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章一零五·赌约（下） “三界内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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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内唯陛下与本宫有权修改天规，此外只有司法天神可置喙一二。你是要俯首称臣、求取司法天神大印，还是夺取天界，自己一尝天帝滋味？”
王母不理会众妖哗然，笑容愈志得意满便愈显残忍。
“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想过今日该如何收场，强攻天庭不过是小儿嬉戏，无论战死多少神仙妖魔，怎样影响三界秩序，你都不在意？”
方才听得天界易主，牛魔王夫妇乃至麾下精兵都不由得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少年。此刻那些无言的目光更加锐利，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沉香如芒在背，如果是从前的他，面对这样的恶意揣测早已按捺不住愤怒，可危险的预感化成喉中鲠骨，生生堵住了声音。他从未有过那么远大的志向，将整个三界收入手中听起来实在是很遥远；而且王母说中了一点，妖军今日进犯天界，为的就是逼迫玉帝亲笔下旨将娘放出来，并恕牛魔王一家乃至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无罪——他们设想过胜利与万不得已时的退路，仅此而已。
但决不能就这么回答她，倘若他真的说出不知道三个字，对己方士气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际，忽有霞光翩然降临，一道温和女声如春风轻拂而来：“王母娘娘又何须这般揣度一个救母心切的孩子？沉香固然冒犯天威，可他种种行径，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母亲，纯孝至此，何不各退一步，各自欢喜？”
王母气势分毫不减：“如此说来，观音大士以为，是我天庭胡搅蛮缠，若早些释放三圣母，便不会有今日无妄之灾？”
“阿弥陀佛。”观音低眉诵了句佛号，“贫尼此来，只为消弭天庭与人间一场浩劫，无谓偏私。”
玉帝悠悠拉长了声调：“那依菩萨高见，天庭与刘沉香该当如何？”
观音先转向沉香，柔声问道：“沉香，数年来你四处奔走，一切都是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对不对？”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的目光又一一扫过众人，“在场诸位或许想法不一，但都是为了救出三圣母，因而只要沉香一家团聚，今日灾厄便可消弭。”
沉香有些迟疑：“可……”
天庭会这样简单就答应吗？
“你为了三圣母走到今天这一步，一路上诸多坎坷，切不可前功尽弃。你要明白，现在就是你们一家最后的机会。”观音郑重叮嘱，随即回身重新面向二圣，微笑着说：“三圣母思凡生子确有错处，可天行有常，孩子依恋父母、渴望亲情并没有错。既然三圣母已经因罪受困于华山，那么由她的孩子来证明自己的孝心能否更改天命，陛下、娘娘可愿一试？”
“菩萨的想法倒很有趣。”王母未置可否，只表面笑笑。
“天理不外乎三界秩序、阴阳伦常，然则法理亦容人情，仙凡之子也并非今日才有。昔年二郎真君为救其母，以一己之力劈开桃山，可见人子至孝，天地亦可动容。”观音说道。
瑶姬这段旧事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可结局之惨烈人人皆知。何况当年一力抗天的主角却在镇压并误杀其母的玉帝阶前效力，甚至在千年后亲自充当又一个拆散妹妹姻缘、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孽子的好兄长好舅舅，当真讽刺。
由于埋汰得过于明显，杨戬再次和沉香一起成为了全场焦点。
涉及往事，玉帝有些不悦：“菩萨是要我天庭退让，给刘沉香一个机会。”
观音颔首：“倘若沉香成功解开乾坤钵，救出三圣母，目的达成，自然不会再与天庭为难；各路妖军共襄义举，想必陛下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各位义士一时冒犯。若是不能，便是天意不可违，贫尼自当担保沉香不会再与天庭纠缠。”
王母略微眯起一双凤目，不介意让玉帝心情更糟糕一点：“本宫记得当年桃山崩裂，瑶姬却受天规束缚不得自由，陛下更遣出十大金乌，使得瑶姬最终神魂俱灭。即使如此，杨戬也并未脱罪。现在菩萨为刘沉香盘算得宜，无论营救成功与否，这孽子及其党羽都可全身而退，似乎太偏袒了些。”
果然玉帝面色更沉，杨戬反而没什么反应。
沉香听说过桃山，从旁人、也从虚迷幻境的司法天神口中得知。那个“司法天神”至少直言内心愤恨，可眼前这个杨戬仿佛听到的是别人的故事，安静站在小玉身前半步，与后边一众亲卫牢牢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半点不曾松懈。
“贫尼已经说过，此来是为消弭干戈，绝无偏私。桃山有陛下亲手封印，华山则有娘娘的乾坤钵，此为一；当年为阻拦二郎真君，陛下钦点十大金乌结阵——贫尼冒犯，既然三圣母思凡也是二郎真君家事，何不由真君作为沉香的对手？至于谁胜谁败，端看天意人为。”
