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九·幽冥 秦广王偶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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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广王偶尔会来到孽镜台前，背负双手看着从黄泉路而来的鬼魂们。作恶之人或垂头走向镜前，或大吵大闹、被鬼差推搡呵斥着推上高台，但见过镜中罪孽，便都变得相似起来，只恨不得一步一叩首，痛哭流涕地祈求有谁能伸出援手。他每次来都是这样望着他们，旒冕前垂落的珠串挡住了阎王的目光，叫人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些罪人的。
也许他觉得可笑，也许他在想这一个该去哪一殿受苦。
或者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趁隙出来透个风，可惜幽冥之地处处阴冷荒凉，唯一可看的景色竟是一群吵吵嚷嚷的犯人。
今夜首殿阎王又暂且放下手边事务，站上孽镜台，配合镜面上方“孽镜台前无好人”七字，活脱脱一幅尔等还不认罪伏诛、堕入地狱的黄泉图卷。实际上秦广王只是略感心神不宁，前些天第六殿卞城王那里出了点乱子，听说闹事的鬼魂已经被镇压，可他还是忍不住到殿外来放空一下自己，以安心绪。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一个满身是血的刀疤大汉被鬼差粗暴地推上孽镜台，口中还在声嘶力竭地叫骂。本应映出他生前罪行的镜子光影闪烁，却照出一线鱼肚白来。山匪和鬼差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阎王猛地抬起头，千百年来不曾有天光降临的幽冥穹顶此刻竟铺开一抹亮色，空中隐隐可闻璎珞环佩相互撞击的脆响。
他识得那是天界仙人降临才会有的祥云，当即朝愣怔中的属下喊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是上仙驾临，还不整装接驾？！”
阎罗殿前顿时一阵兵荒马乱，鬼差们忙着把鬼魂驱赶到远处，而殿内有一定品级的大小官员纷纷冲出殿来，边列队边打理仪容。平时阴司至多接待一二信使，根本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因此忙乱起来简直是人仰马翻，唯独秦广王抖落官服袖袍，捧出一枚玉圭，还算镇静地躬身立在队列最前。
天际的滚白云层几乎是眨眼间蔓延成一大片，宛若朝阳初升的霞光笼在云上，地府中的森森鬼气瞬息弱了大半。若不是黄泉路两侧多有素幡枯木，鬼仙面容也缺乏血色、不似常人，说不定会有人错觉阎罗第一殿搬到了人间。
虽占据半壁天空，云层铺往地面的速度却不快。秦广王只见到一杆玄底银纹旗幡招摇在前，四角绘有八卦图像，中央则是似龙非龙、气势张扬的图腾，另有诸人执羽饰依仗紧随其后。再次则是一大片旌旗戟钺肃立，兵刃上的点点寒光连绵如星河，这批天军擎“杨”字旗，装扮与常规天兵天将不同，压迫力却半分不少。且其军容整肃，风中只闻仪仗中的装饰玉器叩击之声，再无其他响动。
一架车辇如众星拱月般落在天军阵中，色调装饰均不惹眼，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仅车前悬挂的明灯就非寻常人可用，轿厢四角垂缨所缀皆为上佳冰玉。秦广王想破了脑袋也数不出几个能排出如此阵仗的大人物，再看那车辇旁捧着玉盏的黑瘦汉子，来者身份已经不言自明。
玉帝敕封昭惠显圣二郎真君，权势喧天的司法天神。
然而此时一个久远到模糊的执剑白影浮现在秦广王心头，冷意比寒冰地狱更甚。
他是地府里的老人，许多年前他仍是一介无名鬼仙，只是不知幸也不幸，见过震动十八层地狱的剑意，也见过差点一剑杀了当时冥君的少年。
自那以后杨戬不曾踏入阴司一步，今天是他第二次来。
秦广王恭敬地低着头，脑子里却急速过着近日的桩桩件件，思考是哪件事引来了这尊大神。他自问第一殿事务没有大的纰漏，念头便不由得探向其他同僚，毕竟十殿以他为首，先来第一殿问罪也是有可能的。一线灵机转瞬即逝，但他抓住了它——冲撞卞城王的大胆鬼魂。
可地府与天庭体系多有不同，故而只是受命于天庭，却少有直接交流。就算卞城王手下留情放了那闹事鬼，后者又何德何能与二郎神有所联系？
他一时心乱如麻，却再不能细想。那杆玄底银纹旗幡已然驾临，后方仪仗旌旗随行黄泉路上，随即分立两旁，为车辇让出道路。秦广王顾不得其他，急忙执圭下拜：“小王不知真君前来，未能远迎，还望真君宽宥。”
