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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萧霁回王府的路格外漫长。
      这一路熟悉的景色,都有幼时两个孩童玩耍的身影。

      竟然是她。
      为什么我会认不出来。

      他昏迷时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他早该认出来的。
      他甚至打昏她,不惜伤了她。
      他甚至误会她,用她一生的婚姻做谋划,差点毁了她。

      那她呢,她知道他是谁吗?她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
      是在怪他,还是把他忘了。

      萧霁脚步沉沉,脑子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王爷、王爷。”到了府门,萧霁却迟迟不进,萧远看着一路失魂落魄的他,担忧喊道。

      萧霁朝他摆手,大步去了摘月苑。萧远识相地没有跟上。

      秦卿绾的睡相极好,连被角都是他走之前给她掖好的样子。
      她脸蛋儿红噗噗的,眉目安宁地躺着。
      萧霁走上前,伸出手想要碰碰她脸上的红晕,一瞬间意识到,他刚从外面回来,手凉得很,就在咫尺间停了下来。

      萧霁一时有些生自己的气。
      想要拿回秦将军府,他法子多的是。
      他也知道秦卿绾目前只有这么个心愿,但是因为他没有那么急切,而且秦卿绾确实也不曾向他开口来求,所以他便任由这件事这么拖着,看着这个无意义的比试进行下去。

      秦卿绾宁可醉成这样,也不曾向自己开口求援,是为什么。

      萧霁猛地想起昨日秦卿绾说的话,她想要自由。
      她想要自由。

      萧霁心猛地一惊。
      是因为她想要自由,才不想欠他人情。

      萧霁再看秦卿绾的眉眼,心头却痛得很。
      她小时候与别的女孩子就不同。
      在同龄贵女都在学《女则》的时候,她便拿了他的孔孟之道孜孜不倦。更是丢下女红,专心拨弄“不入流”的算盘。惯例要女子学的,她便不学,她想学的,想尽办法也要学。
      萧霁还记得有一次她扮成男童的样子,求萧霁带她上学宫,还被少傅周清玄识破,打了手板子。
      她痛的眼角含泪,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最后出了学宫,又好声好气地求他。
      “霁哥哥,以后少傅教给你的东西,你学了再教给我,可好?”
      “好。”
      “少傅要你写的文章,我便也写一份,可好?”
      “那我便拿你的去交差,省的做功课。”
      “好啊,我写的霁哥哥只管拿去。少傅批阅修改后,你再拿给我看看,可好?”
      “好,都依你。”

      小女孩儿软糯的声音慢慢浮上耳畔,秦卿绾现在都语气和声音,甚至比小时候更甜软些。
      这份柔软背后是一如既往执拗自在的性子,从不曾变过。
      无论是小时候要学男子的功课,还是现在要凭一己之力拿回父母的府邸。

      他早该认出来的。

      萧霁内心波涛翻滚,眼前人睡得宁静。

      烟霞捧了一碗热汤进来,见到萧霁稍讶异。
      “醒酒汤?”萧霁主动问。
      “是,王爷。”烟霞现在对萧霁已经没了当初的敌意,毕竟京都之中,自家姑娘也只有王府可依。
      萧霁低头看向秦卿绾,眉眼中满是关切。

      烟霞觉着有些奇怪。
      这王爷的眼神怎么觉着与以往不太一样。
      近来王爷对姑娘确实还不错,莫不是真的日久生情了。
      烟霞撇撇嘴,可万万不可。不然姑娘还如何带她回苏州。
      想到这里,烟霞脑中也浮现一个人,总是呲牙咧嘴地傻笑。
      但是一想到苏州,这个人的影子便快速地散去。

