铃只是无中生有的闲来一笔么？”

　　刀城言耶愣了愣，连忙拿过稿纸重新细致地阅读，一旁的关口巽也凑上来一起看。

　　“‘……绘着黑白异兽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伴随着这一句从关口的口中溜出，言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黑白异兽？这难道是……”

　　“没错，就是老师您想的那样。”祖父江偲点点头，“在美都小姐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信中，她曾提到，在她的老家似乎一直流传着‘异兽入梦’的传闻。据说每逢上弦月时，会有黑白相间形似小牛犊的异兽在村中出没，吞掉沉睡之人的梦境……”

　　“啊……这，这难道是食梦貘的传闻吗？！”

　　眼见刀城言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热烈的光芒，祖父江偲知道自己成功了——倒是关口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刀城，着实吓了一跳。

　　“实际上，最早的文献中并没有关于‘貘会吞噬噩梦’这样的记载，倒是中国古代的‘大傩’仪式所使用的十二种能够驱鬼的神兽中，有一只名叫‘伯奇’的可以吃梦。《后汉书》中就记载着‘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这样的说法。”

　　“咦，刀城先生这是……”

　　“按照《后汉书》的说法，其实伯奇也并不会吃梦，只是会吃掉让人做噩梦的‘梦鬼’。后来在民间的口口相传中伯奇被讹传成‘莫奇’，又被讹传成貘。而吃掉梦鬼，渐渐地也就变成了吃掉噩梦。”

　　“没有关系啦，老师就是这样。”

　　“再后来，随着遣唐使返回日本，貘的民俗传说也被带回并在日本流传开来，貘也就逐渐被当作驱邪的灵兽。到了室町时代末期，貘也就基本上形成了今天的‘祛邪除恶’‘吞吃噩梦’的象征——也就是‘食梦貘’。一般人们会把貘绣在枕头上，一些地区甚至会供奉貘形的本尊，食梦貘也就上升到了信仰的地步……”

　　“也就是说，这次——”

　　“说起来，关于梦境的怪物或神明也许不止食梦貘，各地神话故事和民间传闻中似乎都有类似的记录。希腊神话中掌管梦境的神明摩尔甫斯，乃是睡神修谱若斯之子，据说他能够塑造?们的梦境，还能以各种形态出现在?们的梦境中，向信徒传递神谕……”

　　“咳咳，老师，恕我直言……离题万里了吧？！”

　　被祖父江偲以剧烈咳嗽打断长篇大论后，刀城言耶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正盯着自己看，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

　　“那个……真、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又……”

　　“啊啊，老师这个‘一说起民俗逸闻就会激动得停不下来’的老毛病对我来说已经非常习惯了呢。只是，不小心吓到关口老师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关口看着垂头兀自尴尬的刀城言耶，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嗯，一开始的确有吓一跳。”他用一种平和而怀念的声音说道，“不过，刀城先生这种能够全身心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事物中去的能力，真的让人非常钦佩也非常羡慕——而且，刀城先生的这个样子，实际上让我想到了一位我的朋友。”

　　“咦——咦？！”

　　闻听此言，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都不禁瞪大了双眼。

　　“真是难以想象，关口老师的身边也有这样奇奇怪怪的人吗？”

　　“什么叫奇奇怪怪——等一下，关口老师是说，您的身边也有非常了解这些民俗怪谈的人吗？！”

　　或许是两位年轻人凑到自己面前模样迫切得过了头——尤其是刀城言耶，他简直两眼放光——关口一下子又变得拘束起来。

　　“呃……这个，说来真是惭愧。”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嗫嚅，“因、因为我的小说其实也算是私小说……所以里面的很多人物是有原型的……其中一个就是……”

　　“咦，难道是《目眩》最后出现的黑衣杀手——”

　　“等、等下！您怎么会——”

　　“这个嘛……可能是同为写手的敏感吧，当我阅读关口老师的《目眩》的时候，能感受到老师结尾处的不知所措——既需要给文章一个合适的收尾，又明显是在避讳着什么。再加上老师刚才说自己的小说几乎都算得上是私小说……那么这个拥有现实原型的故事结局恐怕不是那么方便摆到所有人面前的吧？”

　　“是，是这样没错……”

　　“所以，老师您需要在文章里加入一个能终结一切的人——现实中解决了事件的人——也就是那位黑衣暗杀者。至于怎样解决，在小说中倒显得不太重要了。所以我进行一个大胆猜测：关口老师所说的朋友，是否就是文中的黑衣人，也就是解决了此项事件的人呢？”

　　关口慢慢抬起头，望向神色笃定的刀城言耶，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我没有看错您，刀城先生……您的推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唉？这、这只是胡乱猜测……”

　　放过因为本能地开始推理而又陷入惶惑的刀城言耶，关口巽转而面向祖父江偲。

　　“诚如刀城先生所说，祖父江小姐。实际上，对于此类事件我并不擅长，既然您提出请求，而此事又有关于民俗传说……那么就非去找这个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