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恩和、

2、去往世界尽头的路途

　　第二章 去往世界尽头的路途

　　收到聪慧的邮件，是一个阴郁的下午，一场暴风雨来临前，沉美决定收拾行装去西藏。
　　聪慧说：亲爱的，让我们去西藏看看雅鲁藏布江。
　　沉美按灭手里的烟，她回复给聪慧：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沉美又为自己点上一根烟，盯着屏幕，脸上似有似无的笑。她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没有原因。
　　开始仓促的准备这趟远行。巨大的背包里放进一本《圣经》的和合本，手电筒，创口贴，消炎药品，常用的茶树洗面奶，一支芦荟胶，两件白色衬衣和一件黑色厚棉T恤，一条牛仔裤以及内衣和棉袜。所有的证件和钱都放进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包，还有一瓶镇静剂药片。相机丢进抽屉。沉美想，她不需要留住或者记得任何。只需要不停路过。遗忘。

　　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户照进来，可以看见空气里飘浮的细微灰尘。聪慧寻到四处张望的沉美。她穿了一件米色长款棉衣，黑色布裤子，一双白色球鞋。围了一条鲜红的围巾，看起来有些苍白。嘴角处有溃阳。
　　沉美。 聪慧叫她。
　　沉美跑过来，脸上有快乐的表情。勾住聪慧的脖子。磨蹭她的头发，十分亲昵。沉美说，最近因为熬夜，一直在上火，真该死。聪慧在旁边微笑看着她。
　　飞机起飞的时候，发出隆隆巨响。沉美突然感觉到一阵失重。全身血液轰然泻落。她十分迷恋此时的感觉。那一刻，沉美闭起眼睛，她觉得，世界如此荒芜。
　　那一夜，她们在拉萨市内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聪慧说：明天我们再动身，和一些皮滑艇爱好者一起，他们有车子，愿意带上我们。
　　好。
　　沉美显得沉默，于是聪慧让她休息，她从包里拿出瓶子倒了一粒药，就着水服下，躺下便开始睡。看着熟睡的沉美，聪慧突然想到一个词——“安祥”。于是内心惆怅。
　　第二天，她们出发去雅鲁藏布大峡谷。
　　车子一路在崎岖的山路路前行，沉美，聪慧和三个皮滑艇爱好者坐在前面的车，后面车还有五个人，他们是一个业余的团队。THE BIG BULE。开车的人叫JON，他旁边是一个女人，她说她叫艾丽，是成都人。和沉美她们坐在后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岁左右的男子，来自上海，平头，身材瘦而清长，眼神清澈，总是喜欢眯起眼睛微笑。他和沉美、聪慧握手。他说：我是休严。
　　车子大概行驶三个多小时，一路沉美和聪慧都在听他们说关于滑艇的趣事，一群人天真纯朴，沉美觉得开心。她始终在笑。他们一行十个人，步行走到大峡谷的深处已是中午。
　　雅鲁藏布江的天空，潮湿湛蓝，像少女湿润的双眼。
　　雅鲁藏布江水流湍急，艾丽站在江边发出快乐的尖叫。JON等人开始准备，他们要通过皮滑艇穿越雅鲁藏布江的急流，在聪慧看来，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她发出低呼。水速如此之急，仿佛死亡的召唤。沉美安静望着急流，她的眼底一片寂静的空洞。
　　聪慧说：这里。暗示着死亡。
　　沉美的脸上又出现那种似有似无的笑。
　　四个小时后，JON用无线电与外界联络，通知警方来寻找休严的尸体。那个二十七岁的上海男人，笑起来天真暧昧。在驾驭皮划艇打算穿过激流的时候，下落不明。他们在他的行李中看见一个女孩的照片，笑容甜美，犹如清香花朵。JON说，休严下个月会和这个女孩子举行婚礼。这次，是婚前最后一次单独旅行。
　　沉美想。那个女孩子如果知道她等待的这个男人死在了这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是否会疼痛的失去知觉。至少，照片里的女孩看过去，是脆弱的。她想起聪慧说，这里。暗示着死亡。
　　警方没有找到休严的尸体。他就这样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沉美记得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在拉萨停留五天，聪慧因为工作原因要返回北京。沉美在机场与她告别。她说，她要去西安。她们分手，聪慧拥抱她。聪慧说：照顾好自己。
　　西安-成都-南京-苏州，沉美甚至是没有任何目的盲目的前往，住在陌生的地方，吃镇静剂入睡。她很久没有做梦。终于在一个醒来的困顿午后，沉美决定回到北京。
　　她收拾好一切，穿着二十几天没有洗过的鞋子，去机场买了一张回北京的机票。夜航班。沉美在苏州机场大厅就着咖啡吃掉了一个汉堡。
　　机场外面霓虹诈现，沉美依旧觉得荒芜。世界空荡荡，她心里寂静没有声响。
　　飞机十一点抵达北京，走出大厅，拦了车子直接回到公寓。她很累，什麽都不要想。她只要睡觉。
　　那一夜，沉美梦见海洋。她梦见他坐在阴影里抽烟。开始下雨，海洋湿淋淋的抬头看着她，不发一言。沉美走过去抚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出现似有似无的笑。面前的男人脆弱天真，他总是让沉美觉得疼痛，让她不断的看到孤独。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言语。

　　沉美在第二天中午时醒过来，窗外一天空的雨让天气更加湿冷，屋内暖气很足。沉美进去浴室洗澡，她换了干净衣服，清理冰箱内腐烂的食物以及到处堆放的空酒罐，简易食品的包装，跪在地板上用湿的抹布擦拭地板，打开窗，湿冷的空气冲进来，带着细密的雨丝。把床单和所有脏的衣服放进一个大袋子里，送去楼下的洗衣店，去附近超市买来新鲜的食物，水果，酸奶。在路上买了一杯廉价的热咖啡，她依旧穿着旧的球鞋，黑色裤子，白色的长衫，围着那条鲜红的围巾，一只手拎着超市的袋子，一只手握着慢慢冷掉的咖啡。头发长而凌乱，始终面色苍白。她站在人行道一侧，绿灯。对面的人向这边涌过来。沉美眯起眼睛，她经常不能看清这个世界。丧失前行的道路。
　　海洋。海洋。沉美在心里轻轻叫着他的名字，似有似无的笑。
　　也许过分疼痛会让人失去知觉。十二月的北京，这样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