      “要睡到晚上了,放那吧。”萧霁淡声道。
      烟霞看一眼,秦卿绾确实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轻叹一口气,把醒酒汤放在桌子上。
      萧霁低垂着眼,目光只在秦卿绾身上。
      这个王爷虽然不是他人口中那般纨绔戾气,但是对秦卿绾以外的人都十分淡漠。
      以至于烟霞平日也不曾与他主动说过话。
      只是现下她忍不住问:“依王爷看,现下是平局,陛下会如何裁断?”
      她已经听到风声,说皇帝属意于吴眉笑统筹春猎。
      若真如此,秦卿绾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萧霁没有回答她,反而抬眼问道:“你什么时候入秦家?”
      烟霞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也只实话道:“未及笄时便在。只是不是入秦家,我是从苏州开始照顾王妃的。”
      “王妃幼时,”萧霁语速放缓,想了一下才道,“她六岁前的事,你可了解?”

      烟霞思索片刻:“据说王妃六岁前有许多日子是住在京都的,只是养得并不好。六岁那年淋了雨,生了一场大病,许多幼时的事情,她也不记得了。好在回到苏州后,被老夫人养得好好的。”
      烟霞说到这里,看向秦卿绾,现在她却越发清瘦了。
      京都风水实在不养人,即使在王府,也抵不住秦卿绾费心劳神。
      还是要尽快回到苏州去。

      萧霁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又神色缓和许多,烟霞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放松,只是知道秦府务必要拿回来,才能更接近将军和夫人战败的真相。
      便再次问道:“陛下是否会将将军府还于王妃?”
      说完烟霞意识到用词失当,正准备解释。
      萧霁却仿佛未发现不对似的:“会。”
      烟霞讶异抬头,萧霁起身:“待卿卿醒了,告知她我进宫一趟。”
      烟霞耳感不适,人走远,她才恍然发现是哪里不对。
      往日“卿卿”都是在朝中和人前叫的,姑娘说这是演戏。
      那今日呢。
      烟霞摇摇头,把那一丝不适摇掉,关上门,退了出去。

      宣政殿内,萧炎正坐在龙椅上头痛,下面端跪着个柳梧宴。
      许是喝了旧酒,旧人旧事一齐涌上心头,又偏偏遇上这么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比试一结束便在下面求个结果。
      不过凑热闹的显然不止他一个,只是他跑得比较快,召见他之后,萧炎便知道后面来的人都是些什么目的,不由分说,全由老太监挡了回去。

      萧炎沉声问:“柳卿,依你看当如何啊?”
      这场比试结果如何,本来也无谓。只是他对谁在乎这场游戏的输赢感兴趣。
      只是这次的收获,并没有出人意料的部分。

      秦卿绾背后是礼亲王。
      礼亲王下面站着尚功局,陆南南是肖容容贴身侍女起家,自是向着萧霁的。
      太子和三皇子只壁上观,偶尔发几句不平之言。
      石见贤还是那臭石头,想什么说什么,但是考虑御史台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萧炎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可是眼前这个柳梧宴。
      新科状元,朝中新起势力。
      萧炎迷了眼睛看过去,他倒是想看看,柳梧宴的脚会站在哪方。

      柳梧宴道:“依臣所见,应当将秦将军府赐予礼亲王妃居住。”
      萧炎面色一沉:“哦?”
      不是这次比试,萧炎还没意识到,萧霁在朝中拥护者可不少。
      又因为之前煎茶比试,在民间也颇有美名,声望一时水涨船高。
      什么时候又跟柳梧宴这种新科搭上了。

      萧炎越发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现在看着柳梧宴更是来气。

      “莫非你觉得朕对礼亲王妃有所亏待?”萧炎低低问道。

      “臣不敢,”柳梧宴深深拜下去,又起身道,“世人皆知,陛下感念秦将军与秦侍郎兄弟情深才将将军府赐予他打理。”
      柳梧宴用了打理一词,提醒皇帝,将军府本来便不是秦永成的地方,他住在那里也不过是暂时鸠占鹊巢。
      “而秦将军唯一的孤女,皇帝也属意她为太子妃。”说到这,柳梧宴胸中涌起一阵洪流,莫名堵得慌,想起萧霁,他更是有些咬牙切齿,“尽管如今阴差阳错成了礼亲王妃,也依然受陛下照拂,天下人皆知陛下仁德、重情。”

