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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功高震主, ...

  •   漠北的天空万里无云,与脚下寸草不生的漫漫黄沙交相辉映。
      烈阳似火,灼热汹涌。

      比阳光更炽热的,是战场上夺目的鲜红。

      厮杀之声自祝青简身后逐渐远去,身下战马踏开漠北黄沙,扬起滚滚烟尘。

      疾行半日,他吞了吞口水,想缓解喉中干涩,却无济于事,侧目望去,一旁王副将额上凝着暗红血痂,混着沙土。

      开战之前,九名侦察兵传来的消息如出一辙——
      丹拿奇袭军八千余人已渡过北乌河。

      于是,他们带领奔雷营三万步兵轻装突袭,不曾想,却中了丹拿埋伏,深入敌后苦苦支撑近十日,援军竟至今未至!

      奔雷营,是祝青简的父亲,镇国将军祝远晖专门训来对付北方丹拿的一支劲旅,向来战无不胜,令丹拿军闻风丧胆。
      如今却只剩下这三十七人。

      父亲战死沙场,父亲的九位老部下拼了性命送他突围,终于冲出丹拿封锁,而九人中,如今仅存两人。

      张副将满面虬髯已被沙尘染成了土黄。
      他咳嗽两声,对祝青简嘶声道:
      “少主!前面就是南戈壁,再往南走,很快便能到达千樟山!”

      千樟山后三十里,便是大愈北边关第一座城池,朱城。

      祝青简透过刺目猩红,望向前方荒寂无垠的戈壁滩,一些模糊念头再次自心底升起——

      视镇国将军与奔雷营为眼中钉肉中刺,欲处之而后快的,恐怕不止丹拿!

      想到此处,祝青简握紧了手中缰绳。
      看似有了活命的希望,他的心中却浮现出一股更为强烈的不安——
      他们拼死突围求来的这一线生机,恐怕不过是徒劳罢了。

      突然,其中一名士兵惊喜喊道:“快看!”

      祝青简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嘶鸣声中,众人随之停下。
      对面飘扬的黄龙旗上,是一个大大的“愈”字。

      祝青简双目微眯,扫视着这支兵马。

      这便是皇上派来的援军?

      他身后为数不多的兵将们已开始欢呼:“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而祝青简身旁两位副将却也与他一般,满面血污与汗水之下,尽是凝重之色,望向远处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眼前这所谓【援军】,人数也太少了,充其量不过千人。
      领头的将领祝青简再熟悉不过,飞骑将军夏成武,父亲的老对头。

      此时,夏成武亦冷冷看着他们,毫无上前接应的意思。

      祝青简也没有开口,直至身后欢呼声止息,对方才面无表情发了话,那熟悉至极的声音传来:

      “圣上口谕!逆贼祝远晖通敌叛国,谋逆造反,其罪当诛九族!”

      祝青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半响后,他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厉声道:
      “逆贼?!你这阉狗,说谁是逆贼?!”

      夏成武虽是个阉人,却与宫中内侍无半分关系,只因当年征伐南方羡余时,被羡余一个装死的兵将一刀刺中下.体,虽受了封赏,却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因此,“阉人”二字,是他平生最大的忌讳。
      他遥遥看向祝青简,冷声道:“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抬起手,猛地一摆,身后着黑衣黑甲的千人士兵立即行动,呈一字排开,弓弦拉满,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王副将手中长.枪一指:“我等浴血奋战,丹拿七万敌军便在身后不远处,你却把弓箭对准我大愈将士!”

      听闻此言,夏成武却哈哈大笑:“知道你们不服,可不服又如何!”他面色一肃,“今日便是尔等死期,放箭!”

