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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黄粱梦生劫 月圆如盘, ...

  •   月圆如盘,星辰遍布,秦纤儿坐在一棵大树上,仰望着天际幽黑,静默不语。

      “小姐,你又在瞧天上的仙宫了?”忽然树叶晃动,从中探出一颗头,杏眸柳叶眉,挽着双平髻,慢慢将手中的糕点盒子递了过去。

      “小姐,不是奴婢不信你,只是,就算真有仙宫,那也是我们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我们生老病死,短短几十年,于那些仙人尊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梦境在真,又如何?终究也会是一场梦。小姐,你莫念念不忘了。”

      秦纤儿微怔,她瞧着风卷来一片云,掩住月光,苦涩笑道,是啊,他是仙人,南柯一梦,又怎么做的真……

      01

      “小姐,快来,那就是今年的榜首,是不是很俊俏?”长鸣楼临窗的一处小间,正有一衫嫩黄雀跃招手道。

      “你啊,难不成随意瞧谁俊朗,就逮回家去?”

      “若是小姐愿意,那有何不可?只怕老爷知晓,一准高兴的上门提亲去。”

      “胡闹。”

      “看来榜首无缘了,小姐不愿意。”

      秦纤儿瞧着她摊开双手,一脸爱莫能助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她额头。

      窗外的马儿悠悠,载着三个少年郎行过拥拥攘攘的人潮,有羞红了脸的姑娘丢出绢帕、鲜花,甚至还有人撒落大把铜钱,想博得君一眼笑。

      只可惜,君不曾斜视,径直而过。

      “你说这事古怪否?今日正值郎君游街,僧人穿行也就罢,竟还四处谣言,这不是在触皇帝霉头吗?”

      “嘘,我听闻啊……”压低的声音如冬日沉闷的低风,轻轻飘来,秦纤儿皱着眉头瞧马儿拐了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西北长沙道。

      她当年就是在那一片沙漠里的梦魇中遇到了他,自此一眼万年,倾了心。

      只可惜……

      秦纤儿压下眉头的紧皱,站起身道:“小荷,走了,禧凤阁的掌柜还等着呢。”

      “小姐,若是真的,只怕老爷要启程西北了,你当真不考虑找一个人吗?”

      “小荷,我没有心思,若单单为了骗爹爹高兴,随意说出一人来装作朝思暮想,于我于他,都不妥。”秦纤儿的手攀在轿子一旁,垂首轻叹。

      她何尝不知晓爹爹的心思,只是她不想害人害己,落得家宅不宁。

      禧凤阁在另一条街上,恰巧与游行的少年郎擦了个肩,秦纤儿走出轿子,瞧见店门微阖。

      “掌柜的,小姐……”

      “这位小僧,还恕我无能招待。”掌柜拱手告别店中央的素衣僧人,疾步走来。

      “小姐,请进,我已备好茶点,可先瞧一瞧新到的布样?”

      “嗯,先瞧一瞧。再拿一些珠钗,我想挑两样,对了,徐娘子可在?”秦纤儿点点头,走进店中。

      那素衣僧人未动,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光洁的头皮烙着六个戒疤,好似在无声的说着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如此,小僧告辞,施主若是有心相助,还请前往城郊的城隍庙,奉上一毫心意。”小僧抬起头,一衫素衣仿若落入星河,沾染了璀璨,令他夺目万分。

      秦纤儿愣怔的瞧着那张脸由远而近至擦肩而过,心底宛若盛了一汪冰湖,冷冷清清冰冰凉凉。

      溯蘅……

      “小姐,小姐?”

      “刚刚……那人……”

      “出家人,为百姓而来,只不过所求数目极大,小人不曾应他。”掌柜一面推开一扇门,一边说道。

      “可是西北?”

