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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弹指一瞬 十八年风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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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十四年,云安。
时已入秋,云安城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暑气,云峰山中却已泛起凉意。
山木仍青翠,江风浩浩荡荡地穿过山林,送来潮声,又卷走枝头落叶。山间寂寂,在江潮拍岸和草木飒飒之外,不再有第三种声音。
除了那一抹剑鸣。
云峰山顶,有一柄剑破开了永不止息的江风,也破开了寂静的山林。那剑极快,又极有劲道,在江风最盛之处,剑身嗡鸣也仍清晰可辩,伴着拍岸潮声,好似就要破开眼前一切——
“锵”的一声,剑被停住了。
儒士模样的剑客挽剑一荡,那剑便被格挡回去,他斜身向前,剑身拍中对方手腕,继而剑锋上撩,在心口处停下。
“七十三招,可以了。”静了片刻,徐意收回剑,淡淡道。
李迢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徐意在最后以剑身拍中她的手腕,虽未造成什么伤害,但手腕到小臂还是一阵酸麻,几乎连剑也握不住。
“师父,我可以出门了?”她问。
徐意闻言,方才一派高人的模样立刻消失,不满道:“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关了你十一年不许出去一样。是谁一年到头都不愿意去城里玩会儿,非要留在家里练剑的?”
“小叶回来的时候,我有陪他玩。”李迢道。
徐意疑惑道:“守着小叶站桩,也算陪他玩吗?”
“小叶以后要四处游医,不会一点防身的武艺很危险,师父以后也要记得督促他。”李迢道。她提了提手中的剑,感觉小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转身进了山顶唯一的一间小屋,片刻之后回转出来,肩上已收拾了个小包裹。“走吧师父,我们下山去。”
徐意拎起手中的剑,走上下山的小道,仍絮絮道:“你能跟我过七十招,说明江湖上大多数人已不能轻易取你性命,但不是说你就可以不要命地硬抗了。遇到情况不妙的时候,要学会果断放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李迢跟在他身后,不时应一声,很快又引来剑客不满的抱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为师说话?”
熙宁三年,李迢进入枕江小筑之后,又打了三年基础,才正式开始学剑。枕江剑法每一代弟子习剑时都要遵守一个规矩,在出师前的每年七月至九月,都要在云峰山顶体悟剑意。在这三个月里,只有弟子一个人独居在峰顶,枕江小筑的仆从会定期送上饭食衣物,扫洒卫生,但不得干扰。
今年是熙宁十四年,已是李迢在峰顶练剑的第九个年头。
原本是要呆到九月底才可回枕江小筑,只是徐意已在李迢及笄礼上与她约定,等到能接下徐意七十招,李迢就可以出门探查李家旧事。今日徐意特意上山来与她比试,李迢接下了七十三招。
“明日是八月十五,过完中秋再走吧。你十岁起就没和我们过过中秋了,以后还不知道能在一起过几个年,你师娘又要伤心了。”
“我会赶回来过年的。”李迢道。
“总会有事情绊住脚,记得写信回来。”徐意说着,又嘀咕道:“你这还不算出师,事情结束后我要再看看你剑练得如何了,不成的话继续回来上山练剑。”
“练到七老八十了还没出师,师娘养我吗?”
“你师娘养你不成吗?你师娘做饭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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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熙阁,一个多月不在,阁内仍保持得干干净净。李迢沐浴梳妆,洗去一身尘埃后,便得了白露到来的通报。
她从里间转出,便见到廊下一道静立着的身影。白露见到她来,略有忧色地迎上来:“娘子,今年怎么突然便下山了,还唤了仆来?”
李迢带白露入座,安抚道:“露娘,不用担心,是师父许我出门游历了。”
“真的?恭喜娘子!”白露喜道,但很快想到了什么,那一点喜色又隐去了。
李迢的出门游历,不是像寻常江湖子弟那样仗剑倚马,快意逍遥的。可以独自游历,意味着她已能亲身探查那些李家暗线不便接触的线索了。
十八年风刀霜剑,一瞬尽在眼前。
“露娘,这段时间有什么新消息么?”李迢问。
“有的,娘子。”白露回过神来,从袖袋里取出封存的竹筒:“郑音七月五日在武昌的行程有消息了。”
自熙宁三年后,李家依照李迢提出的三件事,列出了一份详尽的名单。十一年来,经过多方寻查、暗探,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个查清当日的行踪。时至今日,已找到咸平三十五年七月五日晚,李家主宅里的两条重要线索。
第一条,通过官府留存的卷宗来看,李家七月五日晚的门房记录里,有几名外门弟子出门,半个时辰后带了许多酒坛回到李家。从外出的时间推算,这些外门弟子应是奉命进汉阳城买酒,以李家当年在汉阳城的声势,城门关了之后还能进城不是不可能。李家暗线设法翻检了城中几大酒家的账簿,果然找到了当年李家买竹叶青酒的记录。
第二条,当年六月底,有一名李家仆从提出停止佣契,理由是要去投奔外地的亲戚。从李家离开后,他们就迅速搬离了汉阳城。李家寻找多年,终于在千里之外的信州找到他们现在的住处。根据探查,这户人家在咸平三十五年落户信州时,已摇身变作豪绅员外。而他在李家当差时,负责的是每日抄写李家护卫的排班表,并给护卫送饭。
外人很少知道,李家老太公喝不得竹叶青酒,李家从不存这种酒,筹备寿宴水酒的时候,当然也不会买入竹叶青。在七月五日的深夜突然进城买竹叶青,也就是说,在那一晚上,凶案发生之前,有一个爱喝竹叶青酒的人来到了李家。单独待客自然与参加寿宴不同,李家为了这个客人,临时进城买了酒。
而抄写护卫排班表,给护卫送饭,正是可以了解到李家护卫巡逻的人数、班次、地点分布的途径。由此可见,李家巡卫的安排,早在当年六月底就已泄露了出去。
李迢打开邮筒,将信细细地看了一遍。郑音属于李家仇人的方向,他与李霁素有旧怨。之前探查到七月五日那天他正在武昌,武昌距汉阳快马不需一个时辰就可到达,郑音完全有时间一夜来回。
然而,在这次的消息里,通过旅店、医馆以及官府的记录,证实了郑音当年在武昌城玩马球时,遇到了堕马事故,小腿骨折,动弹不得。
随信寄来的还有各式记录的抄本,李迢一一展开看过,都没有发现问题。
白露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看见李迢神情,已明白了大半,失落道:“郑音也不是?”
