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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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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报上姓名!”一位年龄稍长的内侍问我,虽长相慈眉善目,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善意。
“我…… 我……”娘亲临终前嘱咐往后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我是谁,从小养尊处优惯的我,哪里知道如今处境该如何是好,“我,我忘了!”
“忘了?”那内侍满面鄙夷,似乎还有些嘲讽的意味,从瀛洲过来的这些人是看不起我们皇城脚下这些旧朝子民的。
眼下皇宫刚刚结束一场腥风血雨,从瀛洲小地方过来的下人们自是不够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伺候的,正是缺人的时候,想来也不会太过追究,“对!忘了!”
“下一位!”他大致觉得我在捣乱,不想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求您了,您随便写写吧,都成!”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进了宫还有安居之所,混口饱饭,毕竟…
“姑娘你求咱家也没用!咱家也是当差的,要是招进去的人不清不白的,出了事咱家又得找谁说理去!”
我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些,正愁何解之时,瞧见了周围其他姑娘也有好些没有籍证简的,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何来证明呢。
“姑娘呀!你也瞧瞧,后面的姑娘可还多着呢!咱家没时间跟你瞎耗着,来人!”
周围已经有士兵围了过来。
“等等,我,我想起来了。”我想着即便是胡诌他也无处追究,“那个,父母不曾起名,从小般唤小四,公公写小四吧。”
“小四?”
他犹豫不决时,我侧眼瞥到身后人手中的籍证简,“是的,家父姓宋!”
闻言他先是一愣,但瞧了眼我落魄的打扮终还是嗤之以鼻。
那年,我进了宫,做宫婢!
我本是不愿意的,虽知道跟着哥哥会东躲西藏、刀尖舔血,但好在我会觉得心安,我们二人也是个依靠。
后来,哥哥即使不说我也感受得到,我已然成为了他的累赘,或许我该为哥哥做些什么,又或许是因着年少任性,想去探探偷听到母亲说我该是宫中的到底何意。
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皆被分到了浣衣坊、净房这些下等粗使的地方,本没有机会靠近权贵,好在我负责的是几殿宫人的脏衣浣洗,总能有机会在宫中行走。
那日送还太子殿衣物时,虽是从偏门去的宫人住处,但我仍心心念念着多看了几眼。太子还未纳妃,若是我有机会…
想的入神,目光往前殿探索着,不防时便撞上了人。左右我也没向那位宫人行礼问安过,对此一无所知,只好低头连连赔不是。瞧着他的衣摆并不是上等面料,况且在宫人住处,大致是宫人无疑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内侍大人恕罪。”
他半晌没有出声,随后才厉喝一声,“抬起头来!”
闻言我也是一愣随后放松不少。
语气如此不坚定,定是装出来的。我索性不在拘束抬起头来与他直视,纵使是我不懂得宫中等级规矩,那他该是清楚的,若是位置高于我的内侍也不至于如此。
那是我第一次见靖琪,眉目俊朗,目光清澈。
他看了我半晌,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慌慌张张将我拉去了一边。从那时开始我们便成了好朋友,他时常去浣衣坊找我说话,我去太子殿送衣服时他偶尔也会等我过去。
那年太后诞辰时许了宫人们回家探亲,浣衣坊里堆下许多脏衣,留下的宫人只有我和另一位名唤香荀的姑娘,不知是何缘由来的比我们那批人来的晚些,素日鲜少与人讲话,待我倒是宽厚。
太子殿和几位嫔妃殿中近身伺候的宫人催了好几次,香荀帮忙跑前跑后晾衣、送还。
制衣库的也来催,我自然是要分清楚轻重的,制衣库宫婢虽说比我们这些人体面些,但到底还不一样是伺候人奴才。
靖琪突然出现。
“你是来催你们的衣物吗?”我有些担忧,衣服还未晾晒好。
“我是来帮忙的,还有那些,我来洗!”他不由分说的拉起几件衣物开始生疏的浣洗,正是制衣库送来的那些。
都是女子衣物怎好让他动手,靖琪是太子身边当差的,这些活儿定是做不来,正要拒绝。
突然伸过来的一只脚提翻来他面前的木桶,衣服和水撒了一地,那是我第一次见靖琪发火,若不是知道他只是小小内侍,恐怕我都会被唬住。
来人我认识,正是那位宋姑娘,听说过她是哪位官宦的千金,还有的说她往后是要做太子妃的。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心思,她没少给我添堵。
“放肆!”