      萧炎神色缓和一些:“既如此,她又为何执着于要回秦将军府?”
      萧炎这些举动,原本就是施恩,可是这秦卿绾却不满意他的安排,非要拿回秦将军府,这不是摆明告诉天下人,皇帝做的事她不领情么。

      柳梧宴道:“陛下,您朝政繁忙,可能有所不知,礼亲王妃自小在苏州长大,与秦侍郎并不甚亲厚。而今一朝回京,又失去父母,想要一睹旧府相思,也是人之常情。她阴差阳错成了礼亲王妃,吴将军又以比试为名考察王妃。正因为她明白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恩德,所以才全力一试呀。”

      萧炎默默不语,心下觉得柳梧宴说得有些道理。
      “而且,比试的彩头是皇上加的。想来是皇上对于二人的愿望早有体察,想要给吴将军和礼亲王妃一个机会罢了。”
      柳梧宴说完,萧炎脸上的戾气烟消云散。
      萧炎坐久了觉得累,调整坐姿,微微倚靠在龙椅上。
      “现下两人平手,你却要朕应礼亲王妃所求,岂不是显得朕有失公允。”萧远故意问道。
      柳梧宴拱手:“眼下便是年节,正适合亲子团聚,聚不了看看府邸也是好的。至于春猎,但凭皇上心意。”
      萧炎一笑:“不愧是状元郎。”
      “臣不敢。”
      萧炎突然坐起身,前倾压迫之势道:“朕且不知这些礼亲王妃之事,你怎知这样详尽?”
      萧炎声音威严,神色严肃,但是柳梧宴丝毫不慌,只缓声答道:“回陛下,臣幼时便与礼亲王妃相识,两家祖上是故交。”
      “还有这段前缘。”
      “是。”
      萧炎听完,神色缓和,亲切道:“既如此,你便好好为礼亲王多做些事。”
      柳梧宴却答:“回陛下,臣不愿。”
      “大胆。”萧炎呵斥。
      “臣是皇上的臣子,是百姓的臣子,不是礼亲王的臣子,不能为礼亲王做事。”
      萧炎淡声问:“你可是对礼亲王有什么意见?”
      柳梧宴正色道:“回陛下,礼亲王抢亲成婚,非君子也。抢兄长之亲,无兄弟之义。抢女子成婚,无君子之道。”
      “大胆。”萧炎厉声道。
      “陛下问,臣便说,不敢期满。”柳梧宴叩首。
      “退下,退下!”萧炎似是气急,又不便责怪于他。
      柳梧宴这才起身,行李告退。

      刚一出门,便遇上大步走来的萧霁。
      柳梧宴只一拱手行臣子礼,看都没看萧霁一眼。

      萧霁一向目中无人,自是也没看见这位新科,再加上之前见面并不甚愉快,萧霁面色沉沉便走过去。
      萧远直撇嘴:“这位侍中大人对王爷您意见可大得很呢。”
      萧霁冷哼一声。
      萧远提醒他:“王爷您可别不放在心上,听说他在今年所有新科中威望很高,不是称赞他的才学,就是称赞他的人品。”
      萧远说着,“啧”了一声,“要说身边围绕这么多人,当是会做人的,怎么对王爷这般无礼。”
      萧霁撇他一眼,不以为然,大步走进宣政殿。

      萧炎目睹二人相遇全过程,看着萧霁进来,眉头一皱,呵道:“你便这样高高在上,朝臣怎么能对你没意见?”
      萧霁满不在乎道:“我是王爷,他是臣子,难道还要本王对他和颜悦色不成?”
      萧炎气道:“你要是有太子一半礼贤下士,我也少□□一些心。”
      “少拿他跟我比,我不想听到他名字。”萧霁继续心不在焉。
      萧炎气得冒烟,自己抚摸自己胸口,劝自己消气。
      萧霁接着道:“这柳梧宴纯粹是对我娶了卿卿这件事心怀不满,他不过是跟卿卿一起长了两年,就觉得能干涉卿卿的人生大事了?”
      理直气壮地简直像色欲熏心的纨绔子弟。
      “你自己怎么娶的你自己不清楚吗?”萧炎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萧霁这才老实了一点:“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欠卿卿的。但是这件事我也只欠卿卿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还是一副欠打的样子。