“露娘,往好处想,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李迢道,一面从百宝格中取出厚厚一沓卷宗,将信和抄本放进相应的名下。卷宗的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几乎都被划去一道,只剩下最后三个。
李家旧事发生的咸平三十五年,正是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那时朝中上下已是吏治昏暗、党争不断。汴梁城中尚且争斗不休,地方的官府就更阳奉阴违、各自为政了。这段时间的文书记录许多都或佚失或混乱,查找并辨认这些记录的真实性,花了她们很多时间。
好在,距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李迢将郑音的名字也划去,翻看片刻,问:“魏俨在七月五日早上到了汉川,之后的动向一直没有找到?”
白露道:“现在已经确定那天白日里他一直在汉川城,来汉阳要坐船过汉水,但是渡口晚上不行船。”
李迢思忖片刻,摇摇头:“官府的渡口晚上无人,但这么长一段河道,未必没有野渡。你们沿河仔细看一遍,有没有适合出船的地方。”
白露应下,李迢又问:“陈抵还未查出么?”
“尚未。依照陈抵的脚程,七月五日应是到了沔阳,不过可选择的旅店太多了,还需要时间。”
陈抵在事发后私下拜访过知县,现在也是保管李家商铺的几人之一。“他在朝廷里有些转折亲,或许会住驿站。”李迢说,“你们继续查旅店,后日过完中秋,我去沔阳驿站看看。”
“是,我会安排下去。”
“对了,还有这个,”李迢忽又想起什么,转身从一旁的百宝格中取出一沓纸,“这些我已经写好,可以拿去刻制了。”
白露接过,光洁的白纸上,劲秀的字迹一笔一划,端正地写了许多名字。这是她同李迢商议过的,事了之后,要为李家众人重新安置牌位坟冢,这是已经誊抄好名字了。
她一一翻过,李迢在一旁道:“我把姑姑的名字也写了,一起刻出来吧。”
当年惨案发生时,除却乔缨之外,其实还有一位李家人不在主宅。李霁的妹妹体弱,常年在外地求医,事情发生时,她正在回家的路上,不幸途中突遇暴雨,马车连带着车上的人都翻下了山崖。李家当时已出了事,无力再去寻她踪迹,官府草草找过,一无所获,也就宣了讣告。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再也没有得到李云的消息,尸骨无存,纵然李迢不愿就此定论,也只能将她的名字一并加入了。
白露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道:“娘子,此次出门……”
“这次出门,应该就能查出当年那人是陈抵还是魏俨。”李迢道,“我会为李家,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讨个公道。”
白露沉默一瞬,眉间忧色未展,低声道:“我晓得,娘子一定会为李家雪恨。只是,陈抵和魏俨都不是泛泛之辈,我实在有些担心。”
“露娘,”李迢道,顿了顿,又唤了一声,“白露姐姐,我们努力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不管对方如何,我习剑十一年,也不是干在山上吹风过来的,是不是?”
她挽上白露的手,晃了晃。十一年过去,白露已三十余岁,虽年轻依旧,但多年掌管李家诸事所花的心血,竟已叫她鬓边生出缕缕白发。李迢望着那些白发,低声道:“白露姐姐,事情了结后,李家的这些商铺、钱财,你们都一一分了吧,这么多年,大家都辛苦了。”
“这如何使得!这些都是娘子的……”白露急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迢止住了。
她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做了这么多事,不是因为自己是李家的仆从。有人是为了旧主,有人是因为自己的亲人也在那一晚遇害。无论如何,一旦凶手伏诛,十八年前的事就算了结了,你们不需要再拴在李家。分发商铺钱财,当然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经营出来的,若没有你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家财了。说是李家的,我受之有愧。”
她目光坚定,白露定定瞧着,恍惚间彷佛看见多年前那个一力扛起李家的小娘子。十一年过去,当年身形单薄的小娘子手上已是厚厚的剑茧,可是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她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