宋怡也颇有脾气,“你才放肆,本姑娘可是未来太子妃,岂能容你僭越!”
眼看两人分外眼红时,我出言相劝,“小琪子也是太子殿的人,他不过来取衣物,顺手帮忙罢了。”拉开两人我立刻蹲下接着洗,“宋姑娘您体谅些,我很快晾好给您送去。”
“不必,阉人碰过的统统给本姑娘丢掉,脏!”宋怡听闻是太子殿的内侍后虽有所收敛,但事已至此依她的性格定是不会妥协。
小琪子怒不可遏,我拦住他拉去了一边,“算了算了,她是未来太子妃,你我不过只是奴才罢了,忍忍吧。你先回去,我得空了便将衣服送过去,快走吧!”
免得他二人矛盾激化,我只能先支走了小琪子。
蹲在地上一刻不停的洗着制衣库的衣物,宋怡居高临下的指责着,时不时推搡着我。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你在打什么歪心思,不然有你受的。”
她说着重重一掌将我推翻,双膝带翻了木盆,我就这样跪趴在了满地的水里,又忍着痛迅速爬起接着洗,她许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悠悠离开了。
从前我是骄纵惯了,以至于刚入宫时气质凌人,一段时间来总是被同样骄纵的宋怡容不得,久而久之我渐渐隐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低到尘埃里总没人在意了吧。
直到手上传来钻心的痛才发现手掌上的伤口,大致是下意识去扶地,杵到水池边划破了吧。夜里回到房外时手掌几乎麻木,精神混沌,心中有苦却不想轻易认输,眼中迷离时脚边似乎碰到了什么。
低头去捡,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书写工整二字“伤药”,我回头去看院中空无一人,指节痛的厉害便不再理会。夜里心口难受的紧,怕吵到香荀极力忍耐,眼角的泪不住从脸上划过,冰凉的。“娘亲,娘亲!”这世上没人会再应我了。
太子选妃的传言在宫中越来越盛,好几次我想开口问问小琪子,却又觉不妥,既不想利用朋友,又不舍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那日上午去制衣库送洗好的冬衣时遇到了宋怡,她塞给我一个香囊和些许银两嘱咐我带去太子殿,拖小琪子交给太子。
本想拒绝,奈何身份低微,纵使我有机会也绝不会是太子正妃,宋怡的确胜算更大,只好应下。
回去时正好瞧见香荀,“这是什么?”她指着我手里的香囊。
“这个?这个是送给太子殿下的香囊。”
“院中还晾晒着太子殿的衣物,不如等晒干了一同送去!”她出奇的多说了几句。
我也本就如此打算,许久未送太子殿的衣物,也鲜少看见小琪子,而且心里还记挂着为自己打算。
不巧的是太子不在殿中,小琪子也跟去了,香囊如此重要的东西我也不便交给旁人,只得带回去。
看着手中的香囊,漫无目的走着,宋怡尚且要托人送香囊,我又该如何才能接近太子,也不知太子是怎样的人。
想的出神时被路过的黑影撞到,等我反应过来时香囊已经落入湖中,那人却没有丝毫要道歉的意思,径直走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身玄色长袍,伟岸英挺,带着一股冷漠阴鹜,周遭气质生人勿进。衣料都是上等的,又如此在宫中肆意行走,难道是太子殿下?
由不得多想,要紧的是宋怡的香囊。
夜深我才回到屋里,快入冬了,湖水冷的彻骨,我却只想着不能惹得宋怡不快。头丝都冻在了一起,混沌着就那么躺下,夜里硬生生冻醒。
窗户突然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有些物件顺着缝隙掉在了我的床上,是一条很柔软的毯子、一包药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瓷瓶,像以往一样。
那个时候一连躺了几日,要不是香荀照看饮食,怕真是活不过来了。
几日后。
隐隐约约听到她们在房中议论着太子选妃的事,我许是太过在乎,头脑越发清醒,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定不能错过。那天夜裹着那条毯子睡踏实了些,心想着一定要把握机会,最好能说服小琪子帮忙。
恍惚中脑海中涌起家破人亡时的回忆。爹爹浑身是血的躺在厅中,大家哭喊着,哥哥拉着我不许靠近,拽着我回房,说是先换上白衣。娘亲一直趴在爹爹的胸膛上又哭又喊,“老爷,你带着我呀!老爷……”
府里乱了套,爹爹的下属们拿起武器愤愤然冲了出去,哥哥也在交代什么,雪儿拉着我往房间托去,她哭的很是伤心:“小姐,你听话,先跟我回房去,换白衣吧!”