      密如暴雨的箭矢映在祝青简瞳孔中,他挥动长.枪,咬牙击飞一轮箭雨,然而,长途奔波再加上粮草不济,不过片刻功夫,他便眼前一花,再也支撑不住。

      眼见祝青简自马上跌落,王副将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他的前方。

      “王副将!”
      祝青简立即挣扎着撑起身,

      破风声不绝于耳,王副将跪坐于地,背上早已插满了箭矢。

      鲜血染红身下黄沙,他的喉咙中嗬嗬有声,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头颅低垂的瞬间,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祝青简双目血红,身后是丹拿追兵,他们退无可退!

      他的心中终于一片雪亮。
      祝家忠君,忠于江山社稷,忠于大愈忠于百姓黎民,可这都不重要。
      功高震主,本身就是罪过。

      祝青简再也忍不住,高声怒骂:“你才是通敌叛国之人!狗皇帝昏庸无道,大愈的江山社稷,迟早毁在他手上!”

      大愈皇帝忌惮镇国将军已久,可是祝青简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了除掉祝家,他竟会连这种事都听信夏成武,甚至与敌国丹拿勾结,做出这等自掘坟墓的事。

      多少忠骨埋荒外,他却忠奸不分,连敌人都能联手!

      “大胆!”夏成武的声音冰冷犹如二月风雪,“大逆不道,逆贼当诛!传我命令,放箭!”

      空中飞过的乌鸦叫声嘶哑暗沉,马嘶声却渐渐平复,一切都变得如此不真实。
      飞扬的尘土与溅射而出的滚烫血液让祝青简不由一阵恍惚。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彻底的黑暗到来之前,祝青简想了很多。
      他首先想起三日之前死在北城关的父亲,接着又想到……在狗皇帝身侧母仪天下的皇后,他的妹妹祝潇潇,她会有怎样的下场?
      母亲此时应当正在家中照顾他不满一岁的弟弟,他们……又将如何?

      一切,便在此时戛然而止。

      不甘,愤怒,对家人的不舍与担忧等等无数情绪纷拥而上,一刻不停犹如尖刀自心口搅动。
      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死亡之后,竟然不是黑暗与寂静?

      祝青简被魇住一般拼命挣扎,想撕破这令他感到分为外崩溃与焦灼的泥泞。
      他伸出那只仿佛不存在的手,拼命掐着自己手臂,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何既不睡去,也不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除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祝青简耳边一片宁静。
      他定睛看去。
      漠北的黄沙戈壁消失了,他正身处在一个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感的房间内。

      呼吸逐渐平复,他抬起迷茫双眸,看向窗外天色。
      阳光明媚,似是午时。

      祝青简糊涂了,他究竟死没死?这里是地狱,还是人间?

      光线透过窗棂,在地面画上片片方格,一只黄鹂鸟扑扇着翅膀飞来,落在窗格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看,此处都不像地狱。

      祝青简又将视线落在屋内。
      待看清西墙上镶的一副字时,他心头剧震。

      这幅字是书法大家黄自峰赠与父亲的贺岁礼,除此之外,还有柜子顶上那只插着牡丹花的玉壶春瓶——

      这怎么像是他在天京城西的房间?!

      住在城西昌明街早已是遥远的儿时记忆了,但是这玉壶春瓶他可太有印象了,就是因为自己爬到柜上打碎了它,被父亲打了好一顿屁股。
      自那以后,直至他十五岁,家里再没出现过高的柜子。

      祝青简心口又开始砰砰直跳,他猛地翻身跳下床,却没站稳,一头磕在了桌沿上。

      “啊!”
      他低呼一声,刚要捂住额角,立刻察觉出一丝异样,倏地把手伸到眼前。

      手掌细嫩,纹理清晰,面前的桌子看上去也高的不太正常。

      祝青简伸指摩挲桌沿雕花,触感格外真实,额上皮肤也在一跳一跳的疼。
      他又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穿着暗白色绸缎里衣,且手脚变小,个子也矮了许多。

      正因如此,他下床时才没能稳住重心。

      这不是他的身体。

      北墙边的角落立着一架梨木云纹镜台,自这个角度照不到他。

      借尸还魂?
      死前的幻觉?
      还是什么别的情况?

