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特别的日子》卿枳

46、所有的瞬间都是偷来的 我已经感到

　　我们听着林师繁母亲的哭声远去，就在这时，余海寿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他低着头向门口走去，一旁的江枝和看到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我感觉不好，连忙嘱咐奶奶爷爷在这里等着我们。然后，出门去追江枝和。

　　这边的江枝和已经快要追上余海寿，他恶狠狠的大叫：“余海寿！”

　　余海寿回头那一刹那，江枝和的拳头狠狠的揍在他的脸上。余海寿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我吓得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一把抓住江枝和要再次落下的手。

　　江枝和的力气很大，他被仇恨冲昏了脑袋，用最后的理智对我说：“放开，否则别怪我伤了你。”

　　我拼劲全身力气，拦住他：“你疯了，这里是法院门口，你这是在寻衅滋事。你也想进去待几天。”

　　“嗯，我巴不得进去陪陪李月迢。”

　　“你冷静点，他会有受到他应有的惩罚的，一会儿，李月迢的警车要是从这里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怎么办？”

　　江枝和手上的力气渐渐松了劲，我朝坐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余海寿喊道：“还不赶紧走！”

　　余海寿一骨碌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法院。

　　江枝和在我身旁喘着粗气。

　　“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我松开江枝和的手，转身朝法院走去。

　　他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我转头叫：“进来，该带爷爷奶奶出去了。”

　　“我想在这里看看月迢。”

　　我闭眼，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放低语气对他说：“先进来吧，这里看不到她的，他们走的通道和我们不一样。带上爷爷奶奶，我带你们去看她。”

　　江枝和回头看向我，乖乖走了上来，我们一人扶着一个老人。来到法院的另一个出口，几人焦急的等待，运送的不仅仅李月迢一个人，我们紧紧盯着过往的一辆辆警车，深怕误过去。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一辆警车上，她原本低垂着，却在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感应，抬起头看向了窗外。她看到我们，红了眼眶，我们向她招招手。她终于笑了，她笑了，我就觉得李月迢回来了......

　　李月迢的判决下来了，她被定为故意杀人罪，由于犯罪情节较轻，且犯罪时已满十六岁，未满十八岁，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终于到了探监的日子，奶奶带着我和江枝和来看望李月迢。一个小时的时间，奶奶就和李月迢说了几句话，其余的时间都让给了我们。我扶着奶奶出去等，给江枝和和李月迢留下充分的二人时间。

　　我问奶奶：“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次见面，怎么没多说会儿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不急，你们年轻人之间想说的话更多吧，而且，你们都快要开学了，等你们走以后，我每月都能来看她。你们好好珍惜每次谈话，毕竟五年，见面不再容易，想要触碰更难。”

　　我笑了笑，说不出话。

　　看着江枝和带着臃肿的眼睛走出来，我走进去拿起电话，开玩笑的对李月迢说：“我不会也要像他那样哭着离开吧。”

　　李月迢笑了笑：“那就要看你的定力了。”

　　我手里玩着电话线，视线却已经缓慢隔着玻璃朝李月迢靠过去，她穿着有些宽大的监狱服，头发依旧随意的绑着，她本身就很瘦，进去几天，脸好像又小了一圈，我心里不是滋味：“进去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成那个样子？”

　　李月迢摇摇头：“这里的饭，不是很好吃。”

　　“不好吃也要吃啊，你看你瘦的和猴儿一样，到时候出来了，你可千万别站在我身边，我怕我会自卑的找个洞。”

　　她眯眼笑起来：“好，我知道了，会好好的吃饭的。”

　　“里面怎么样，狱友们都好处吗？”

　　“放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有点像寄宿学校，说实话，有的吃，还有地方睡，每天不用担惊受怕的感觉也挺好的。”

　　“啧，说什么呢。”我不满。

　　她连忙打住：“好啦，好啦。开玩笑的。”

　　我们的笑声慢慢溜走，身边所有嘈杂的对话，有些无序的在这个地方挤来挤去，我认真问她：“委屈吗？”

　　她笑容收敛，点了点头：“嗯，委屈。”

　　“上天可真不公平啊，对待像你这样的人。”

　　她却摇了摇头：“不是，上天是公平的，犯罪的人到最后都应该受到惩罚。有时候，我们没办法改变事情的结局。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上天赐予了我们这段时间，毕竟每个瞬间都是我偷来的。”她停顿下来，那双明媚的眸子依旧像往常一样盯着我，“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也不会遇到江枝和，更不会和奶奶敞开心扉。我一定还在某一个地方，每天厌恶生活，那个活在过去的我，才会让看不起。”

　　我笑着看着李月迢：“我也是，在你身边，我很开心。”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光，我看着，知道我们说话的时间不多了，“你知道吗，你被判刑的那一刻，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自己学法是不是正确的，我感觉自己好迷茫。”

　　“是正确的，”她坚定的看着我，“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帮助像我这样的人，让她们拿起法律的武器，好好保护好自己，让她们免受牢狱之灾。要让那些无助的孩子知道，她们会被保护，也值得被保护。”

　　我的鼻子有些酸涩，明明是嚎啕大哭的场面，此时我却只是湿润了眼眶，一滴泪都没流出，然后轻松的笑着：“我会等你出来的。”

　　“嗯，五年，很快的。”

　　“放了假，我就来看你。”

　　“嗯。”

　　“多吃点，我会回来检查的。”

　　“嗯。”

　　我看着对面的她，看着她看向我的眼睛，看着她随意挽在耳后的头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耳边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所有神态，我都渴望将它收集起来，最终封存，这次见面后，我们还有多久才能见面呢，这最后的画面我将在未来多少次播放呢？