辇上锦帷主动挂起，来人却端坐其中，只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秦广王不必如此惶恐，失察之罪不过罚俸降职，一点小功德便可将功折罪，拿回职权。”
秦广王扑通跪下，他身后也跟着跪倒一片：“小王……小王不知真君所言何事，请真君指点。”
他不敢抬头。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年少年的面容，只记得后者运剑时身姿轻灵，若游龙舞凤，随之而来的冲天杀气席卷幽冥。这样的人物，想必应是绝世姿容。而如果他现在抬头看，会发现自己所想分毫不差。不过如今的司法天神早就脱胎换骨，虽语带笑意，秦广王却冷汗涔涔，宁愿再面对一次剑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贵人所托，杨戬不敢不郑重。”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却将此事一语带过，“秦广王，这数百年来你这首殿阎罗可是兢兢业业，单看送到我手中的奏表，错漏极少，事后弥补也快速准确。可惜阴司太过平和，天庭竟是忽略了这份苦劳。”
“真君言重，此乃小王本职，不敢妄谈苦劳。”秦广王一颗心悬在喉头，失察之罪可大可小，对方却避而不谈。
阴司平和，怕是今晚过后便要天翻地覆。
秦广王听到布帛摩擦的声响，紧接着是轻而稳的脚步声。哮天犬小声唤了句主人，似乎是想凑过去，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这条狗就捧着玉盏又退了回去。
杨戬下了车辇，缓步来到阎君面前，配合他的笑容，嗓音甚至柔和得如沐春风：“秦广王过谦了，需知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也是一种本事。”他没有看跪了一路的地府鬼仙，倒是仰头打量那千古不变的孽镜台，似有感叹，“可高位之上，总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欺上瞒下，作威作福，殊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哼，若真有通天之能也就罢了，可惜往往自以为是，沦为他人笑柄。”
“道理说来人人都懂，可做起来就是另外一码事，自古皆然。”秦广王答。
他拂袖挥出一道风去，权作搀扶：“阎君看得通透，做事也于人于己留三分余地，当得起这首殿之位。”
秦广王暗暗松一口气，正揽袍起身，却又听得一句吩咐：“席方平之事乃贵人亲自交代，其中内情亦牵涉众多，劳烦秦广王去请其余九殿。”
十殿阎王各司其职，平常少有聚在一处的时候，匆匆赶赴第一殿时或多或少都有些困惑。阴司受天庭管辖，但总体上相对独立，因此天上多了个司法天神还是别的什么对他们来说算不得大事。除秦广王外，其余九王只按惯例行礼，没有多余的恭敬，也无天界中人常见的暗自鄙夷。
待鬼仙齐聚，草头神中的一名小将领着兵士和数名地仙鱼贯而入，对高坐主位的杨戬拱手朗声道：“禀二爷，您要的人已经带到。”随后低头退至殿门外，执戟守候。
看服饰，竟是与地府事务多有交杂的郡司城隍。
卞城王从刚才起面色就不太好看，此时更加黑如锅底。
哮天犬看了主人一眼，得到一个轻微的首肯后才启动玉盏，将席方平也放了出来。自此，本案中无故蒙冤的席氏父子，贿赂鬼神的羊姓富人，乃至于一众叫银钱蒙了心窍的狱吏阴官齐聚一堂。
席方平一案其实并不复杂，左不过是个孝子为父闯下阴司，却没想到这地府同样暗无天日、寻不到半点公道的故事。他咬牙挺过一道道酷刑，撑到最后全靠一口心气吊着，也亏得他运气好，八公主出手相救，这才摆脱了鬼差的追缉。
这种案子实际上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功夫，十殿阎罗默立堂下，明知座上那位二郎真君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还是得安静等着。天界多年来默许阴司享几分自由，难道风向又变了？还是说想将手伸到幽冥的只有杨戬？也不是不可能，看外面那铺天盖地的排场，此人绝对来者不善。
杨戬只专心听各方陈述，不时翻动呈上来的案卷，对列位阎王自以为隐蔽的打量恍若未闻。
但见他举出堂下诸仙所犯何罪，对其忝居仙位、享受人间香火却颠倒是非黑白加以斥责，条理清晰，字字凛然。又握一支饱蘸朱砂的笔，数张判决一气呵成，遣词端正森冷，亦不失偏颇。