“所以这才是菩萨所谓的‘各退一步’，避免天庭妖军厮杀，而只以本座与沉香的胜负来赌三圣母能否获救。”杨戬侧身询问，“不知陛下、娘娘以为如何？”
王母已经能肯定这就是杨戬想要的局面，尽管并不明显，但她可不会看错，杨戬神色骤然松快些许，就连周身气势都显出点老怀安慰。
很好，这混小子欺上瞒下自行其是，说是为了新天规，实则于私于公一个都不想放弃。此时杨戬计划越顺利，她积攒的怒火便更多一分。
而玉帝只觉得头疼，这破事数年来没完没了，今天能真正有个了结也好：“连观音菩萨都屈尊为沉香作保，朕也不愿再起兵戈——司法天神，你自己看着办！”
杨戬拱手领命：“小神遵旨。”
“等等！”斗战胜佛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跳到前面笑嘻嘻道：“玉帝老哥哥，菩萨建议甚好，可要沉香与二郎神赌斗，总得约法三章，否则要是有谁耍了赖皮，岂不是白费了菩萨一番苦心？”
杨戬盯了他两眼，然后将问题推给了观音：“圣佛所言极是，菩萨处事公允，由她定下规则，想必双方都能心服口服。”
和完全不知心虚为何物的孙悟空不一样，沉香一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下意识觉得必有蹊跷，然而当着众多神仙和妖军先锋的面，将决定权交予菩萨是唯一的选择。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太疑神疑鬼，但过往经历仍然提醒他不可掉以轻心。
菩萨微微一笑：“既然赌注是能否救出三圣母，那请陛下娘娘给沉香三天时间，三天内破除华山封印即为沉香获胜，陛下与娘娘需赦免三圣母及本案中牵扯的其他人，一律不再追究；如沉香未能打破封印，三圣母一家由天庭处置，其余人等退回人间，听候发落。”
猪八戒条件反射就想帮徒弟争取一下，只是刚开口就被敖春丁香一左一右架住，捂嘴同时还拼命示意他噤声。
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压抑不住的担忧。进攻天界本就是一场豪赌，现在脱罪亦或是罪加一等全系于沉香一身，他们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沦落得任人宰割。
不过他们的顾虑马上就被打消了大半，观音约法三章还有后文：
“次则，哪吒三太子、东海八太子、牛魔王等人涉事已深，就让他们协助沉香，同样，二郎真君可以调动梅山兄弟及麾下草头神，除此以外，任何神、人、妖、鬼均不得插手。”
乍一听似乎杨戬十分吃亏，虽说他并非孤身迎战，但是个人都知道梅山兄弟不过是添头。草头神是精锐不假，然而一部分镇守川蜀，剩下的与殿前精兵护持瑶池，能跟着杨戬的不过少数。至于己方战力，沉香自不必说，正面强攻是哪吒和牛魔王的拿手好戏，只要缠住了最难搞的那个，不愁有人去给沉香添堵。
只是细细一想，沉香不光要面对杨戬，更有乾坤钵这一难题需要破解。如此一来双方实力便显得平衡许多，是而无人提出质疑。
猪八戒这会儿不光嘴被捂得严实，身子也动弹不得。他多少有点委屈，菩萨您倒是让猴哥也跟着沉香去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场赌约不仅是为了平息三圣母一事，更是为了避免大兴干戈、危害到三界秩序。无论目的如何，采取何种手段，都请各位谨记，三界众生不该遭受无妄之灾。”观音挥动柳枝，叶梢甘露飞入半空便扩散升腾，最终形成一面空白云镜。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凛。
沉香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与此前上天大闹、和玉帝王母口舌争锋不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希望，距离解救母亲唯有一步之遥。
目光从云镜挪开，沉香才发现这位慈祥的长辈正坚定地望着自己。不仅如此，身边的每一位伙伴都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自己，支持只在无言之中。更远处，天庭众神的目光也汇聚于此，从赌约成立的那一刻起，这些神仙仿佛成了事不关己的壁上客，唯有嫦娥姨母、百花姨母悄悄用眼神鼓励着他。
“等你决定踏出瑶池，赌局就会开始。”观音说，“我们会在这里等待结果。”
已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沉香握紧小斧,如离弦之箭驭云而起：“各位！我们走！”
小玉一时恍了心神，临走前沉香最后望向的仍旧是她，但也仅仅是瞬息，她便找回自己，重新扮演好被复仇夺走心志的角色。
云镜中已然出现沉香一行极速掠过云海向人间进发的景象，杨戬却没有急着跟上去，对二圣禀告道：“启禀陛下、娘娘，小神想请四大天王与小神暂时往偏殿一叙，说明护卫瑶池的对策后再出发。”
“有观音菩萨在此，必能化干戈为玉帛，二郎神，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玉帝一副高枕无忧的模样。
“凡人也知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并无不妥。”然而王母眸光流转，如平常朝会对司法天神多有偏袒庇护一般缓和了语气：“方才陛下与本宫已同意这场赌约，你按自己想法行事即可。”
