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恶魔》不咕不咕

2、第二章 规则

　　2.
　　何特今年654岁。
　　据《地狱全名录》记载，现存恶魔的平均寿命为2927岁，而社会统计分析，当代人类的平均寿命为82.65岁，换算过来，何特大概处于人类的19岁。
　　不论是从恶魔的标准看，还是以人类的标准看，何特都在一个青涩的年纪，但早在六百年前，他就已经声名赫赫：女巫与术士有一段供奉他的风潮，贵族和平民曾经爱讲他的事迹恐吓哭闹的小孩，那时他收获的灵魂之多连死神都会妒忌，他甚至幻想过，也许地狱的第八位魔王就是自己！

　　可惜……
　　美好一旦开始被追忆，就代表它们已经成为过去。

　　“砰！”
　　年轻的恶魔被甩上沙发，弹簧垫的弹性极佳，他的身体在软垫上弹动几下，像死鱼一样呲溜从沙发上滑向地板。
　　一只黑猫从靠背上跳下，踩着何特的脑袋一跃而出，轻盈地冲向阿曼德斯，弓起背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阿曼德斯打开灯，进浴室擦擦头发又换了一身干衣服，黑猫一路缠着他的腿，跟着他进浴室出客厅，“喵喵”地不停撒娇。
　　阿曼德斯被缠得走不了路，弯腰把小猫拎到一边，猫却很快又黏过来。他只好停步：“你没喂它？”
　　何特动了动，扭过脸幽幽说：“也没人喂我。”
　　阿曼德斯明白了什么，他走到壁柜前拿出一袋猫粮，轻车熟路地拆开倒进食盆，黑猫立刻放开他的腿，跳到食盆边埋头大快朵颐。
　　何特看着阿曼德把猫粮袋放回柜子，走到沙发边和他对视，语气肯定：“你最近在挑衅我。”
　　何特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瞎了呢，是啊，你不生气吗？”
　　“不至于，但我不想半夜出门，下次再这样，你就自己解决吧。”阿曼德斯眼下一片青黑，说到底他的身体还是人的构造，只要是人就得睡觉，老是半夜睡得正香被契约惊醒，谁也忍不了。
　　“行啊！”何特立刻盘腿坐起，脸上阴云密布，“那真是谢谢撒旦！我明天就去学校里挑十个八个小鬼做储备粮，反正时间也不长，一般三、五十年就能收割灵魂，就算我最后吃不到，玩一玩也——”他顿住，因为一只手按上他的后颈。
　　阿曼德斯瞳仁中的蓝色像封冻在冰湖里的宝石，语气平淡但莫名有种危险感：“是你告诉我，在收割我之前，你不能契约其它任何人，这是规则。”
　　何特气势弱下来，嘟嘟囔囔：“那你也不能让我饿死。”
　　恶魔和人类对视三秒，人类垂下淡金色的睫毛，终于低头覆了上去。

　　柔软，温暖，湿润。

　　何特的双眼一瞬睁大，又飞快眯起，反手立刻环住阿曼德斯的颈项，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的虹膜再次被染成纯黑，瞳仁中是深不见底的贪婪与渴望，他紧紧抱着阿曼德斯，着迷地、热情地、认真地探寻和索取，而对方的右手始终按着他的后颈。
　　接吻本身是一件愉快的事，但这种“吻”比吻本身愉快一百万倍还不止。他再也没能在别的地方品尝过这份滋味，唯有饱受过时间洪流的冲刷，才能造就这样令人迷醉的执着、强大、痛苦、倦怠以及深深埋藏的不灭火焰。
　　很好闻……非常美味……
　　没有恶魔能抗拒这种味道，这股无与伦比的，从灵魂中散发出的香气。

　　秒针又转过一圈，猫咪吃空食盆，优雅地迈步跳上沙发，歪头打量它的两名室友，灯光下，他们的影子难分彼此。
　　忽然，室内响起“嘭”的一声，何特赤裸的后背伸出一对黑色的骨翼，在空气中扇动展开。
　　阿曼德斯果断捏住何特的下颌，从这个过于深入的“吻”中抽身，滑腻的水声响了一下，两人中间牵出一道透明的丝线，他用拇指抹一下何特红润的唇角，丝线骤然断裂。
　　何特的神情餍足中带着少许遗憾，语气懒洋洋的，连讽刺听起来都很柔软：“你要不请个假去医院查一查？什么反应也没有太离谱了吧。”
　　阿曼德斯不为所动：“你又不是魅魔，我有没有反应也没什么区别。”
　　“也是啦。”何特舔舔虎牙，露出讨喜的清爽微笑，“那再给我舔两口呗，三分钟就行……艹！”
　　阿曼德斯攥住何特的翅膀根部，把动手动脚的恶魔从怀里扔了出去，何特连忙扑两下翅膀，在空中稳住身形。

　　在何特发挥饱受人类文明熏陶的骂人水平之前，阿曼德斯端起水杯漱漱口，先发制人：“十二点之前我要睡觉，觉得饿你该自己反省，为什么不能尽快实现我的愿望。”
　　何特抓抓头发，落地收起翅膀，一副很烦的样子：“这还用你说，我肯定比你急，要是我现在办得到，早就没你了。”
　　“我的愿望很难？”阿曼德斯问。
　　何特微微一愣，表情古怪起来，似乎还有点期待：“你想知道？果然还是好奇吧？”他将身体一扭化成烟，又聚合在阿曼德斯的面前，虹膜已经恢复成淡褐，黑色骨翼收拢缩回身体，又变得像一位真正的潇洒清爽的人类青年，眼里闪动着热切的光：“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自己问我要了什么？”

　　他不好奇，不在乎，不关心。
　　但为了能尽快结束这个夜晚，阿曼德斯低头看着何特，配合地问：“我要了什么？”
　　何特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扬起眉嚣张地说：“你要了个锤子！憋死老子也不告诉你！”然后他一头撞向阿曼德斯的胸口，将自己撞成一团四散消失的红烟。
　　客厅空空荡荡。

　　莫名其妙。
　　阿曼德斯拍拍胸口，习以为常地走向卧室，沙发的猫咪忽然软绵绵地“喵”一声，他脚步一顿，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三分钟到十二点，便改道沙发，伸手准备摸摸这名舍友。
　　黑猫脊背迅速一缩，从他掌下逃开，甩着尾巴轻盈地跳下沙发，跑到落地窗前，对着一片空气蹭来蹭去。

　　阿曼德斯看了一会，对着落地窗的方向说：“明天迟到、旷课的，全部挂科。”
　　空气没好气地回应：“你怎么还不死？”
　　他心中隐隐放松，耸耸肩回答：“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