      萧炎拿他没办法:“你个逆子。”
      “来找朕所为何事?”
      萧霁立刻一副笑颜:“儿臣来请示父皇,这比试一事,父皇如何圣裁?”
      萧炎半抬眸子,斜睨他:“依你看该如何裁断啊?”
      “那自然是卿卿赢。”
      “啪”飞过去一个茶杯盖子,萧霁灵巧躲过,连一个玻璃碎渣都没站着衣角。
      他撇嘴抬头看皇帝:“父皇也说儿臣做错了,要补偿卿卿。这将军府本来就是秦将军的,让那秦侍郎住这么久也够了,年前,赶紧让他搬回去,不耽误他过年。”
      萧炎道:“让你的王妃赢,对人家吴将军如何交待?”
      “有什么可交代的,”萧霁继续说着浑话,“大不了也让她统筹春猎。”
      萧炎定定看着萧霁:“你确定?”
      “吴眉笑统领万人军队都不成问题,春猎对她是小菜一碟。”萧霁说完猛然意识到说错话的样子,“这还得父皇圣心裁断。”
      “哼,你还会听朕的裁断。”
      “当然了,”萧霁大声道,“只要您让卿卿得偿所愿,别人都和儿臣没关系。不是,别人都随皇上裁断。”
      “你知道,春猎,朕可是属意于你的。”萧炎缓缓开口道。
      殿内有一瞬的静寂。
      萧霁忙摆手:“父皇,您刚把兵权收了,让我松快松快,这可又想着给我找事做呢。”
      “别了别了,我都答应卿卿了,开春带她去游山玩水一番。还请父皇恩准。”
      说着萧霁还行了个拱手礼。
      “不像话、不像话。”萧炎又摔了个杯子,“你一个亲王,不好好想着如何安邦定国,整日心里只有儿女情长。”
      萧霁往后跳一步:“儿臣在外打仗这几个月,日日都想着京都的美食美酒,这才撑下来。现在好不容易完成了父皇交予的任务,还不能给几日休沐的恩赏。本来我也没准备今日就说开春的计划,这不是话赶到这,怕耽误春猎大事。”
      “这么说你还是懂事的了?”
      萧霁也着急了,道:“秦将军府,父皇究竟准还是不准?”
      萧炎靠回龙椅,扶额摆手道:“准了,退下,退下。”
      “多谢父皇!”萧霁很是高兴,马不停蹄地走了。

      殿内回归一片静寂。
      老太监给萧炎上了一盏新茶,萧炎这才坐起来。
      老太监道:“礼亲王殿下正直孤高,出言才鲁莽些,皇上不要生气。”
      萧炎道:“嗯,本以为建立军功,他性子有所改变,没想到,还是没有长进。”
      言语之中,早已没有刚才丝毫生气之感。
      “也好,便如此就好。”
      老太监似是听懂了,似是没听懂,未敢言语。

      萧远在外等候,终于见萧霁出来。
      只是萧霁出宣政殿一刹那间,脸上的笑容便烟消云散。
      萧远迎上去:“成了?”
      萧霁点头。
      “王爷每次演戏完出来就不痛快,要我说,您干脆就让皇上知道您的雄才大略,您根本不是……”
      一个脑瓜崩迎着脑门一声,萧远立刻闭了嘴。
      “你还想活多久?”萧霁冷冷道。
      萧远不再说下去,这宫中的复杂,即使是父子,也要隔着一层揣度。

      “刚才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柳大人在皇上面前可是没说您好话。”
      “哦?”
      “大约说了您不是君子之类的。”
      萧霁轻笑:“还算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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