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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闫学究来到李老师的身旁,把什么都响,唯有铃不响的自行车向路边一推,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恳求道:“我跟你一块去,求求你带上我,好不好?”

      李老师诧异地看了他一会,严正地推辞并道明,他一个人生活,无牵无挂,天涯海角都是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此时他闫学究有机会到事业单位的二中去,有临时工可干,他学的热门英语,有机会转成正式教师,况且他有家有舍,搞不好会连累到亲属们。再说,此行还有生命危险,这可不是儿戏。

      闫学究一口气不断地解释,斩钉截铁地要他不用担心,他父母亲会有他哥嫂照料。看大门的差事,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跟着他去实现自己上大学的理想。还说小时候他在大涝池里就学会了游泳,要在水库里游游给他看,不会比他差,让他把心装在肚子里,绝不会拖累到他。

      不管他怎样磨破嘴皮,理由怎样充分,李卫国一直都没有松口,以为这不是他脑子一热,没有深思熟虑过,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大事。尽管对他解释得头头是道,但自已内心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岂敢轻而易举的答应别人,况且是自已的好朋友。应人事小,误人是大。

      李卫国也是初学游泳,离不开救生车胎,只在近岸游动,不敢游出去过远,回头见闫学究还站在岸上。

      看着深不可测的水面,

      闫学究心里还是有点胆怯发怵,双腿微微颤抖,牙齿哒哒响,迟迟不敢下水。毕竟这不是齐胸水深的大涝池!脚一踩底,一直腰,头瞬间就露出了水面。他曾经见过溺水身亡的尸体,肚皮胀得像个巨大的气球,肚脐凸起像一根直立的香肠,眼睛球子暴起,像两只鸡蛋。

      李卫国游回来,催促道:“下来呀?一块游吧。”

      想到攸关到李卫国带不带自己去美国,闫学究眼睛一闭,心一横,闭眼憋住气,一头扎进水里。狗刨式的动作,手舞脚蹈,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成了一个马蜂窝,眼珠子都要挤出眼眶子,半天才浮出水面,呛得直打喷嚏。吓得李卫国拉着他赶紧上了岸,气急败坏地斥责道:“你逞什么强?是不是不想活啦?”

      “我只是先试一试我的水性。”闫学究揉着进了水的眼睛,装着满不在乎的口气,极力掩饰自已的慌张和心虚,自我解嘲地回应道。

      “水火无情,你懂吗?你以为大海是你村里的大涝池吗?”

      “还都不是水吗?我在《十万个为什么?》里看到过,海水的浮力比淡水的漂浮力强百倍,随便划拉两下子,就不会沉下去。”

      “说得轻巧!异想天开,我不想跟你多争,担当不起你的性命责任。你赶快走吧!别耽误了我的练习。”李卫国说着就又要下水。

      闫学究紧随其后,风轻云淡地嘀咕,学游泳哪有不喝几口脏水,自己都不在乎,你倒怕得不行。李卫国拉住扑到自己前面就要下水的闫学究,无可奈何地说道:“走!走!走!都回家去,我也不练了!”

      闫学究死缠烂打,天都黑了,赖在李卫国家里还是不肯离去,继续又从几个方面,说服李卫国一块去的好处。从串联中的共同体验,出门至少得两个人,有事有人好商量,上个厕所还得有人照看行李。到他学的一点英语,足以应付问路购票等日常活动。最后再打悲情牌,说失去了这次机会,终生难圆儿时上大学的梦想。

      最终,李卫国听了觉得也挺有道理,无奈地顺水推舟允诺道:“你这个犟驴,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能否过你家人这一关,那就是你自已的事了。”

      去香港出发前,闫学究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去向,特别强调了目的是为了求学,将来为国家出力,做更大的贡献,调子高大上。一是宽慰家里人,二是万一出事后,公安机关追究起来,可以证明自己的目的和意图,起码让家人能与此事撇清关系。然后夹在自己箱子里的衣服中间,一旦几个月不归,家人早晚会打开箱子。出发前告诉父母亲说,利用假期去西安,到上大学的同学那里去玩一段时间。

      为了解除自已的后顾之忧,尽儿子的责任和孝心,闫学究带父亲去医院做了痔漏手术,为妈妈买了一身秋装。把偏院羊圈里的粪挑到自留地边,顺便挑回一大堆垫羊圈的干土,足够半年用,磨好面,缸里挑满了水。

      去隔壁已分家另过的哥嫂家,一再叮嘱他们,自己不在家时,帮父母及时挑水、磨面,以及所有的体力活。哥哥嫂嫂一一应诺,并诚恳地表示,做那些事也是他们的本分,有什么难的,他又不是出国,不回来了。

