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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鸢落青山 阿栀遇到了 ...

  •   民国二十一年,春,一场雨突如其来。
      阿栀第一次见沈清辞,是在镇上的文昌阁。
      那天她抱着刚浆洗好的绿格旗袍,躲在廊下避雨,听见阁里传来清朗的读书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循着声音踮起脚尖往里望,看见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先生站在黑板前,指尖沾着粉笔灰,正给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讲《诗经》。阁门开着,雨丝顺着檐角往下落,在他脚边碎成细小的水花。
      沈清辞是从城里来的,带着一箱书和一身书卷气。他说要在文昌阁办新式学堂,教孩子们识字,也教他们看外面的世界。
      阿栀的爹是镇上的豆腐匠,祖传的手艺,颇受街邻好评。她念过两年私塾,后来就帮着家里磨豆腐、缝补衣裳。
      其实阿栀远远望见过沈先生一眼,当时沈先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船上下来,转身和船家说话,她看去的时候就看到了一道清瘦的背影,背脊挺得笔直。
      这会儿沈先生站在临时搭起的黑板前,嘴里讲着《诗经》,眼睛亮晶晶的,比外面落在枝叶上的雨珠都要亮。
      像是察觉到阿栀的注视,沈先生朝这边看来。阿栀心里一紧直接蹲下去,脸上发了烫,抿着嘴巴放清呼吸,直盯着落在地面的雨珠看,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裤脚已经被打湿了。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把刚做好的豆腐脑端去了文昌阁,说:“先生,刚磨的,热乎。”
      他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了她的。阿栀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跑回豆腐坊,听见身后传来他的笑声:“阿栀姑娘,你阿爹说你能识文写字,方便的话明天来学堂帮我抄讲义吧。”
      往后的日子,阿栀总在磨完豆腐后,抱着一摞讲义去文昌阁。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沈先生的侧脸上,她低头抄字,偶尔抬眼,就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有次她抄错了句子,他握着她的手改字,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鸢飞戾天’的‘鸢’,是紫鸢花的鸢。”
      两人之间有时各做各的事,阿栀抄讲义,沈清辞看书,房里安静得不得了,只能听到沙沙的写字声和偶尔的书页翻动声。
      阿栀用的钢笔是沈清辞的,笔杆上刻了两个字:景行。沈先生说那是他的字。
      有时,沈清辞会教阿栀读书写字,学《诗经》,读《山鬼》,写《九歌》,还讲《楚辞》。把这些晦涩难懂的词句解释给她听,还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地写那些生僻字。
      有时等学堂的事忙完了,沈清辞就会喝着茶跟阿栀闲聊。更多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听阿栀说,说怎么选黄豆,怎么磨豆腐,说镇上新来的戏班子,说河边吆喝卖的桂花酿。沈清辞会笑着回应一两句,还会追问打趣。
      阿栀平日里文文静静,话不多,可跟沈清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沈清辞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听得很认真,看着阿栀亮晶晶的眼睛,他总是默默倒好一杯茶递给阿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新叶慢慢伸展,颜色变深,密密麻麻地挤在树枝上,在窗棂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两人之前也越来越默契自然。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彼此却心照不宣。
      那年夏末,沈清辞要去北平。他说城里在闹□□,他要去和学生们一起,找一条能让更多孩子读书的路。阿栀没拦他,只是在后院剪了一把开得最盛的紫鸢,插进青瓷瓶里,摆在他的书桌上。
      她低声道:“先生,等你回来,我把紫鸢种满文昌阁的院子。”
      虽然她心里知道沈先生也许不会再回来。
      他走的那天,阿栀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他的皮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桂花香吹过,她把那枚刻着“鸢”字的铜书签缝进了旗袍衬里,像藏起一颗不敢轻易示人的真心。
      北平的信是入秋后到的。阿栀蹲的石板上翻晒簸箕里的黄豆,听见邮差的吆喝,手里的黄豆弹跳着滚了一地。
      信里说北平的风很烈,说他教的学生里也有喜欢紫鸢的姑娘,说他托人带了洋布,让她做件新旗袍。阿栀把信纸按在胸口,眼泪砸在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回信时,在信封里夹了半罐紫鸢花种:“先生,后院的紫鸢结了种,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种到北平去。”
      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北平的风终于吹回了小镇。
      文昌阁的紫鸢开得正盛,风一吹,淡紫色的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瓦上。阿栀正弯腰给花浇水,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抬眼时,就看见月白长衫的身影立在院门口,像从两年前的晨光里走出来的,还带着雨露雾气。
      她手里的水壶“咚”地磕在石阶上,水珠溅到绿格旗袍的下摆,晕开一小片湿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嘴唇开合了三次才发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沈先生?”
      沈清辞快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嘴角,细细描摹,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白都填满。他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却依旧温和:“阿栀,我回来了。”
      阿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手,忽然想起临走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院里,看着她欲言又止。那时紫鸢刚谢,她偷偷剪了最后一枝烘干,塞进他的书箱。
      “先生……”她吸了吸鼻子,鼻尖泛酸,“我以为……”
      “以为我不回来了?”沈清辞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书签,正是当年那枚刻着“鸢”字的,只是边缘多了些磨损。他把书签递到她面前,“你寄的花种,我一直带在身上,北平的冬天冷,我就放在贴身的衣袋里,怕冻坏了。”
      阿栀抬手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温的。书签上还留着他的体温,“鸢”字的刻痕里藏着细尘,像是攒了两年的思念。
      “我把它们种在院子里了,”她抬眼,眼眶微红,却笑了,“你看,都开了。”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满院紫鸢开得热烈,风里飘着淡淡的香。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说,“每一封都读了好多遍,你说文昌阁的学生多了,说你开始教他们认字,说……你在等我。”
      阿栀的脸微微发烫,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先生说过,要让小镇的孩子都能读书,我不能让你失望。”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旋转着飘落的花瓣,“我每天都来文昌阁,把桌椅擦干净,把你的书晒一晒,怕受潮。”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能闻到她发间混着皂角和紫鸢的清香。
      “让你等久了,”他语气里满是愧疚,却带着笃定,“以后不会了。”
      他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块布料,是淡雅的洋布,和她身上的绿格旗袍不同,带着些新式的纹样。
      他笑着道:“在北平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便托人捎了回来,你穿一定好看。”
      阿栀看着那块布,眼眶更红了,却笑着点头:“我现在穿的这件,也是你托人带的。”
      她轻轻摩挲着旗袍上的缠丝盘口:“我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
      犹豫了一下,她又说:“今天正是个好日子。”
      “以后天天穿都好。”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只有期盼,还有他想要的安稳。
      “阿栀,”他轻声说,“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教书,更是为了兑现承诺。”
      风又起,紫鸢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阿栀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春风吹融的冰湖。
      “先生,”她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轻颤的温柔,“院子里的花,还缺个人一起浇。”
      沈清辞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指尖与她的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没有松开。“好,”他郑重地说,“往后,我们一起。”
      那天傍晚,他们把紫鸢花种撒在文昌阁的院子里。
      夕阳落在青瓦上,微风拂面,阿栀听见沈清辞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教她读《诗经》,教她认紫鸢花。”
      她低头笑了,风卷起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他当年落在她发顶的温热气息。
      待来年紫鸢花开满院子,一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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