      祝青简长年征战,手下亡魂无数,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可眼前的场景,他找不到其他解释。

      纵满心混乱,祝青简最终还是抬起脚,一步步、缓慢地向镜台走去。
      他不知会在镜中看到一个怎样的自己,脑海中不由开始胡思乱想,

      会不会是一张陌生的,或者恐怖的脸?
      会不会等他过去,却发现镜中根本什么都没有?

      越想,祝青简越是毛骨悚然。
      短短十几步路,他的脑海中已闪过无数或诡异或荒唐的念头……

      纵使刻意放缓了脚步,他还是走了过去。

      现在,只需再跨出一步,就可以看到镜中的自己了……

      祝青简咬咬牙,猛然向前一冲,看向镜中。

      一个眼神阴蛰,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的小童,正冷冷注视着自己,右侧额上一道红痕,应当是刚刚跳下床之时,磕在桌沿留下的。

      祝青简抬起手。
      镜中小童随他抬手。

      怔怔看了镜中人许久,祝青简终于确认,这的确是他,只不过是小时候的他。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祝青简立刻后退两步,紧紧盯着那扇红木门。

      很快,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名梳着高髻,身着素雅棉裙,面容端庄的青年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单从装束便能看出,她绝非普通侍女。

      祝青简不由瞪大了双眼,心中震撼更甚。
      因为,这名女子是他的奶妈刘姨,在他十四岁那年,因疾去世了。

      “世子醒了?”刘姨缓步走近,拿过外衫替他披上。

      祝青简任由她摆弄,一个已去世的人出现在面前,他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刘姨?”

      一开口,果然是小孩子童稚的声音。

      “嗯?世子可是饿了?”刘姨给他穿好外衫,抬眼问道。

      祝青简摇摇头,看着她根根分明的额发,咬了咬下唇,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爹娘呢?”

      “将军与夫人、小姐正在流霜亭中……”

      话音未落,祝青简拔腿便跑,来到大门前,他用力推开面前红木门,眨眼间便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直射到身上,也只是暖暖的,完全不似大漠烈阳那么灼热。

      这里是他家,是他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熟悉得很。

      刘姨一路追来:“世子!跑慢些!小心摔着……”

      祝青简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穿过一片牡丹园,刚来到流霜亭前,一眼便看到父母正坐在亭中赏花。

      父亲身材高大英武,穿着一身锦袍,下巴上没有胡须,母亲冯氏为当朝太师之女,此时的她一身淡紫罗裙,容色照人。
      二人样貌都与祝青简记忆中相差甚远。

      他们都还很年轻,脸上光滑无皱纹,鬓角也未生白发。
      太多年没见过没胡子的爹了……

      祝青简又呆呆转头看向母亲,现在的她,简直貌若少女。

      妹妹祝潇潇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正乖巧的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抱着一只小藤木花篮,里面满装着一篮桂圆。

      见他来了,母亲轻轻招了招手:“简儿?看什么呢,快过来。”

      祝青简缓缓走入亭中,看着母亲面带微笑,冲跟随他而来的刘姨点了点头,刘姨随即欠身退下。
      他又看向父亲,大睁的双眼中立即盈满了泪。

      父亲死在丹拿敌军围攻之下的画面,又开始自眼前不停闪现。

      被陷害的悲愤,失而复得的狂喜,死后余生的感慨……祝青简再也控制不住,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他哭的那样突然,把亭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祝夫人急忙将他拉到身边,取出帕子给他擦泪,疑惑道:“儿子,这是怎么了?”

      祝夫人细眉微蹙,简儿哭的毫无缘由便罢了,重点是,祝夫人竟自他那满是眼泪的小脸上看到了苦大仇深,喜极而泣等等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情绪。
      十分离谱。

      再看他额上那道红痕,美貌妇人霍然起身,叉着腰,一指身旁丈夫:“祝远晖!你是不是打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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