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经年》杨无过

147、没想到会在舅舅墓前遇到她 到底怎样才

　　再次踏上自己早年生活过的地方，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一草一木，谢晓余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伤，他已经有好久没回来过了，上一次回来还是给舅舅料理后事。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北方小城并不是他的故乡，当年舅舅实在忍受不了外界的流言蜚语，加上失业的打击，便毅然带上妻儿举家迁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谢晓余到现在还记得第一天搬到这里的情景：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一家四口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舅舅出去找工作了，两眼通红的舅妈对着冷锅冷灶摔盆砸碗破口大骂，冻得实在受不了的余小兵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同样冻得哆哆嗦嗦的他拼命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出去捡柴禾，好不容易才生着了炉子...

　　接下来就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舅舅的工资只能勉强糊口，舅妈天天都要出去打零工，余小兵根本无心读书，成天跟着当地的混混在社会上游荡，谢晓余看着早出晚归疲惫不堪的舅舅，听着舅妈喋喋不休的指桑骂槐，终于狠下心来辍学出外打工，远远离开了这座未给他留下任何美好记忆的城市。
　　往事历历在目，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谢晓余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内心翻滚不已的情绪，叫了辆出租车直奔舅舅当年下葬的公墓。

　　时令已是深秋，外面一天比一天冷，很少有人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来扫墓，公墓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地上堆满了枯败的落叶，触目处尽是一片萧瑟，谢晓余将一束花放在舅舅的墓碑前，又在香炉里点上三柱清香，随即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是晓余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晓余惊愕地起身回头，面前竟然站着一位面目苍老双手合十的尼姑，他看了半天才认出那竟是多年未曾谋面的舅妈。

　　“舅妈...您怎么会...”谢晓余震惊得语不成句，记忆中当年舅妈拿到钱后就再没找过自己，他还是从Emily口里得知余小兵在医院里又苟延残喘了大半年，后来舅妈出面签字让医生拔了管子，带着剩下的一点钱回家了。谢晓余还以为她早就再婚开始了新的生活，又怎么会遁入空门呢，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弥陀佛，果然是晓余，我一年前就已经剃度出家了，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号叫净真。”已是一身缁衣的舅妈缓缓捻着手上的佛珠道。
　　谢晓余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迟迟反应不过来，印象里那个爱钱如命斤斤计较的女人怎么就出家了呢。

　　“唉...”舅妈看出了他的不解，不由得长叹一声，慢慢讲述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刚到上海时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儿子哪天能够苏醒过来，但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余小兵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手里的钱也是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她狠下心来让医生给余小兵拔了管子，随后便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回家后不久就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老男人，原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不想丈夫突发急病去世，她也被男人的儿女赶了出来，只好回老房子凑合着生活，哪曾想祸不单行，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把老房子烧得一干二净，她虽然恰巧外出捡下一条性命，却从此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舅妈讲起这段往事时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样，谢晓余却是听得唏嘘不已，内心百感交集。
　　“那段日子我只能靠捡废品扫大街养活自己，可是都没能干长久，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经常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着，后来在街上捡纸壳时遇到一位好心的师父，看我实在可怜就收留了我，从那天起我就跟着她出家了。”舅妈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说起来都是我自己造的孽，你舅舅活着的时候老是嫌弃他赚不到钱，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天天和他吵架，也从来没好好待过你，可能是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小兵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我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这都是老天给我的报应啊！”
　　舅妈说到这里垂头不语，谢晓余想要开口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想来想去谢晓余才问出这一句。
　　“我明天就要跟着师父去各地云游了，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临走前想着再来看你舅舅一眼，没想到还能遇上你...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舅妈脸上浮现出几分愧色。
　　“您别这么说，那时候家里日子实在是太苦，可您还是坚持把我养大了，其实我一直都想对您说声谢谢来着。”谢晓余对这些往事早就看得很开，舅妈当年对他再不好，但也咬着牙把自己拉扯大了，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小兵那孩子的心性要是能像你就好了...”舅妈闻言不由得感慨道，“是我当年没有教好他，结果不但害了他，也害了你妈...我现在只能早晚为你妈妈念经超度，希望她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享福吧。”
　　“都过去了...”谢晓余摇了摇头，“我祝您以后诸事顺逐。”
　　“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我后半辈子不图别的，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行。”舅妈一脸淡然道，“师父平时总是教导我，人活在世上凡事都要看淡些，执着心不能太强，要珍惜眼前的人和事，人这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年，该放下就得学着放下。”
　　谢晓余没想到昔日那个市侩自私的舅妈竟然会如此大彻大悟，当下心里很是触动。

　　“晓余...”舅妈看向他道，“我最后再送你一句话，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活着要向前看才行，你妈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能忘了以前那些糟心事，开开心心地活着。”
　　“谢谢您的教导，我都记住了。”谢晓余下意识地双手合十道。
　　舅妈轻轻点头，又来到舅舅的墓碑前低头默诵经文，神情甚是虔诚，良久才抬起头来，转身看向谢晓余，“我先走了，你以后要多保重。”
　　“您也多保重。”不知为什么，谢晓余只觉得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舅妈缓步离去，谢晓余一直在身后目送，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人活着要向前看才行，你妈妈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能忘了以前那些糟心事，开开心心地活着...”舅妈的话音犹在耳，谢晓余叹了一口气，坐在舅舅墓碑前喃喃自语起来。
　　“舅舅，您都听到了吧，舅妈劝我忘了以前的事，可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呢，我真的忘不了我妈临终前的样子，也忘不了当年发生过的事情，我妈是为了保护我才杀了那个人，才会在监狱里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出狱了，结果又因为我...我欠我妈的太多了，如果我真的就这么全都忘记的话，会不会很对不起她，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谢晓余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迷途的孩子，在十字路口不停地彷徨挣扎，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方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晓余才缓缓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公墓。

　　田小丽就这样在“宝贝别怕”暂时安顿下来，她表现得十分安静低调，除了每天上午短暂的出去一趟外，大部分时间都留下来陪儿子，又是讲故事又是哄睡觉，仿佛要把失去的亲子时光全都弥补回来，星星渐渐对她也不像最初时那般抗拒，但仍然拒绝和她交流，任她磨破嘴唇也不肯开口讲一句话，江年为此还特意找田小丽谈了一次。
　　“你千万别灰心，星星这孩子之前的心理创伤实在是太重了，你得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接受你，我相信母子连心，早晚有一天他会开口叫妈妈的。”江年一脸恳切道。
　　“我明白，我不怪孩子，要怪就怪我当初没本事，没能带他一起离开那个人渣，谢谢您江老师，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田小丽说着起身给他鞠了一个躬。
　　“您不用这么客气...”江年急忙站了起来，“咱们的出发点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孩子，我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您，要不是您好心收留星星，他早就被那个人渣打死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田小丽一脸感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