      “是,只是朝廷捷报未到,若是大张旗鼓,只怕会落入有心人眼中,这小僧……好意,但太过直白。”掌柜摇摇头。

      秦纤儿抿了抿唇,垂眸走了进去,溯蘅才归天宫不久,又怎会再次下凡?也许……不过是相似罢。

      徐娘子托着珠钗款款而来,她盈盈俯身,道下一句‘见过小姐’,便开始着手珠钗与布样的搭配,一一的说了起来。

      秦纤儿心不在焉的听着,最后遵从徐娘子的推荐,择了三样布,四个珠钗,两个荷包,还有一件毯子回了府。

      府中一贯清冷,她爹爹还未归家,只少许的家仆穿梭,秦纤儿走进小院,瞧了瞧那耸天蓬松的大树,又瞧了瞧树缝遥远的天际,交代了一句,莫扰她,便进了屋,锁了门。

      02

      一望无垠的沙漠赤黄,一匹枣红色马儿奔腾,银铃娇脆的笑声不绝,印出一张稚嫩明媚的脸。

      “爹爹,我喜欢这里。”

      “你啊,是瞧中这无拘无束的模样了,喜欢?等你住了三两日,只怕叫着嚷着要归京城,哪还会如现在这般……”

      “爹爹能住,我自是可以,爹爹莫小瞧了我。”娇嫩面庞雀跃兴奋,仿若乘着一股风,就能飘然起飞。

      黄沙渐渐深入,烈日犹似火烧,慢慢她的脸颊通红,汗流不止,小马匹缓缓走着,粗气直喘。

      “再坚持一刻,皖城快到了。”

      “爹爹,西北如此炙热,你是如何度过一日又一日?”少女将手帕盖在额头,一角的水仙飘了又落,晃着她的眉眼明明暗暗,隐隐透出一丝疲倦。

      “自是一日一日的过。走吧,入城了,爹爹带你吃一顿好的。”

      “好,我想吃肉,我还想喝酒……”少女缓缓点头,手指紧紧握着缰绳,随着她阿爹继续向着皖城赶去。

      忽然,前方的视角显露出一角城墙,墙高数尺,随着马蹄步步向前,愈发的完整。

      “到了,爹爹,那是皖城吗?我们到了。”少女高兴的语调都变了,她掀起手帕,一掌拍在马屁股上,就飞奔而去。

      “纤儿,回来。”

      浑厚犀利,透着不寻常的语调,只可惜她兴奋极了,浑然忘记沙漠中的危险。

      叮。

      长.枪横在她的眼前,她还未来得及转身,就瞧见一柄大刀追来,铮亮的刀身泛着寒意,直冲她的面目。

      嘭。

      长.枪再次推前,她的身子急退,长裙飘扬,距离那一面土黄的城墙越来越远。

      “纤儿……”

      “爹爹,那是……”

      “海市蜃楼,西北游牧莽士最喜的一处刺杀地,你跟着秦叔,切勿妄动。”

      秦纤儿未动,她紧紧握着她爹爹这匹白色的汗血宝马的缰绳,瞧着远方,屏住了呼吸。

      那杆长.枪的主人,是一名少年。

      长发束起,扣着一副玉冠,青灰色的衣襟如阴雨朦胧的时节,落在这一片漫漫黄沙中,格外的清凉舒适。

      那日的酒肉是什么滋味,她全然忘记,只依稀记得这少年推辞了她爹的致谢邀请,慢慢消失在黄沙城墙外。

      03

      夜深肃静。

      雷声忽至,降下磅礴大雨,秦纤儿从梦中醒来,一脸的茫然无措。

      “小荷,备马,去城隍庙。”

      “小姐,此时已子时过半,城门已锁,我们明日再去吧。“

      秦纤儿微怔,瞧了瞧漆黑夜色下的电闪雷鸣,忽而抱着双腿,又躲进了被子之中。

      时隔这么久,她又一次想他念他,到梦里全是他。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

      晨光熹微。

      一辆马车停在城隍庙不远处的街角,秦纤儿从车窗望去,只见一个棚子,一口锅子,两个僧人,还有不少饥肠辘辘、瘦骨嶙峋的人捧着破了口的碗,站在雨中领粥。

      形似溯蘅的人就在庙门一畔,微垂着头,转动着佛珠,低声诵念着一段段晦涩悠扬的经文。

      “你需要多少?”

      “施主心意多少,便是多少,小僧不需要,需要的是黎民百姓,苦难人海。”

      “我暂且只有这些,若是不够,我再……”秦纤儿摊开双手,露出匣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的银票,轻声说道。

      “够了,多谢施主慷慨。”佛珠微顿,沉声而落。

      “不知……你名甚……”秦纤儿将匣子放在他身侧,慢慢起身。

      “小僧无名,勿需施主惦念。”

      无名……无名……秦纤儿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双眸盯着他锃亮的头顶上清晰的戒疤,心底酸涩难耐。

      “小姐,我们走吧,老爷也该下朝归家了。”小荷瞧着她家小姐目露迷茫的瞧东瞧西,又缓缓垂下头,静静望着那诵经不停的僧人,不安的开口说道。

      小姐有些不对劲啊。

      “小荷,着人买米施粥,随……他们舍多久,我们便何时撤下。”

      不是你吗?