      “那能不回来呢!只是这次离家,可能时间要长一些。”闫学究只能点到为止,隐晦地回答道,此时感到鼻子酸酸的,差点儿眼泪都要流出来。

      暑假期间二十多天的充分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在李卫国家里,把两人合起来的六百块钱大票,用油纸分包起来,分别用别针别在两人的裤头里。这是他们□□串联时的创举,钱不离身,以防丢失和被盗。剩下一百多块钱的小票,由李卫国掌管,用于路上购买车票和生活支出。

      一路不打算打开的大包里,装满了换洗的衣服,由李卫国随身提着。五个锅盖大的锅盔,切成小块,包了一大包萝卜咸菜条,由闫学究背着。

      “我们带的干粮,足可以对付一个星期。这里有一本串联时用过的全国火车时刻表,和一本地图册,以备急用。一路上能爬货车就爬货车,万不得已再乘客车,钱能省一分是一分。”李卫国流露出万事俱备的神情。

      闫学究乐呵呵地说道:“人民的列车人民坐,让我们重温一次□□初串联时,‘乘车游击队’的经历吧!”

      天刚蒙蒙亮,他们离家已走出五里多路。跨过龙泉河,爬上龙泉塬,闫学究随李卫国停止脚步,回头俯瞰着家的方向。

      塬下的龙泉河上,升起薄簿的雾霭,顺着地面延伸,覆盖了芦苇荡、荷塘、原野、村庄,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毕竟是人生第一次重大行动,前途未卜,有对理想的向往,有对家乡的眷恋,有对亲人的祝福,虽然彼此无声,但五味杂陈的心情是一样的。

      闫学究想到正在梦乡中的父母亲,想到他们读到他留下信时的惊恐、担心和不安。暗暗地祈祷家人安康,平安幸福,心里告诉他们:不辞而别,绝不是背你们而去,而是为了你们的幸福,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为了自己儿时的大学梦。

      每日途经县城去西安的单线铁路上,只有一对客车运行,而运送货物的大部分列车,都会在此停留加水。天黑前,他们爬上一列煤车,轻而易举地到达西安东站,这里是陇海铁路线上,西安段最大的货运列车编组站。

      下车后,他们迅速向车尾方向溜去,走出约半里路的距离,在围墙的阴影中,停下了脚步。借着横跨在铁道上空的一排探照灯光,可以看到不远处停放着一列列黑乎乎的货运列车,有的已经挂好了车头,有的挂好了尾部的守车——押车人员的工作车厢。这儿都是已经编组好的列车,看样子是随时待发列车的停车区。

      “咕咚,咕咚,呜...... 。”一列货车朝着他们来的西方,缓缓启动。从烟筒里一闪一闪地喷吐着黑烟,在空中形成一个个烟圈,旋转着上升到空中。随着汽笛声,喷气管里冲出的白色气柱,射出两三丈高。

      从驾驶窗里可以看到,司炉工赤着上身,轮着大铁锹,飞快地向炉膛里投着煤。“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火车吃力地喘着粗气,越来越快地拖着一条黑色的长龙,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

      “学究,你在这儿看行李,我去看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在等一个人,要一块赶火车去。”

      □□串联停止以后,游逛野了的有些□□,无钱买票乘客车,又想继续浪迹天涯,借在校又不上课的机会,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变着法子逃票。其中之一就是在站台上装出要上车的样子,专等乘警来抓,然后神气活现,大摇大摆地被“护送”出了车站。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在这儿,你就去火车站候车室找。你尽快回来,注意安全。”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就像经历了两天,闫学究正在焦急不安之中,李卫国怏怏不乐地返回来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闫学究既体切又信心十足地说道:“累了吧?吃点锅盔,那边道岔房旁,有个自来水龙头。我再去接着看看,随时都会有机会的。”

      俩人心里都明白,天要是亮了,没有了夜色的掩护,东跑西窜,极易被发现,不能跟小车站比,一旦被赶了出去,就很难再蹭进来了。

      车厢上,经常有粉笔字或挂有标签,显示货物发站和到站地址。闫学究顺着挂有守车,或车头向东方向的列车,来回走“之”字形,有的放矢,快速排查。

      又约两个小时过去了,已经走过多个“之”字形了,其间,不时有向东西两个方向发出、或进站的列车。到京广线之间,有多条岔道,如果上错了车,就会出现南辕北辙的后果。这样的故事,经历过□□串联,爬过货运列车的学生,不少人可能都经历过,或者听说过。

      启明星已高高升起,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时间有限。附近有一台挂好车皮的机车。“扑哧,扑哧”,像老牛悠闲地在喘着粗气,均匀而又有节奏。避过列检工作人员,闫学究溜到机车驾驶室旁,和蔼可亲,恭恭敬敬地问道:“司机师傅,你们这趟列车去什么地方?”

      “想爬车吗?你去什么地方?”

      “到京广线往南就行。”

      “你想干指头沾盐吗?没门!”一个戴着油乎乎蓝色工作帽,穿着黑黢黢背心的小年轻人,像个黑老鼠,跟另外衣帽整齐的两位师傅相比,应该是司炉工,尖嘴猴腮的脸上,流露出一幅坏笑。

      “那你说话,怎样你才可以告诉我?”