上次刘沉香的指控无人在意，只是王灵官遣部下去云蒙山脚下探查，结论是凡人受神仙斗法波及，无一幸免，但到底如刘沉香所说四大天王滥杀无辜还是双方交手未曾顾及凡人尚不清楚。
如果不是杨戬忽然提起，急于处置刘沉香一党的她还未必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你就留在这里，替我盯住那死猴子。”比起旁人，杨戬额外瞪了某只猴一眼，“如遇变故，一切按我交代的去做。”
小玉毫不掩饰自己对孙悟空的凶狠：“这不用你说！你也别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杨戬满意一笑，与四大天王离开时还带上了梅山兄弟。
天庭放心不下虎视眈眈的妖军，这边自然也担心天庭使诈。孙悟空一心盯着杨小圣，脑内风起云涌，琢磨怎么溜出去帮忙。只不过就算杨戬没打算耍手段，他想元神出窍也得避开勘破万物的天眼。
眼见杨戬离去，孙悟空猛地捣了下师弟手肘：“帮俺打个掩护。”
猪八戒原本心神全在云镜画面上，冷不丁发现师兄浑然一尊无神彩塑，这才意识到后者的打算，讪笑着把躯壳自己身后挡了挡。
而一路追随沉香的梅山老大心神震动：“你也是梅山兄弟之一，趁现在无人关注，还不快走？”
这声音似乎只有他一人听到，打量四周也不知道是谁在传音，更不知道这声音让他离开瑶池是去帮谁。
他的确是为了帮助沉香才一同来到天界，可与二爷彻底决裂和他作对，这也不是以忠义为立身之道的梅山兄弟。但犹豫半晌，梅山老大还是悄悄混进人群，一点点往外溜去。要是有机会能再劝劝二爷也好，而且这些日子听说沉香救斗战胜佛时斩断老六一臂，刚刚只看到老二和老四，他便有些放心不下，至少找他们确认一下老六的情况。
由于妖军与近卫在内部僵持，瑶池外围一片死寂，画栋雕梁都淹没在流淌的云雾中。
四大天王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提起十二分警惕。杨戬此人并非睚眦必报，然而云蒙山他们兄弟四人伺机取命，如果连这都能容忍，那未免太宽宏大量了点。只可惜刘沉香那群人咋咋呼呼，做什么事都惊天动地，偏偏还让重伤的杨戬逃了，也不知广力菩萨当时是怎么搞的，竟然没有盯住他们。
“不知二郎真君有何吩咐？”持国天王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
“吩咐谈不上，本座纵是掌管三界律法的司法天神，也不敢对四位妄下指令。”杨戬好整以暇，“只是奉娘娘口谕，不欲几位继续在天庭消磨时光，白白浪费这一身才干。”
“二郎真君这是何意？我等自封神以来为天庭效力，恪尽己责，从未有怠慢拖延之举，娘娘为何要对我等如此相待？何况我兄弟四人乃封神榜敕封正神，为何是口谕，而不见娘娘玉旨？”持国天王悚然一惊，但马上稳住心神反问。
杨戬不紧不慢：“恰如当日各位奉口谕现身云蒙山，今日本座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怎么回事。
“借口太拙劣，是么？”杨戬冷笑，“你们背后那位实在心急，又不善谋略，我杨戬的性命岂是你们这种乌合之众可以取得？云蒙山一事，本座已经向娘娘禀报，若不是沉香一伙无法无天，以娘娘的性格，你们还能平安到今天吗？”
广目天王忍不住唤道：“大哥……！”
持国天王示意他住嘴，自己仍然保持冷静的态度，只是指尖微微压上琴弦：“那敢问司法天神，是要在这里处置我们？现在瑶池被围，天界各处关隘都有妖军盘踞，还有观音菩萨立下的赌约——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正因如此，本座才请四位小叙一番。要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娘娘亲自问罪，你们又将如何自处？还是说到那时观音菩萨会再临瑶池，为你们求情？想全身而退，这场赌局是最后的机会。”
持国天王尚在思忖，增长天王上前质问：“这么说，二郎真君是要不计前嫌，送我们一个人情了？”
“本座心胸并不宽广，然而赌局过后陛下和娘娘必定发难，沉香一家或可独善其身，其他人未必。千百年来，本座要的猎物还未曾失手。”杨戬似是志在必得。
持国天王与弟弟们眼神交流片刻，随即笃定心念：“那便预祝司法天神一举破魔，揽下全功了！”
杨戬往旁边象征性挪了一步，算是表明态度。“多谢各位成全。”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待四大天王驾云离去，杨戬收了那副虚与委蛇的表情，唤来梅山老二、老四。
“这场赌局的关键是华山乾坤钵，沉香没有咒语，想要解开封印只能以力破巧，我们只需要拖延他的脚步就能取胜。现在我要你们秘密前往昆仑山，死守雪峰。记住，绝不能惊动旁人，以免被沉香察觉。”杨戬低声交代。
老四脑子转的快：“二爷，难道说那儿……”
杨戬一眼就让他闭紧嘴巴，不敢做声：“正因为那里有一件可以打破乾坤钵的宝物，才不能声张。我会设法误导沉香，你和老二秘密前往，见到沉香或者其他人踪迹就立刻通知我。如此分头行动，三天一过，他们就输定了。”
老二和老四连忙称是，即刻驭云离去。
直到这时候，杨戬才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点真心的浅笑。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章一零五·赌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