      也许真的不是你。

      天宫遥远,今夕一别便是永远,怎会再有相见的可能……溯蘅,再次瞧见你这张脸,也就够了。

      秦纤儿阖眸掩下眸中酸起的泪,转身离开。

      永历六十三年,秦家领旨攻打西北,力争拿下那帮游牧莽士,秦纤儿跟随无名施粥至冬日下旬,将近年关。

      04

      大年三十。

      深冬的第一场雪。

      秦纤儿拢了拢匣子里不多的银钱,包在一个深色绢帕之中,递给一旁的小荷,道:“绕路一下城隍庙,我们今日就离京。”

      “小姐,我们赶到西北,也就年关之后了,还不若在家……”小荷握着匣子,轻声劝道。

      “不用,走吧。”

      马车沉重,装点了不少东西,秦纤儿执着笔在纸上写了又写,最终揉做一团,扔进一旁的纸篓之中。

      “小姐,城隍庙到了。”

      秦纤儿闻声掀起一旁的窗,庙门前的锅还支着,人却寥寥,粥的热气升腾,瞬间就冻成了冰絮,无名依旧是那身衣裳,那副模样,转着佛珠不断的低吟诵念,她瞧了许久,终是缓缓落下窗。

      她时常混淆他与溯蘅,不单单是容貌,更多的是举止习惯。

      可就算再像,也是两个人。

      马车缓慢,行出京城,越过山林原野,渐渐瞧见西北荒芜的沙,秦纤儿扯过薄纱包裹起脸颊额头,从一旁的随从手中牵过一匹马。

      “小姐,皖城正值大战,我们不宜前行,还是先停留在长临,着人打探消息,再行决定是否……”

      “一切听林叔所言。”秦纤儿未靠近,就那么静静的瞧着风沙起了又落,缓缓转身。

      长临位于皖城南方,是占据在沙尘之外的一座城镇,也是护卫西北的另一处防线,他们一行人到达长临时,城门前正起喧嚣。

      “胡说,秦将军怎会谋反?”

      “秦氏女出逃,定是通风报信,若不然怎会这般巧?”

      “小姐……”林叔缓缓退出人潮,低声还未言尽,就瞧见一人摇摇晃晃骑着马撞进人潮,落下轻语寥寥。

      “快走,城内已是天罗地网,速去皖城,秦将军……有恙。”

      “小姐,那人……”秦纤儿愣怔在原地,仿若耳畔只剩惊雷一般的震撼,怎么会……

      “速去皖城。”来也匆去也匆,一行人未做任何停留,转道就上了荒漠之中,沙尘滚滚,马蹄急速,秦纤儿凝眸瞧着茫茫黄沙,心底略沉。

      她已有一月未收到爹爹的信件,本以为是战事胶着,爹爹难以分心,又恰逢年关之时,她就有心来瞧瞧,不料……是谁在背后搞鬼?

      驾马多时,皖城终至,没有想象中的战乱纷扰,反倒平静的仿若独立于世的小城,安静平和。

      “小姐,不太对劲,我们要不先想法子联络将军?皖城不宜进。”林叔瞧着城墙上无人所立的盯梢处,缓缓放慢马蹄,低声说道。

      长临谣言四起,已是人心惶惶,小姐不宜入,可是皖城沉寂,似是凶兽阖眸,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秦纤儿静静瞧着城门前染了血的秦家旗帜,轻轻阖眸道:“也许对方就是在等我们。”

      进城?不进城?仿佛都是死路一条,这场局,好似理应由她开始,也许早在她离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她唇角苦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姐,那我们……”林叔闻声四下张望,荒漠空旷,他们一行人本就明显至极。