      “有香烟就行。”

      “我虽然没有香烟,我可以给你钱,师傅你自己去买。”闫学究明白,这个黑老鼠是想借机敲自己一把,打点外快,反而喜出望外的回应,摸了摸口袋里几角钱的硬币。

      “你别听他瞎说,他是跟你开玩笑的。”趴在驾驶室窗口的壮年男子,一本正经,也用河南口音,笑着替小年轻人掩饰。

      “小张,你阎王爷不嫌小鬼廋!想抽烟,爬到机头的烟筒上去抽个够,别欺负你老乡。”坐在驾驶室门口的那个中年司机,侧脸扬起头,一脸的大义凛然,对着小青年用地道的关中口音,责备道。

      闫学究之所以用河南腔问答,是套近乎。常爬货运列车的人都知道,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车站服务人员和调度广播,都讲河南话。河南话已成为全国铁路系统的专用方言,柔和,悦耳,动听,人们都称它是铁路普通话。

      有人分析穿越河南铁路线段曾经又长,历史又悠久,从事该系统的熟练技术工人就多。历史上有名的郑州铁路工人“二七”大罢工,就是有力的佐证。随着铁路线不断地延长到祖国的四面八方,它们也把河南方言带向铁路沿线。

      “小老乡,有一趟去京广线的零担列车,你听正在轰轰地进站。我们在等它甩下的两节车皮,挂上是要北上的。”

      不知中年师傅的话,刺痛了两位河南口音的师傅,还是感到小青年太过分,为他弥补过错,窗口的壮年师傅用善意的口气透露道。小青年早已转身,抡起了加煤的大铁锹,看样子准备起随时启动发车。

      闫学究连连道谢过之后,如获至宝,扬扬手,说着转身就跑。一辆列车“轰隆轰隆”沉重的行进声,由西向东越来越近,刺眼的两索光柱,划破夜空。闫学究心里只是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拿来行李,绝不能错过了这次机会。

      在两边停放的列车中间,闫学究跌跌撞撞地急跑着,脚趾不时踢飞铺道的小石块,疼得失去了知觉。

      看不到尽头的列车,闫学究急忙转身,要钻车底横向穿行而过。刚低头弓背,侧身急速在车下移动了两步,突然感到后脑壳被重重一击,全身就扑趴在铁轨之间的枕木上。第一反应,意识到列车已经移动了,不由得浑身肌肉紧绷,头皮发麻,身上一阵发冷,脑海里连连闪过“完了!完了!”。

      本能的求生欲望,迸发出的力量与勇气,刚一扑趴在地,就势一个毫不犹豫的驴打滚,飞速的连贯动作,瞬间翻滚出了铁轨。“咯噔,咯噔”车轮的碾轧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用力过猛,翻滚直到被对面的铁轨挡住,一骨碌翻身爬起,站到了两条铁轨的中间,惊魂未定,已进站的那列火车,震耳欲聋“轰轰”的响声与耀眼的灯光,扑面而来,在身旁的铁轨上泛着寒光。慌乱之中,一步跨过闪着冷光的铁轨,跌趴在对面的空轨道上。

      刺耳的机车刹闸声,尖利的长长鸣笛,像野兽般的嘶鸣声,在他身后骤然响起。当机车缓缓驶过他的身旁时,三个司机惶恐地都趴在窗、门口上,对着正在慌忙中站起来的闫学究,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咒骂着,用最恶心的方式在解恨着。

      “怎么没把你轧死?”

      “你活够啦?”

      “呸,呸,呸!”

      闫学究一摸后脑壳,觉得黏糊糊的,也顾不得介意,拔腿就跑。重伤中人不觉疼,危急中人不觉怕,也许是神经麻木了,感觉迟钝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赶快向车尾放行李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去。

      “咣当”一声,闫学究回头看到,机车把拆开的几节车皮拉走了。边走边看,发现被甩下的几节车皮上,分别用粉笔写有几个京广线上的到站名。左右看了看,记住了那趟列车的守车编号,以及停车轨道的标记,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你腿怎么了?一走一瘸的。”远远的,李卫国吃惊地问道。

      “没事,磕碰了一下。赶快走吧!有一趟列车可以坐。”

      绕开守车,怕被押车工作人员拦挡,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闷子罐车门要么上锁,要么有铝密封签。借着旁边停靠车皮的阴影,李卫国敏捷地接连爬上几节车厢,一一查看,最后他们爬上了一节装有焦炭的敞棚车厢。

      为了使人头不会冒出车厢,免得被人发现,他们把一个车厢角的焦炭块搬开,形成了一个大坑,铺开塑料床单,像一张地铺,两个人坐、睡足够大。如若再有一块塑料布单,棚在上面遮阳挡雨,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窝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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