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无欢城》素手云丝

2、〖繁华如梦里，残事了无痕〗 罗

　　罗伽城，西域古城，丝绸之路必经之地，胡商云集，空前繁荣。

　　罗伽国与中原帝国的战争从未停止，中原军队几次挥师来犯，都因难以适应沙漠变化莫测的气候，功败垂成。罗伽人对中原人恨之入骨，无欢本是整座王宫里最低下的人，可骨子里偏偏有份孤傲的清高，让其他侍女恨得牙根痒痒。但无欢知道，纵然对她有百般嫌恶，罗伽人也不会偷取漠玉扳指，做这等忤逆之事来陷害她。

　　天外几分阴沉，城边驿馆，人流往来，络绎不绝。无欢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淡薄的光线从镂空的窗格中射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沸沸扬扬的喧嚣中，她听到轻捷的脚步声，径直而来。

　　无欢手把着四角杯，清亮的眸子懒懒地瞟了过去。来人是个美丽却又不祥的女子，身着罗伽服饰，却是一双黑溜溜的瞳仁。她有着与无欢一样的眼神，冷的，似乎洞察了一切，了然了世事，惟独将自己隐藏得很深。

　　女子对面落坐，似笑非笑的眼望着她，一股阴魅之气倾泻而下，“师姐，真是好久不见了。”

　　无欢气息一摒，刹时眼中风起云涌。一道浓黑的阴影在眼底迅速地划过，似突起的骤风刮开了重重迷雾，却又在片刻重归于平静。紧握着杯的指节已泛青白，她仰面将驼奶一饮而尽，沉声道，“漠玉扳指可在你手上？”

　　“无茵做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姐的眼。”女子幽艳地笑着，“一直以来，师父都以为派出去的探子全都死光了，想不到师姐一直藏身在罗伽城里。若不是为了漠玉扳指，是不是师姐仍不愿相见呢？”

　　“既然知道我的来意，就莫要多嘴多舌！”无欢目冷如刃光，阴暗犀利的眼里闪出寒戾之色。

　　“师姐何时也对这些身外之物如此上心了呢？”无茵咯咯地笑，笑容妩媚又邪气，“师姐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这么久都未完成任务，就不怕师父处罚吗？无刹门，可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你才出门几日？就把无刹门的规矩都忘了吗！”无欢冷声质问，绝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冰寒的面纱。“无茵，不听命令者，死！”

　　无茵面色一沉，眼眸转了转，又笑了，“师姐想要漠玉扳指，无茵怎敢不给。不过师姐，这可是要拿罗伽城的城防图交换的！”

　　冰冷的眼中浮起一丝阴晦的嘲讽，无欢无声讥笑着，慢声道，“区区一个罗伽城，要破它有何难，又岂需什么城防图！”

　　***

　　走出驿站已是日落云沉，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蜿蜒的长街，飞扬的白雪，深深浅浅的痕迹，闪烁着苍然的晶莹。无欢站在大雪的中央，孤单的身影浸在寒风的涟漪中，一时间竟忘记要何去何从。或许忘尘香，并非古书上记载的那样神乎其神。记忆一旦被嵌了缝隙，便像绝堤的坝，汹涌而至，让人藏匿不及。

　　无刹门，朝廷内部的秘密机构，有无数的密探、杀手，他们个个心狠手辣，只对朝廷誓死效忠。无欢自幼在无刹门长大，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去杀人。她有一把黑色的匕首，能轻易地割破人的喉咙，死在她手上的人很多，她听惯了血肉在锋利的刀刃下被撕扯的声音，看惯了黏稠的血液在锃亮的刀锋上回转流动的森然……

　　风起，雪花凭空而舞，不觉得已是浑白一片。零零落落的细雪软绵绵地拂在发梢，她却恍若未觉。那一场本该逝去的梦魇，再次明晃晃地亮在心头，就如同这突如其来的大雪，凉涔涔地浸进她冰冷的身体里。

　　原来心心念念想要寻回的记忆是如此的不堪，原来这双纤纤素手已沾满了丑恶的血腥。就连这颗心，都已是，肮脏如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