      “直接进城,见机行事。”秦纤儿眸心沉静,跨马向前。

      05

      皖城。

      一如多年前的那般,大块小块的石头搭建,又堆砌出许多彩色艳丽,抬眼望去,好像是一座七彩斑斓的梦幻境,街巷宽阔,栽着耐活的树木花草,树木蜿蜒,遮成阴凉,花草坚韧,开出一朵朵惨淡却硕大的花。

      可是此时,这些花也好,树也好,整个城都弥漫着说不清的死气,一点也不若那般绚烂的墙色,生机活泼。

      街巷空荡,了无人烟。

      就连将军府的门前,都紧锁着大门,一副多年不曾住人的模样。

      秦纤儿择人走上前叩门,门缝轻轻的掀开一条缝,探出一个老态的脸,颤颤巍巍颤颤巍巍道:“请问找谁?”

      “历伯,是我。”

      “小姐……你……你怎么来了?”

      “我爹呢?”秦纤儿推门而进,只瞧本是今朝最美的院,此时却荒凉至极,梅树被砍了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孤零零的站在凌乱的碎瓶中。

      “小姐,将军昏迷不醒。”

      “战事是怎么回事?莽士退了?”

      “是,半月前,莽士突然降了,愿退出此界,再不来犯,将军为防备他们出尔反尔,要求他们立下文书,谁想……有人突袭,将军重伤,莽士四逃。”

      “嗯,你们退下吧。”沉静的房内,仿佛落叶都有了回声,秦纤儿瞧着她爹那张脸,心底沉闷不已。

      是他吗?为什么?

      夜临,将军府简单的清粥小菜便散了席,秦纤儿没有退,就坐在大厅瞧着门外空空的院落,她记得那儿种了一株蝴蝶兰,她还曾引蝶在此,却不想蝶一点也不眷恋,落地便飞,丝毫没有一点采蜜的念头。

      她记得她嘟唇不满,叫嚣着再来再来,她非要瞧一瞧哪株花最得蝶喜爱,没想崴了脚,被他拦了腰。

      那时,他未留宿家中,却与父亲渐渐有了来往,时而会来家中一遭,时事政务,荒山莽流,民生粮草,皆是他们能所言的事儿,父亲也愈发喜爱这个人,不时的提出希望他留在府中。

      只是……

      咚。

      寂静中,仿若被投入湖中的石子,渐渐掀起一丝波澜,秦纤儿抬眸瞧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又有人匆匆追赶了过去。

      “小姐……”

      石头绑着竹筒,静静的躺在院中石板之上,好似在慢慢发着光,秦纤儿弯腰捡起,不意外的瞧见熟悉的刻纹,她唇角苦涩,慢慢挽起弧度,却又像哭。

      所以……是阴谋吗?

      他们都是这一场局中的棋子吗?

      秦纤儿不知道,竹筒内藏着一张纸条,简单而细长,写满五个小字:‘小心身边人。’

      嗯?

      秦纤儿不动声色又仿若一无所知,她尽心的照料父亲,又不时的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只是局势越来越不妙,流言猖獗,渐渐隔离出一座荒芜地带,皖城就像处在这正中的一座囚牢,紧紧的捆着他们,静候发落。

      06

      年十五,城内下起了雨,细密绵长,连绵不断。

      秦纤儿吩咐厨房做了芝麻汤圆,红豆元宵,葱肉饺子,红烧排骨,油炸丸子……十二三道的荤素菜,她又亲自剪了窗花,挂在廊下,一串一串,搭在灯笼烛火下,喜气又温暖。

      父亲两日前醒了,他看着她憔悴的脸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声轻柔:“纤儿,怕不怕?”

      秦纤儿眨眨眸,很想说她不怕,可是眼睛却不争气的流下泪,她轻轻趴在父亲的手边,低声呜咽着。

      她怎么会不怕?她怕极了,她不知道那些人意欲何为,所求为何,也不知道他们是想何时来拿走这些图谋,她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作镇定的为自己披上盔甲,仿佛无所畏惧,可是……

      如今瞧见父亲的双眸,她支起的盔甲一瞬间就散了,仿佛漂浮许久的人终上了岸,无助彷徨与安定通通袭来,将她砸的晕头转向,曳兵弃甲。

      时辰游晃,渐渐燃起炮竹,秦纤儿扶着父亲走到廊下,瞧这夜色下的安静美好,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久,所以都瞧的很仔细,炮竹声尽,似有脚步缓缓而来。

