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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溯 七七是闻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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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余看见自己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任闻缺牵着,直到站在了悬崖边上才一脸茫然地回过神来。
而后又感受到自己身不由己地在空中交错缠绕——他知道自己被编织成了一间小屋一张床榻。再之后,余余看着自己躺到了榻上,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
余余:“……”
余余用着藤蔓的视角看看睡在床榻上不自觉皱着眉头的自己,又看屋外向盘坐在悬崖边上的闻缺,心情颇有几分复杂无语。
月光照亮闻缺的半边脸,如覆薄雾,俊美无俦。余余盯着那张好看的侧颜,心情闲适地在夜风中晃着叶子,终于在心中琢磨起他突然“附身”藤蔓这件事。
“附身”这个词其实不对,余余觉得这种感觉更像是他化作了这株藤蔓,用着藤蔓的躯体与知觉,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见证着曾经发生在这崖顶的一切。
在这期间,他能感受到藤蔓从无知无觉到混沌蒙昧的变化,甚至他的意识几乎要与藤蔓相融,属于他自己的灵智仿佛要被封闭起来,在几乎一成不变的岁月变迁里变得蒙昧而迟钝。
直到闻缺出现在视野中,藤蔓的意识才渐渐有了波动,知觉的触角从蒙昧中探了出来,勾住一缕清明,视野中有了颜色,风云变幻,鸟兽迁徙,入目的一切都有了变化。
就像他本该是天生地养的一株藤蔓,长在崖顶,亲身经历一场漫长的回溯,直至光阴同步。
但是余余不是藤蔓。这场回溯,应该与他天生能够感知动植物意识的能力有关,再有就是,他体内的黑雾也跟这脱不了干系。毕竟这是在他尝试催动黑雾之后入睡的时候才发生的。
验证这点不难,等他醒过来,意识从藤蔓抽离出去回归自己的肉身之后,再做尝试就是。
想到这里,余余便不再费神思量了,转而将注意力都转到闻缺身上。
寂寂黑夜,圆月悬在高山之巅。月光清冷而明亮,足以叫人在夜色中看清悬崖边上的男人。红色衣摆散开在山石上,黑发垂在身后,男人面皮冷白,唇色殷红,双眸紧闭,露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
直至那双眼皮掀起,长睫抖动,露珠坠落,在白皙皮肤上划下一道水色痕迹。
[闻缺睁开眼了。]余余盯着那双眼睛,迎着如雪的月色,心想,[可真漂亮。]
雾气在他身上凝成露水,寒意渗入表皮,属于藤蔓的知觉驱使着他将暴露在外的叶片紧紧合拢。
风不止何时停了,夜雾越来越浓,将盘坐在崖边的闻缺笼罩,余余再看不见那人漂亮的眼睛,只能依稀看见一抹红色。
就算这样,余余的眼光依旧执着地落在那抹隐约的红色身影上,未曾移开分毫。
月西沉,天光渐亮。旭日破开云层,驱散浓稠雾霭,崖顶的雾气渐渐褪去,连同闻缺周身的白雾也一同散去。
崖边的红色身影重新在余余的视野中变得清晰,余余却开始怀疑起藤蔓的视力发生了散光,以至于出现重影,否则他怎么会看见……两个闻缺?