娘亲扑过来抱着我,趴在耳边哭着说:“往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好好活着,快走!”
我被小雪拉回房间,不久外面就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慌乱之下她将白衣穿在了自己身上将我推到窗边,我还未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撞开了,她挡在我面前对着那些人发疯似的大笑,我看到她缓缓转过头时嘴角溢着鲜血。
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小姐快走!快走!”
我不知道她伤到了哪里,白衣上染满了大片的红色,嘴角的血不住的溢着,我吓坏了,突然喘不上来气,头痛欲裂。
醒来时哥哥陪在身边,周围有十来个家将,天色很晚了,他们生了火堆,都安静的坐着,一脸落寞。
哥哥瞧见我醒来,他疼惜地拥住我,在耳边细声说:“不怕!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我会拼尽全力为爹娘报仇,相信哥哥!”
许是当时风寒来势凶猛,加上那些痛不欲生的回忆涌上心头,一时急火攻心,没了意识。
“四儿?四儿,你觉得好些了吗?”
后来醒来时,小琪子陪在我身边,见我醒来很紧张地摸着我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你不忙了?”他陪在太子身边一定有很多事要忙的,怎么还能有时间来照顾我。
“对!不忙,就在这陪着你!”他说得挺悠闲的,可能是为我宽心吧!
“你不忙了?不忙了!”不忙了就是太子选妃结束了不是吗?我错过了大好机会,何其懊恼,连爬带滚的坐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一头雾水。
“结束了,太子选妃结束了?”
我看向他,想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些意料之外的可能,但他只是皱眉瞧着我,深情严肃不作言语。
“太子妃?太子妃重要吗?”他突然开口,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我却听出了别样的滋味。
“重要!非常重要!”对我来说没有更重要的,虽是自责由于自己的缘由错过,可心中不愤却体现在了对小琪子的言语中。
“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却无法改变我决绝的神情。
上天给了那么好的机会,我必须抓住,进宫是为了什么!我凭什么浪费时间,哥哥可是在风餐露宿日夜奔波呢。
我盯着屋顶,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又得何时,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没了从前的样子。
哥哥那么辛苦,他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放弃帮到他的机会呢,我不想再这样了,我只有哥哥了,不可以失去他。小琪子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你见过太子?”他一脸疑惑地盯着我看。
“没有又怎样?”当时或许气糊涂了,对他一点都没客气。
他皱着眉摇摇头,“做太子妃那么重要,你就那么肯定你一定会快乐?”
“就是很重要,说了你也不会懂。”着急着想要下床去看看情况,可看他失望的样子我又退缩了,想让他知道即使我飞上枝头也会当他是最好的朋友,可又觉得这样对他一定很是讽刺。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是缓缓起身离去了。
他走后我思索良久,一门心思觉得他只是不了解我,而我根本犯不着去在乎他如何想我。我要做的就只有为哥哥分担,为哥哥着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攀附权贵,让自己不再受制于人。
那些日子像着了魔一样,外出送衣物时总在太子殿附近逗留许久,在花园里观望,甚至在想即使不是太子,接近其他皇子、权臣也是不错。
暮色将起时我才回到浣衣坊,老远瞧见门口几个焦急等候的身影,像是大姑姑。
瞧着她焦急的神色,我收起心思快步上前,“姑姑!”
“送了那宫的衣服如此之久?”她接过我手中的托盘递给身后的宫婢。
我专心应付着她的教诲,愣神中也没在乎为何要将我的托盘交由其他人拿,只是松手依她接过。“奴婢错了,请姑姑责罚。”说着便要跪下。
她慌忙将我托起,拽了拽我身上的衣衫,觉着平整不少,便推着我向外几步,“太子殿差人来唤你,也不知是是不是送去的衣出了问题,现下你立刻过去。”
“姑姑!”