      “将军,有人叩门,说是将军旧识。”历伯提着盏灯笼站在小院门前,仿佛整个身体都被烛火投下的阴影遮住。

      “请进来吧,吩咐人摆上菜,备上酒。”父亲语气微喘,带着病弱的无力,轻声说道。

      秦纤儿紧紧扶着父亲慢慢走向厅中,那一道道菜已布满,有热气缭绕,汤圆元宵混淆在一个碗中,不甚清楚,而厅门前已站了一个人,长衫轻扬,发冠高束,眉目清隽,是她所熟悉的模样。

      “将军好久不见。”溯蘅转身,一双无波的眸突泛上柔情缱绻,定定的望着秦纤儿,垂身抱拳。

      “坐吧,有什么话,饭后再言吧。”

      一顿饭静默无声,不时有炮竹响起的轰炸声,整个天空都仿佛被缀满了星辰,敲一个落一片,绚烂如同成片的牡丹花,夺目万分。

      “将军,你考虑的怎么样?”

      “还记得当年,你初临皖城,意气沉默,不愿为朝廷效力,如今……溯蘅,纤儿是无辜的,若是可以,希望你送纤儿离开。”

      “爹爹……”

      “好,我会将纤妹安全带离此地,将军放心。”秦纤儿甫一开口,就被秦将军按住了手,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指骨,眸光似有灼灼闪烁。

      “如此便好。”

      长廊夜下,秦纤儿站在一株干枯只剩一粒果的树前,抬头望天,爹爹说这场阴谋若没有他身死便无法善终,他不死也得死,但是他还是想她活着,就算颠婆流离,无人所依,也不想她随他奔赴黄泉。

      爹爹还说溯蘅有恙,切记不可再信,过往如烟,就放在心里,莫再想起。他只希望她好好活着,如此便够了。

      可是她真的能走脱吗?她一点也不抱希望,他们还没揪出那个‘身边人’。

      “纤妹许久不见,可好?”

      秦纤儿回眸,只瞧溯蘅一崭黑衣,发丝皆挽在黑色的方巾之内,仿佛漆黑夜里的一点星光,昏昏暗暗沉沉绰绰。

      “纤妹,将军所托,我必谨守,还望纤妹见谅,道不同,难以相向为谋。”溯蘅瞧她无言,不由无奈一笑。

      “走吧。”秦纤儿垂眸将眼中的思绪按下,不管如何,爹爹所言,她不敢不从,只是……

      城门之外零星几匹马,瞧溯蘅而来便欲上前,只是在溯蘅手指微抬,稳住了脚步,溯蘅亲自牵过马,将秦纤儿扶上马,厉声道:“秦将军抗令不遵,斩无赦。”

      就不能等她离开吗?这么心急吗?溯蘅,你真的是溯蘅吗?不重要了,她此生唯一的牵挂就在眼前,她又怎么能一人苟延残喘。

      秦纤儿静静的瞧着城外蔓延起火光,有弓箭手支起弓箭,对准城墙之上,还有那扇轻合的门,渐渐露出缝儿,她静静的看着。

      忽然马蹄扬起,秦纤儿俯身趴下,疾驰而去。

      “纤妹,回来!你若回城便是死路一条,你真的忍心让将军最后的心愿难成吗?”溯蘅的声音沉厉,仿佛暗夜下的惊雷,滚滚震震。

      那又如何,她就算死,也是秦家人,也是她爹唯一的女儿,就算身负污名,她也是行得正道得明的秦纤儿,她不会走。

      07

      战事一触即发,秦纤儿在火光蔓延中,瞧见一席袈裟匆匆而至,他的面颊熟悉,却布满了她从未瞧见过的焦急与慌张,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展翅而来。

      无名?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自己的命吗?你难道忘记我曾教你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卧薪尝胆,养精蓄锐,何时不能手刃仇人?若是你死了,谁替将军洗脱罪名?秦纤儿,你太令我失望了。”

      无名光洁的头顶仿若一盏灯,刺的她双目酸涩,他掌起而落,已是翻身上马,落在她的身后,急促的控制马缰,向着开启的门缝中奔去。

      可是……

      没有用,箭雨包裹着火头袭来,一瞬间便将城染上了浓郁的橘色,她听见火光尖锐下轻微的闷哼声。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紧紧握着缰绳,随着马蹄奔腾,渐行渐近。

      “别怕,我没事,倒是你……好吗?”无名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轻柔的将她握住,低声喃喃。

      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她一点也不好。

      秦纤儿紧紧咬着唇,不言不语,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她恍惚中瞧见爹爹被人刺杀,手握利剑的人仿佛是她熟悉多年的老伯,可是她看不清,她只觉得漫天火光弥漫,那么的热,那么的刺骨。

      “溯蘅,她就是你的劫,你不手刃于她,何时才能破劫飞升?难不成你要一辈子流转俗世,为情所困,为人世而困吗?”