朝阳之下,悬崖边上,两道红色身影面对面盘坐着,露出轮廓相同的侧脸。
不,还是不一样的。右边那道身影,毫无疑问是闻缺。而左边那个,身形单薄了些许,侧脸线条稍稍柔和,带出几分青涩之感,像是少年时期的闻缺。
[这是什么幻术?还是功法?]余余瞧瞧青年闻缺,又看看少年闻缺,惊奇不已,连带着藤蔓上的叶子都完全地舒展开来,叶片愈发赤红。
苍白修长的手撑在粗粝的地面上,稍微借力,两道身影便都站了起来。微垂下头整理了一番衣裳,再抬头时,两个闻缺对视着,一语未发。
起风了,红色的衣摆飘曳,两人身周的残雾也随风散尽,而少年闻缺的脸上却慢慢拢了一层山风吹不散的云雾……
余余死死盯着少年被云雾罩着的侧脸,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一时之间心神震荡。
灼热的温度从身下传来,直欲烫至神魂,余余惊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赫然是如血一般的赤色。余余用力眨了下眼,赤色褪去,头顶赤红藤蔓织出来的屋顶在清澈的墨色眼眸里倒映出来。
全然不知眼睛的变化,余余顾不得其他,急忙翻身下床,推开藤蔓缠绕而成的门扉,穿着里衣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两道红色身影一同出现在他眼前,昭示着他借藤蔓视角所见的一切,不是虚幻的梦境。
余余心神陷入短暂的混乱,他下意识地张口,“闻缺——”
站在崖边的两道身影都转过了身子,朝着余余望过来。下一刻,两人同时快步朝余余走了过来。
拉起余余的手腕,闻缺语气微沉,“怎么不穿鞋?”说着便将人往屋里带,红衣少年自觉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里。
“做噩梦了?”少年的声音清清泠泠,如冷泉漫过山岩,溅落下来,汇成溪涧潺潺。
这是,七七的声音。
“七……七?”余余看向少年,眼尾红痕红得刺眼,墨色眸子里却一片茫然之色。
来到这个世界后,七七收留了他,而闻缺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牵绊。但是,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简直荒唐。
七七是书中的清安殿主,清正高冷,备受仙门百家推崇。
闻缺是书中的无名反派,邪气恣意,周身黑雾缭绕,天然就站在仙门对立面。
反派死于清安殿主的剑下,一身修为尽数被主角化为己用。
而现在,反派和清安殿主是同一个人?闻缺和七七是同一个人?余余深深觉得,要么是闻缺疯了,自己杀自己;要么是他疯了,借着藤蔓身躯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臆想;要么,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是他看的那本书有问题。
“是我。”红衣少年拿起叠放在桌上的素色道袍,展开,披在余余肩上,边道:“抬手,先将衣服穿上。”
闻言,余余下意识地抬手,穿过袖子,而后又不动了。
七七见状,也不再开口,径直将余余颈间的长发拢在手中,而后手指一动,手腕微抬,将覆在道袍内的长发拨了出来,同时手中变出一条红色发带,将长发松松束好,垂放在道袍之外。再转到余余身前,替他将道袍扯好,手指灵活地系上腰带。
一系列动作做下来,丝毫不见笨拙,甚至颇为熟练。七七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会儿,又抬头看向穿戴好的余余,云笼雾绕的脸上看不见神情。
倒是一旁的闻缺脸上,神色变得莫名,眉心微皱,似在思索着什么。
一时之间,屋内三人都不再出声。
脚下的藤蔓柔韧,散发着适宜的温度,赤|裸冰凉的双脚得以慢慢回温,脚趾冻出来的红肿消退,愈发显得这双脚白皙清瘦。知觉恢复,热度从脚心传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唤回主人的心神,余余动了动脚,后退两步坐到床上,仰着脸看向面前的红衣少年。
“七七什么时候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似乎恢复了平静。
“刚到不久。”少年如是回答,声音清泠。
余余静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他下意识看向闻缺,看着那张脸上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五官呈现出全然不同的秾丽明艳。他突然想看看少年时期的闻缺,该是同样的浓墨重彩,只不过糅合了青涩稚嫩,会是另一种美。
于是,他轻声开口:“我可以看看你的脸么?”
“……为何?”缭绕在脸上的云雾骤然停滞,少年明显有些意外。
“咳,没什么。”余余低头咳了下,对自己此时居然还贪图闻缺美色而感到几分无语,连忙岔开了话题,“等会是要去见榕长老么?赤华洲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不去找榕长老,他那边也没多少有用的消息。”七七从善如流地接着余余的问题说下去,“稍后我先在赤华洲看看,晚点再去找他。”
“闻缺呢?你……和七七一起?”余余偏头看向闻缺。
闻缺颔首,又道:“你也一起,眼下局势未明,别自己乱走。”
余余点头,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时看见自己露在外面的脚,索性闭口不言,拿过鞋袜自顾自穿了起来。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缺和七七。尤其是,当初在浮山食肆里,他抱着昏睡在他怀中的闻缺,当着七七的面坦坦荡荡地说着喜欢,当着七七的面毫不遮掩地在昏睡的闻缺的额上落下轻吻。
他甚至调侃少年,笑话他将来对着喜欢的人害羞要吃亏。
这比当面表白还叫人慌乱。
余余手指一颤,手中白色罗袜掉在地上,红色袖摆闯入眼帘,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他的袜子。
在此之前,余余从未想过让闻缺知道他的心意。二十年来身体带来的病痛和虚弱让他对自己命不久矣的认知根深蒂固,他早就做好孑然至死的准备。
遇见闻缺是一个意外,一个不可思议的极不真实的意外。
爱上闻缺却很自然,自然到所有的不真实都因此变得真实。归一世界是真实,闻缺是真实,他爱闻缺,理所应当,亘古至今,从来如此。
七七是闻缺,于是他藏着的爱意早就被摊开。
那就……不必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