“莫慌,一人做事一人当,太子殿唤你便立刻去!”她推了我一把,就这样目送我离开,更是挥手示意我加快脚步。
我想怕是太子终于要见我了吧,定是小琪子帮我美言的,衣服我从来都是第一个洗好太子殿的,就为了能多多走动,大概不会是衣物出了差错。
那是我第一次从太子殿正门进入,做奴才久了竟觉得仿徨不安。等着我的宫婢却拦住了去路,“太子殿下与轩王爷出门了,姑娘改日再来!”
“太子殿下?”我看了眼她,随即慌张的收回目光,果真是太子殿下唤我?内心些许激动,小琪子果然够朋友,若是事成我定不会辜负他的倾力相助。
“姑姑,那小琪子在吗?”
她闻言不悦皱眉,“小琪子?”随后嫌弃的瞥了眼下等衣装的我,没好气道,“不认识!”
怎会不认识呢?小琪子都有如此能耐定是太子身边红人儿才对,那位姑姑为何会不认识。怕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使奴婢,左右我也不过是想问问小琪子需要什么,我总是来往制衣库、置宝司、御膳司,可以得些东西送他,毕竟帮了大忙。
不出几日便流言四起,好些人路过我时都会投来奇怪的眼神。若是真的还好,可我委屈的是我还从未见过太子殿下本人,白白受着她们的冷眼。想我与小琪子小小奴婢自是不配让太子上心,每次传召我都精心打扮,太子却每每不在殿中,总是和轩王爷去练剑、练骑射,不然就是轩王爷有要事相商。
回到浣衣坊时,我的柴火总是湿的,甚至有人偷偷将水泼在我的床铺上,不然就是错过膳食,多余的倒掉也不留给我。我知道这都是宋怡受意的,多少人想攀附她,好在将来能摆脱下等粗使的命运,去太子殿伺候。
寒冷的冬天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过去,我坐在湿了大半的床榻上,想念娘亲做的狐皮小护袖,想念爹爹送的鎏金银暖炉,哥哥会在冬天来临前为我的树穿上棉衣,不知它今年能否挺得过寒冷。
泪从眼角滑落时,窗扇轻轻打开一条缝,像往常一样总有东西悄悄递进来。那时我突然鬼使神差般迅速出手一把拽拉住,掀开窗扇大着胆子看着那团黑影,他身披玄色大氅,在寒风中静立,我只隐约看得到他的侧脸,身材高度与哥哥像极了。
“哥哥?”
他手臂用力准备挣脱,许是担忧伤到我,并没有使出十足的力气。借着力我从窗内翻跃了出去,中心不稳跪趴在了地上。
“起来吧!”清冽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一件带着淡淡松香的大氅落在我的身上。
这个味道我最是熟悉,我收到的那些物件都是他的味道。
我站起来想与他平视,可奈何我个子不够高,还需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借着雪的光我发现他也在低头看我。
墨黑的长发随风轻轻颤动,如玉的肌肤,墨色的眸子如秋泽般引人注目,薄凉的双唇,面容沉静而肃穆,像是久别重逢般看着我,只是他我不曾见过。他跟哥哥差不多年纪,虽周身冷漠,我却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丝丝温暖。
我想那时我怕是着了魔,竟敢同他走,许是话本里常说的命中注定。
他拥我入怀纵身一跃,耳边寒风呼啸而过,要是此刻是哥哥就好了,索性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带着我直奔宫外,到一处院落翻墙而入,等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是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我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不过是一段时间不曾住人罢了,这些杂草倒是很会生长。我的杜鹃树终是没活过那个凄凉的秋天,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带我回到那里是何意,也容不得我多想,满脑子都是回忆。
杜鹃树下是爹爹亲手为我系的秋千,从我记事起它就在我的院子里、我的幼时生活里。
娘亲说:“灵儿一定要开心快乐哦!”爹爹说:“我们灵儿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儿!”我咯咯地笑着,娘亲和爹爹推着我荡着秋千,雪儿说:“小姐,以后奴婢一辈子陪您!”眼泪滴滴落在荒芜的院中,却此生都无法焕活那里的死寂,心痛如刀绞,却不能放肆哭嚎。
他将我揽进怀中,我借着他的衣衫将自己紧紧捂在他的胸膛,他身上冷冰冰的,许是将大氅给了我。长久来的操劳和寒冷我终是没能撑住昏睡了过去,隐约中似乎听到耳边传来,“灵君,有我在!”