　　狱警来到她的身边，她缓缓挂了电话，摆了摆手，起身离开。我也起身离开，我没有回头，我猜她也是。

　　出去才看到，屋外下起了雨，江枝和叫了个车，我站在一旁看着天空飘落的雨，对他说：“你送奶奶回去吧，我想自己走到公交车站坐车。”

　　江枝和看了我一眼，最后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然后将其中一把伞递给了我。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撑起了伞，看着他们离开。

　　车子离开后，我也缓缓上了路。

　　四下静谧无人，雨并不大，却在我头顶上的雨伞上“滴答”“滴答”装腔作势地响了起来。伞的边缘渐渐落下小雨滴，我躲在伞下只能看到伞下的世界，很小很闷人。

　　我停了下来，将伞拿开的那一瞬间，雨滴冰凉的落在我的头上，不适应的我只能皱起眉头，渐渐的，我终于睁开了眼睛，车辆零零散散的摆在这个通往监狱的拥窄的小巷子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色调的，一切清晰，我收起来伞，重新上路，清凉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哼起了调子。

　　我喜欢下雨......

　　暑假结束前，我去了李月迢奶奶家。当我走进内堂，就看到了卧在窗台上的橘猫，我惊讶的叫道：“哎呀，它竟然回来了。”

　　奶奶笑着摸着它的脑袋，它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是呀，估计是迢迢‘送来’的，让它陪我。”

　　我坐在奶奶身边：“没关系奶奶，很快的。”

　　奶奶叹了口起：“五年，对于你们这群忙碌的年轻人是快的，对于像我们这样的老人，就只能是数着日子过去的，有个万一可能都等不到。”

　　“别这么说，奶奶，为了月迢，您也得和爷爷保重好身体。”

　　奶奶点了点头，对我说：“住一晚再走吧？”我点头答应了。

　　夜晚一人躺在大炕上，伸手摸向身边没有温度的空位置，想着，李月迢此刻会不会也躺在床上正在想我呢，我们会不会是同样的姿势呢？

　　空荡荡的炕上，只有我一个人，可我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可能是在想念着某个人。

　　第二天，和爷爷奶奶下了菜市场，回来打开门，就看到坐在外堂炕沿上挑逗着橘猫的李月迢母亲，看到我们进来，她就里面停在动作。有些窘迫的样子，真的和李月迢有几分相似。

　　现在，仔细端详面前这个女人，才发现，她是真的很漂亮。可她曾经没有想过，她的这份美丽被恶人惦记、馋涎。造成了她痛苦的后半生。

　　李月迢的母亲站了起来，自然的伸出手，奶奶面露难堪，一旁的爷爷见奶奶没有动弹，于是准备起步进入内堂去寻钱给李月迢母亲。却被奶奶一把拉住了，她抬起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迢迢了，不能再给你钱了。”

　　李月迢的母亲一瞬间炸了毛：“你不给我钱，我怎么生活？快点给我，要不然我就自己找值钱的东西。”说罢，她就转身进了内堂。

　　奶奶追进内堂说：“迢迢说了，如果你要继续闹，让我就去报警，所以你不要这样做。”

　　李月迢的母亲难以置信的扶着额头，整理思绪，然后她看向奶奶，步步逼近：“所以，你觉得你们孙家已经还完债了，是吗？”

　　奶奶摇头：“没有，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们不能让你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你现在懂得规劝了，你当年要是对你儿子有一点点这样的做法，我们就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你告诉我，你用什么补偿，你怎么补偿？”她像疯了一样大喊。

　　“来和我们生活吧，我们会照顾你，会弥补你的，来和我们生活吧。”奶奶坚定的说。

　　李月迢的母亲向后退一步，眼里的泪一瞬间聚满整个眼眶，她声音弱了下去：“你说什么呢，有病吧？我怎么在这里若无其事的像个正常人生活，就算是装的再像，过去的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我不是让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叫你带着过去，去过正常的生活，我们也从来不是为了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结果，才去生下儿子的。你们难受，我们也难受，只是因为你们受的苦更多，我们才选择了闭嘴。尽管这样，我们依旧渴望能安安稳稳的度过人生剩下的时间，不想就这样带着忏悔，痛苦，悲痛死掉，你也不希望是这样的吧。我们也不希望你是这样的，所以拜托你就安安静静的，不要再作践自己。不要你去好好的生活，但起码要正常的活着吧。”奶奶说着就留下了眼泪。

　　李月迢母亲没有吭声抹去留下的泪水，踩着高跟鞋转身向门外走去。

　　奶奶在她身后说：“有时间，去看看迢迢吧，她现在在监狱里。”

　　李月迢母亲身躯一震，伸向门的手，放了下来，她面朝着门：“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初。”

　　“又是因为什么事？”

　　“林师繁的母亲找到了新的证据。”

　　“被判了几年？”

　　“五年。”

　　她就那样背朝着我们，谁都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明白她在想着什么。

　　她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奶奶追出去大喊：“你要是想通了要来，就直接来，我们等着。”

　　李月迢的母亲没有回头，快速的步伐，带动着她的身躯，人远远看过去，依旧是妖娆的，然后她消失在了门外......

　　那天下午，我也离开了。我一个人走出这个村子，一个人来到车站旁等车。上了车后，我拉开窗子，整个脑袋探出窗外，整个村子暴露在阳光下，而车站处没有要送我走的人，村口也没有坚定往里走的人。

　　车子缓缓启动，微风吹了进来，我闭上眼睛，想要睡一觉，我暗自祈祷，希望可以拥有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