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之眼+驯兽指南外传》竹叶青seven

2、副校长

　　教导主任的话戛然而止，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楼顶边缘，探身向下望去。

　　徐仪清胳膊被轻轻碰一下。赵嘉怡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小徐，跳楼的事会转移学校注意力。趁现在，你咬死换数学老师。教导主任管排课，他说的话能作数。我给你帮腔，这事今天必须定下来。”

　　身后传来压抑抽气声和细碎议论：“是不是有人跳楼？”“从实验楼楼顶飞下来。”“别看了，好吓人……”

　　教导主任转过身，脸色铁青，快步走回消防门前。

　　徐仪清狠狠咬一下舌尖，让疼痛拽他回现实：“毛老师，换掉郑老师，我们立刻回教室。”

　　赵嘉怡紧接着开口：“毛老师，楼顶风大，同学们待久了容易生病。能解决的事，就先解决了吧。”

　　教导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沉默一秒，抬手一指：“行！马上下去！给你们换！换学校最好的数学老师！”一把拽住还在抽噎的郑丽华，几乎是拖着她，大步冲进消防门。

　　“换老师的要求达到了！”赵嘉怡立刻转身，面向所有同学，声音清亮，“全体回教室。”顺手将徐仪清往陈浩哲身边一推，“浩哲，你陪小徐下去。”

　　同桌已被几个女生围住，小声安慰着往下走。

　　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般从楼顶流走。

　　徐仪清被陈浩哲拽着走，踉跄一步。脸上麻木感消退，血液慢慢回流，指尖却依旧冰凉。

　　赵嘉怡在最后，低声问：“小徐，刚才你脸色白得吓人，是被跳楼吓到了？”

　　徐仪清张张嘴，喉咙发紧，含糊解释：“我连带想起去年一个人。”转移话题，“班长，我们罢课做得对吗？会不会有更温和的办法换老师？”

　　“结果好不就行了？”陈浩哲嘀咕。

　　“罢课这事已经干了，就不要去想对错优劣。”赵嘉怡说。

　　坠楼女生去世了吗？我还有机会帮到她吗？徐仪清不在罢课上吭声，跟陈浩哲下楼，手指划过金属扶手，冰冰凉凉。

　　三个人沉默下行，脚步声纷乱，回荡在楼梯间。

　　赵嘉怡在最后面，心也不静，回头确认，没有同学留在楼顶。那扇消防门依然微敞。

　　罢课成功，拿到换老师的承诺，但事情远没结束。法不责众，但他们班总要给学校一个交代。总得有一个人扛责任。会是谁？前面的小徐愿意吗？

　　徐仪清感受到目光，转头问班长：“为什么那些离开的同学，总爱选跳楼呢？”

　　“大学生以上，偶尔会上吊。”陈浩哲随口接话，试图消灭凝滞。

　　“可最多的还是跳楼。”徐仪清固执重复，“为什么都是跳楼？”

　　“因为可以死得像鸟一样？教室里太闷。”赵嘉怡也不确定。

　　陈浩哲反驳：“因为跳楼最方便吧？不是说人站在高处，会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吗？叫什么来着？班长，你听说过没？”

　　“不清楚。你们寝室的蔡雨松不是在刷托福吗？说不定阅读里遇到过。”赵嘉怡说。

　　“唉，自杀多不划算啊。”陈浩哲摇摇头，“再熬一年半，上了大学就轻松了。”

　　徐仪清没再说话，将手从旁边的金属扶手收回来。手上没灰，扶手一尘不染。平常没人会上来，保洁阿姨天天上来擦扶手，也不提醒学校锁消防门。

　　回到教室，他在自己的靠窗座位坐下。阳光斜射进来，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他望向窗外操场。

　　2月上旬，美人梅就开得疯，一树一树粉云似的，香气甜腻，仿佛能隔着玻璃渗进来。

　　在那一树最繁盛的花荫下，郑丽华老师正弯着腰呕吐，剧烈、无法抑制。

　　她的身影佝偻颤抖，挡住操场上的坠楼女生。

　　操场上，郑丽华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早已清空，只剩酸水还在不住上涌。她弓着腰，双手撑住膝盖，眼前一阵阵发黑。去年她也去过一个跳楼学生的葬礼，在殡仪馆还碰见过徐仪清的父亲。但那时，学生遗体被精心整理过，化了妆，安静得更像是睡着。

　　不像现在。

　　不像此刻地上这个人。

　　教导主任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重。

　　“郑老师，你先回去休息两天。”他的声音隔着呕吐的间隙传来，“年级组长会去三班交接。”

　　毛主任已经打过急救电话报过警。他不敢挪动地上那个红裙女生，只能站在原地等。渝蜀鲁能校区从初一到高二五个年级，上万学生，他一时认不出这是谁。

　　救护车来得很快，从南校门直接开进操场。穿白大褂的人跳下车，把女生抬上担架，救护车又呼啸着驶出校门，往医科大附属二院去。那所三甲医院就在两条街以外，学生们平时头疼脑热，都往那儿送。

　　毛主任开始指挥清洁工冲洗操场上的血迹。水柱冲过橡胶跑道，红色淡去，变成粉色水流，蜿蜒着，渗进下水道格栅。

　　他的电话又响了。

　　高一物理类清北班的班主任在电话那头确认：坠楼的女生叫姚玲玲。这事已经通知她家长。她父亲姚忠正在往医院赶。

　　刚挂断，在领导班子群里说了一声，副校长张成军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催他立刻去医院安抚家属，还问：“我的天，姚玲玲一跑出我的办公室就跳楼的吗？我以为她回自己教室了。”

　　毛主任顺势报备高二·三班换数学老师的事，建议领导用月底的运动会把这事冲淡。

　　“行，免得其他班有样学样。”张成军同意，还说会转告校长、书记。

　　毛主任刚到五楼走廊，护士已经探出头喊：“渝蜀中学的领导在吗？姚玲玲的家长姚忠找。”

　　一个中年男人跟在护士身后走过来。方脸，阔腮，工装洗得发白，眼睛通红。

　　毛主任按熄手机屏幕，迎上去。

　　姚忠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人，跟着他出电梯，正在说：“我们优先上你的水滴筹链接，你再看一下这些材料…..”

　　姚忠问：“张成军老师怎么不来？姚玲玲是他的学生啊，他保送玲玲去高中部啊。”

　　毛主任说：“下午他还要上初二一班的第一节课，我来处理，一样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各个群咋呼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