我醒来时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边守着的婢子见我醒来,立刻上前搀扶。轩王府的婢子待我很客气,我住的是轩王爷的房间,她说王爷从来不许别人轻易进来。
我问她昨夜带着我的是王爷?她喜滋滋地说:“咱们王爷进宫了,还交待奴婢要留住姑娘,姑娘身体虚弱要多休息。”
那时候心突然乱了,盼着接近皇子权臣,人到了跟前竟有些慌乱。况且很多事情都奇奇怪怪的无法解释,他为何送东西给我,为何待我如此之好,难道是另有所图,偏偏他是狗皇帝的儿子,是我要利用的人。
晌午时分他才回府,在花园遇到时我本是打算辞行,浣衣坊还有许多事要做。
“最近就待在王府养养吧,浣衣坊本王打过招呼了!”
见他如此说,我也不好推辞,此番不正好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再者听闻轩王善武,掌管有兵权,待时机成熟我定能帮上哥哥的忙。
他待我很好,似乎很是了解我的喜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我来说总是好事。
没多久后他总是早出晚归,我变着法儿想花样接近他,学习泡茶、学习煲汤。
那天夜里煲了汤,站在他的院中。
他回来的很晚,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许是有什么开心的事,他以往紧蹙的眉意外地舒着,他笑起来应是很好看吧。我端起汤盅微笑着向他走去,瞧见我过来他一改常态,嘴角挂着笑意向我走来。
还未接住我手中的汤盅,老远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他收回手,原本舒展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只听到侍卫大声嚷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稍等,请先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可能没挡住来人,听着声音越来越近。
靖轩向前一步挡在了我面前,黑暗中踉踉跄跄的停下一身大红的人,指着靖轩大声嚷着,“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一个寒颤,入耳的声音如此熟悉,小琪子!
我探出头来看向他,他眼里含着泪水,许是跑过来一路上寒风吹的,我这样想。他绕过靖轩踉跄着走近我,满身的酒气,脸色微红,拽住我的手腕,“四儿,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呀,为什么?”
他甩手打翻了我手里的汤盅,对着靖轩嘶吼。
司马家的人不配同情,我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热,极力保持着沉默。不管何事都与我无关,我要做的只是与哥哥里应外合复仇、复国。
靖琪拽着靖轩的领口,他眼睛通红,咬着牙:“大哥!大哥呀!说他妈什么练剑、打猎,全是他妈耍我,你们都他妈耍我!”
他从未那样歇斯底里过,从前只当他是弱小的宫人,那样我们还能是朋友。既是太子便是敌人了,如今也没了利用价值,我心里这样想着,别过头紧紧攥住被他捏痛的手腕,狠狠揉搓着。
他拉过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四儿!我才是太子呀,你不是要选太子妃吗?为什么没有去找我,为什么?”他喊的声嘶力竭,生怕我听不到一样,“这样,跟我走,我们去跟父皇讲,我要娶的人是你,或者,或者你先做侧妃,怎样都好,跟我走好不好?”
靖轩推开他,挡在我身前。
见我没有动作,靖琪竟突然狂笑不止。
他那个样子,我竟有些于心不忍,对他来说或许像是背叛,又或者更加失望,一定觉得我就是一个庸俗不堪,一心只想攀附权贵的女子。
以为灯下黑,藏在宫里不仅安全,更能攀附权贵。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所得到的安全都是靖轩暗中的赋予。他虽是突然出现于我面前,但却一直都在我身后。
后来内侍总管全顺带着两三个内侍出现在靖轩王府,他见我开口便说:“赵姑娘请吧!皇上他派老奴来接姑娘回宫的!”对,他说“赵姑娘”。
在这之前侍卫进来通报时,我看到了靖轩眼里的恐慌,当时未及细想,最终才明白过来,他想护我,可奈何一人之力远远不足。
哥哥带着部下依旧无影无踪,时而在边境现身便会让皇帝老儿一次心悸,可我成了筹码,幸得靖轩倾心相待,可一人之力怎能大过整个江山!