幽冥之地光线阴冷，杨戬一身玄氅银甲却与之相得益彰，比起凌霄殿上少了三分威严气势，多了些许沉静。飞上眼角的金线原本张扬而不妖，现在看来则仿佛仅仅是一点点缀，同洒落的冷光一起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就算是心下烦闷的卞城王也不得不承认，座上那位端的是天人之姿，处置公务起来流利善断，当前这幅图景极为养眼。
待鬼差送席氏父子返还阳间，再发落了一众罪犯，杨戬才给了阎王们一个正眼。他一一看过去，最后目光又回到第六殿阎王这里，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座自上任以来，还不曾过问地府诸事，若非席方平孝义动天，有公主带往天庭，本座竟不知尔等治下是这般模样。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肆意残害无辜，并官官相护，无一人敢声言正义——卞城王，失察失职，你可知罪？”
卞城王被这一瞥震得心如擂鼓，立即出列请罪，却一时间脑海空白，提前拟过几遍的腹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王……这、小王知罪。”
“知罪？只怕你知其一，不知其他。”杨戬冷笑，“不过也难怪，这殿上俱是不糊涂也装作糊涂的草包，卞城王自然也不例外。尔等自觉不过弄权勾连，鱼肉凡人，到此时还以为本座前来问罪只是为了一个席方平？”
『接此金印，不为其他，只为无愧于己，为天地众生。』
不等面露惊慌的阎王鬼吏有所辩驳，杨戬已然起身：“众将听令，全部拿下！”
候命多时的草头神冲将进来，阎罗殿内霎时乱作一团。即使秦广王也没想到杨戬压根不再浪费时间跟他们打什么机锋，其他鬼仙更加措手不及，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但这毫无用处，草头神跟随杨戬久经历练，动起手来和自家主将一个风格，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一片乱象中第十殿转轮王快步上前，直指上位：“二郎神！你怎敢在阴司如此放肆！无故拘捕十殿阎罗，你是想阴间大乱吗！”
回答他的是一柄长兵。
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银芒从杨戬手中掷出，恰似疾电奔下九天，快得不留任何思考余地。紧接着才是一声巨响，转轮王狠狠撞上一根立柱，随后呕出一口血。三尖两刃刀穿过左肩，将他钉在柱上，晃着冷幽幽的光晕，前一刻兵刃破空产生的嗡鸣绕耳不绝。
原本闹哄哄的大殿陡然落针可闻，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恐惧伴随血腥气丝丝缕缕地蔓延开，还有一些不敢置信。
杨戬睥睨堂下众人，宛如看着一群待宰牲畜。
不多时，草头神就绑完了殿内鬼仙，毫不拖泥带水。也是到这时，秦广王才打了个寒颤，他与隶属第一殿的属下们好端端的，没人拿绳子来捆，也没有兵器往脖子上搁。
这意味着他幸免于难。
九殿阎王慑于杨戬气势，惊怒交加的视线游离在秦广王周遭，连被钉在柱上的转轮王也不例外。
判官主簿等在他身边挤作一团，不知道是虎视眈眈的草头神可怕还是其他殿同僚的眼神可怕。
这也意味着他投入杨戬麾下的嫌疑洗不清了。
今天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司法天神突袭阴司，拿下九殿阎王，可最开始明明只是第六殿有个刁民闹事罢了！
打破沉寂的依然是草头神所属，听声音应该是方才押送城隍郡司的那一位：“二爷，其余九殿皆已被我等兄弟控制，御吏们已经开始查阅案卷了。”
杨戬露出一个在九殿阎罗眼中分外嘲讽的微笑：“做得不错，但接下来也别放松警惕，幽冥一旦动荡，就会在凡间酿成大祸。”不仅如此，日后还会成为他人参奏的把柄。
小将点头应是。
“地府不可无人管辖，所以本座希望秦广王能者多劳，暂时统领阴司各项事务，折去一时失察的罪过。”杨戬一手扶向腰间，说话时的姿态缓和不少，“在此期间若有人意图作乱，秦广王可随意调动草头神。”
“……真君三思，小王恐怕担不起此等重任。”秦广王躬身作揖道。
“怎么，阎王又觉得自己当不起了？倒也无妨，本座留一道元神从旁协助便是。”杨戬走下台阶，却有一道虚实不定的影子留在主位上。他扫了眼寒光凛冽的三尖两刃刀和血流一地的转轮王，目光凉薄：“幽冥乱象丛生，想必非一日之功。本座要的是彻查，希望秦广王明白——哮天犬，走。”
秦广王未能以礼相送，他有些踉跄地直起背来，看见主位上显出杨戬形貌的影子已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章九·幽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