      “如何都是我一人之事。”无名不停,左躲右闪,可是身后的人如影相随,不离不弃。

      “你之事便是我之事,你因她而天雷之下,分化二身,再度登仙殿,不知何年何月,你以为我想在人世中玩弄权谋吗?还不是因为你一再心软。”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不同的二人,你若想飞升,渡你的劫便是,我如何,是我一人抉择。”无名轻轻拍拍了秦纤儿的背脊,袈裟大敞,将她裹进他的怀中,翻身躲过一侧飞来的剑身。

      “你简直不可理喻!今日,我便杀了她,我倒要看看你还如何勘破情劫,立地成佛。”飞来的剑刁钻恐怖,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戾气,擦过她的脸颊,刺破她的肩膀。

      秦纤儿木讷的抹掉眼帘上的猩红,慢慢转头,相似的两张面孔,一怒如金刚,一平静似海,无名轻轻的覆在她的眼眸,低声呢喃:“纤儿,对不起。”

      “所以,爹爹的死,都是因我而来?”

      “不是,纤儿,不是你……”无名略显慌张,可他这一世身本就无多少功力,自然不是包裹怒意的另一身的对手,他说着说着咳出血,一双臂膀无力的垂下。

      秦纤儿静静的放下无名,拿起一侧不知谁跌落的剑,蓦然起身,什么剑招,什么方位,她全然不顾,她像是个麻木傀儡,不断的抬起落下,最后……

      漫天飞沙在眼前飞扬。

      血迹,火光,还有……一点点升腾而起的星光,她只是一不小心心悦了那个在黄沙海市蜃楼下救了她的男子,她没有想要他留在凡间,她也很理智的接受了他飞升离开的事实。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难道爱上一个仙,就是如此不可取吗?可是心悦之事,又怎么能控?若是可以,她也希望,她不曾心悦他,那样,他飞升有望,不会坠在天雷之下分二身,她也不会念念不忘,不想成亲伤害另一个人,可是晚了,都晚了。

      如此也好,这一切因她而起,如今她也将命留在这,够了,结束了,只盼来生,她仍是爹爹之女,栖身于爹爹膝下尽孝奉乐。

      08

      “先生,小女身上的伤已好的七七八八,为何人还是未醒?”

      “海市蜃楼,本就有梦魇之鬼之称,小姐深入其中,又受莽士所伤,何时醒,便看小姐的造化,老朽不敢断言。”

      “先生治好纤儿的伤,已是万分感谢,阿历,将诊金给先生,送先生回去。”秦将军俯身行礼,送人至门外,吩咐道。

      回身回屋时,瞧见床榻上的人睁着眸迷迷瞪瞪,一时大喜:“纤儿,你醒了?好点了吗?饿不饿?爹爹吩咐厨房做你喜欢的,你等等。”

      秦纤儿瞧见她爹喜于言表,又匆匆离去的身影,一时有些迷茫,这是梦吗?爹爹还未死,她也不曾……可真好,还能让她在梦中瞧爹爹最后一面。

      “纤儿,可是哪里不舒服?爹爹已经吩咐厨房做你最喜欢的膳食,还有甜点,一会儿就来,都怪爹爹,爹爹未曾与纤儿详细说明皖城之行的险峻,倒令纤儿受了伤,怪爹爹思虑不周,纤儿莫哭,等纤儿身好,爹爹亲自为纤儿报仇。”

      爹爹的面颊疲倦,璀璨星眸中俱是心疼之色,他宽厚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带来温暖,还有粗糙的痕迹,这是她爹爹,她举世无双的爹爹。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很久未瞧见爹爹,一时欢喜。”秦纤儿摇摇头,蹭着爹爹的手掌缓缓的闭上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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