那时我已明了自己的处境,只怪我过于鲁莽,不仅让自己深陷囫囵,更是成为哥哥的掣肘。
香荀被调来殿中伺候,她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小玩意儿,照旧是吃的、首饰。总会有仔细才能察觉的淡淡松香,统统被我珍藏进枕边的木盒里。香荀没了最早在浣衣坊时的孤僻,常常主动与我讲起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太子妃宋怡是如何跋扈,太子又是如何于万花丛中流连忘返,又有多少宫婢肆意谈论轩王爷,御花园一角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春天,有人在窗边放花种。冬天,有人在窗边放冻伤药。
他一直记得,记得我的手一到冬天就会冻伤。寒冷的夜里我会站在窗边握着那凉凉的药瓶,却从未瞧见过他一次。
在宫里一待几年,哥哥的消息无从得知,她也早放弃了挣扎,有生之年能与哥哥见一面是她所期盼的,不过也早做了打算,绝不会成为哥哥成大事的牵绊。
那日全顺出现在殿外,莫名的皇帝竟召我前往御花园伴驾。与他直视,长相瞧着不是什么丑恶之人,但也不能抹去他是我关乎国破家亡的仇人。
他唤我只是陪着他在御花园里散步,似乎身体不好,走路慢慢悠悠,咳嗽不断时会下意识向我伸手口中唤着“柔儿!”
我自是冷眼旁观,全顺会扶着他的。我心想病成这样,许是死期将至,那定会大快人心。
那晚,全顺急匆匆来传召,天色很晚。
皇帝寝殿外很是热闹,下跪着一众婢子内侍,最前方御医们个个神色慌张,我跟在全顺身后绕过他们进了殿。
司马靖琪在里面,他跪在床边跟皇帝说着什么,宋怡跪在他身不远的地方低头不语,二人见我进来同时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床上的皇帝奄奄一息,都要死了还是有力气向我伸手,我旁边的全顺见势推了我一把。我明白的,他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我丝毫未察觉愿意善待他是因为靖轩的缘故。
他从枕边吃力的递给我一个纸卷,是画像。
我打开,映入眼帘的女子我识得,是从小便对我关爱有加的长公主宇文柔。目光定格在了落款,竟是皇帝老儿写的情诗,见我诧异他便悠悠开口。
“这是我与柔儿共同创作,我幼年时跟随使团来到这里,我们相识相爱,那时作为一个邻国亲王的次子,身份使然最终只能离去。我努力得到父亲的承认,为父亲出谋划策得到国家实权,在靠近她的路上做了太多太多,直到永远的失去了她才明白,我想要的是她快乐、幸福!”
我未曾想过长公主殿下还有如此往事,脑海中回忆着她待我的好,她温柔大方,待人亲和,她身上独有的味道我很是欢喜,很情愿与她一起。
他接着说道,“那时,得到她出嫁的消息时,我们才刚刚通过书信,就当我懊恼自己得到的权利又有何用时,宇文国君与驸马双双辞世,她回宫了。我又有了奔赴的理由,她与哥哥政见不合,总是受到牵制。”说道这里他转头看向我,眼里痛惜,“我只不过想给她安稳的生活,想给她太平盛世。”
长公主在他们攻入皇城的那一天从城楼跃下,作为女子的她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左右国家的灭亡,只能选择共存亡,也算是做了次自己的主。
“看看这个!”他似乎来了精神,挣扎着打开另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坐于秋千之上,笑的灿烂,可看画的我眼角却滑落泪珠。
“记得当年我受王命来朝贡,住在赵将府中,第一眼瞧见你时我也是非常震惊,竟与柔儿幼时如此相似。怪不得靖轩靖琪他们会倾心于你,这是随了他们父皇呀。”他笑了起来看向司马靖琪,即是疼惜也是无奈。
“赵彦之在北方边境挑起战争,靖轩去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丝丝不快却无奈,“这是他幼时所画,出征前郑重的交于我,若他战死便交于你,好让你了解他的心意。不过,眼下怕是我得先走一步了,索□□给你,留着吧!”
那时我才知道靖轩的心意,他虽极少言语,却将我的一切看的珍贵。抬眼看向远处的香荀,她接收到我的目光后慌乱的低下头刻意回避着,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唯一令我奇怪的是,我怎会与长公主长相如此相像。
许是看出我的疑虑,皇帝缓缓道来,“那天叫你去御花园陪我走动时,瞧着你第一眼我险些错乱,简直和柔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是加深了心中猜想,遂秘密搜寻许久,得到了这个。”他从袖中抽出个卷轴。
顾灵君
祺嘉郡君,诞于大承十三年端阳日辰时,承仁公主宇文柔与驸马顾清和之女。降生三日后秘密交由御林军统领赵云奎夫妇,此简秘藏,以证皇家血脉延承。
我将手中的卷轴死死攥紧,后背凉意阵阵袭来,眼前迷离,如今这些人都离我而去,罪魁祸首就在我的眼前。想到远在边关的靖轩和哥哥,我愤然起身作势离去。
“灵君!”他还想在说什么,可我不愿听了。
我何曾为自己的人生做过选择,谁又问过我愿不愿意。
“朕不愿朕的儿子跟朕一样,靖轩对你始终真心!”他使出力气朝我喊着。
我只管绕过跪着的司马靖琪和宋怡,漫无目的走向殿外,皇帝要死了我的仇算不算报了,可为什么会有不甘。那个站在我院门外定定望着的男孩,我该不该向他靠近。
如此想着,出门时便迎面遇上,我眼神闪躲心里却想问问他好吗,多年未见再见时心中难掩悸动,我左右不定时他已从我身边走过。
多年过去,他一直在我身后。
大喜的日子,回想着他给我的那些曾经,回想着所有的欢乐和悲苦,心中却无论喜悲。
我的生命中他似乎很少出现,却又好像不曾走远,我所追寻的似乎与他毫不相干,却并肩了许久。
从头至尾我都逃不开和长公主同样的命运。
果然,前厅的喧闹声还未结束,香荀便冲进了我的新房,“王妃!王妃!”
“何事?”
“王爷,王爷他,他刚刚被皇上召进宫去了!”
我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盖头,向门外冲去,靖琪心中始终未能放下,他为何要如此相逼。
“王妃,王妃,您先冷静!”香荀拉住我,“凡事还要王爷回来定夺。”
他回来定夺?如何定夺?凡事从未与我商量过。
他推门进来时已是深夜,我并未入睡,也不想睁眼。他一定是一身戎装,模样坚毅潇洒。但我不想瞧见他那个样子,更不愿想他是要与哥哥在战场之上刀剑相向,都是所珍视的人呀。
他缓缓坐于床边,牵过我的手紧紧握住,我心慌极了。此刻哪怕是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若是可以,我定会扑进他的怀中,像当年初见他时那般放肆哭泣。
我们都在等天亮。
“王爷,该出发了。”门外传来副将轻唤。
我心中一紧,靖轩握着我的手同样一紧,半晌谁也没动。
“我该出发了!”他大概知道我并未入睡,在耳边轻诉。
微凉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是那么的轻柔爱怜,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一把抱住他,却又那么的无能为力。
听着他关门离去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光着脚奔向门边,就这样站着听着他走走停停的脚步声,捂着嘴强迫自己不哭出声。靖轩,你一定会让所有事情都好起来的,你跟哥哥都会平安的,对吗?
靖轩走了,我整日无所事事,坐在院子里老是心神不宁,香荀劝过几次,边关的消息最快也要十多日才能传回京都,可我总是放心不下,只想第一时间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院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批人,有府里的侍卫还有宫里的侍卫。
看着这诺大的王府,果然,没有靖轩在,我仍是孤身一人。
与之前不同的是,毓嘉苑多了一架秋千和一棵杜鹃树。我却嗤之以鼻,他以为将杜鹃移栽到这院子里就会讨我欢喜,却不知即使是一棵树也因留恋故土而走向衰落。
我不喜张扬,现在又是孤身一人,偶尔到御花园中走走。
“你听说了吗?”
“怎么了?”
从我身边走过的宫女小声议论着。
“你还不知道呀!听说王爷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呀!”说着就嘤嘤哭了起来。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凭她们乱说我是不会相信的,他临走时说过,不会让我为难的。
他说,不会让我为难的!
御书房里,靖琪低头翻看着奏折,皱着眉头似有不悦,我并未打扰,我悄悄坐下安静的瞧着他。
他转头一瞬瞧了我,“灵儿?来了怎么不说话!”
“我不叫灵儿,我是轩王妃!”我冷漠的更正道,“靖轩他什么时候回来?”
“呃…… 他,还没有消息,想来也快了!”
也不知他是何来的勇气作此言语,大致觉得毓嘉苑向来消息封闭,所有的事都能将我蒙在鼓里。
“是没找到?还是你不愿找?”
许是被我过于平淡的样子惊到,又或者本就做贼心虚,“什么找到找不到的,灵儿你在说什么?”
“这样你就能心安了吗?你们司马家的都是如此冷血吗?皇位都是你的了,你还要怎样?”
“我只知道他用了那么多卑鄙的手段才使你离我越来越远。你知道吗?当你担心选妃的事时,我就在想,既然我那么喜欢你,你又那么喜欢做太子妃,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谁知道很少与人说话的大哥每每在我要见你时找我有事,他根本就是在耍我!从小什么都不要,太子让给我来做,好东西都让给我,连皇位都可以不要。”他甩开手中奏折,站起身来激动怒吼,“如此心机,做弟弟的我真是丝毫不及。”
“可你什么都有了,还是不肯放过!”
“明明幼时在将军府先看到你的人是我,明明在你入宫后先找到你的人是我,照顾你护着你的也是我。”说着便拉我入怀。
我一把推开他,终于抑制不住情绪,“滚,滚开!你们司马家害得我国破家亡,我爱的爱我的统统命丧你们之手。”我嘶吼着,压抑在心底的痛统统涌上心头,“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连靖轩你都不曾放过,他可是你大哥!”
“是!他是死了!我巴不得他早死,从你站在他身后的那一刻我就巴不得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
醒来后头很疼,小翠跪在床边哭哭啼啼,见我醒来一边抹泪一边说:“王妃何苦做那傻事,王爷也是为了王妃,您应该好好的活着。”
若真是一头撞死在御书房的柱子上倒是遂了我愿,便不必在这人世痛苦苟活,家族身世将我们困了太久,只能用此举与他相伴,可天都不如我所愿。
“香荀,你去找皇上来,说我醒了,想跟他说说话!”
“王妃?”香荀挂着满脸的泪水疑惑地盯着我看。
“我叫你去,你听不见吗?”我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她“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去找王爷回来吧?啊?”
她眼里尽是惊恐。我了解,他是那么的美好,没有哪一个女子不把他当成自己的,真的庆幸他是我的,我的。
司马靖琪来时,我强作欢笑,桌上我摆了一壶酒、两盏杯。
“灵儿?这是?”他盯着我又看看酒壶,想笑又想哭的样子很可笑。
“来,我敬你一杯。”我笑盈盈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眼里满是恐惧,只差一点就夺走了,我这么做多像饮毒自尽呀,我也走到这一步了。
“这才是你的!”我将左手中的杯伸向他。
他的眼神更加怪异,怕死对吗?你怕死,我的靖轩不怕是吗?
“喏,喝呀!”我扬眉一笑用眼神示意他拿我手里的酒杯。
“灵儿,别闹了!灵儿,听话!”他很紧张有恐惧地看着我,想接近我,
奈何我用酒杯挡住了。
“不喝吗?”我笑盈盈地蹙眉问道。“那我全都喝了好了!”
作势就张嘴将杯子收回来往嘴边送。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杯,一饮而尽,随手丢掉。
“灵儿,快跟我走!”他伸手来拉我,我躲开了。
“哈哈哈!怎样?感觉怎样,你觉得靖轩死的时候有没有你现在的这种感觉呢?”我依旧笑着,泪水却不听使唤。
“哈哈哈!”笑着笑着嘴里就涌上来腥咸的味道。
他扑过来扶住我,捧着我的脸,他手上全是我吐出来的血。
“灵儿,怎么了?”他一脸惊恐,就是那种我想要的表情。
“你知道靖轩离开了我是什么感受吗?你体会到了吗?你以为我能承受吗?”边说嘴里边溢出血。
“不会的,你不会离开我,我不准!”他嘶吼着,坐下来楼住我。
“你就守着这里吧!我…… 哥哥会……回……回来……”
母亲跳下城楼时大致也是此般心情,像是一种解脱,做了回自己的主。
靖琪,我累了,靖轩在等我。
意识慢慢地模糊了,我似乎看到了靖轩,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好!
“靖轩,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