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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   11月6日,周二,天气晴朗。
      周二下午有兴趣课,我选修的是盘扣,虽然我的缝纫技艺不怎么高超,但执教的老师十分温柔友善,课堂气氛亦轻松愉快,故我对这堂课很有好感,排得上每周最想上的课之第二。
      然而今天我请了半天事假,为了出席姜和栀的送葬仪式。
      姜和栀,16岁,癸未羊年五月初十生人,和我一样读高二,说来也巧,这位跟我上的恰巧是同一所学校。
      但别误会。
      能让一个高二学生翘掉半天课业,能让我放弃一周最想上的课之No.2,并不是因为我与她之间有着多么深厚的情谊。
      诚然,此前我对她并非一无所知——无论是那个弯腰替我捡起笔的热心姑娘,还是那个比我的姓名清新脱俗了一万倍的好听名字,都曾在我的脑海里留下过些许印象。
      我识得她的笑脸,也曾听说过她的名姓,但直到今天走进大祠堂、看见她的遗照,我才头一回将那张脸和那个名字对上号。
      原来那个文质彬彬的姑娘连名字都这么文艺,原来姜和栀曾经还帮我捡过笔。
      若非要追究我俩的关系,那至多不过校友,有着萍水相逢的一遇。
      所以我今日来到这里,与其说是为了私情,倒不如说是公事公办。

      在梨城有这样一种职业,其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梨城建城初期。虽然它没有一个规范的职业名称,但有个俗名,人称——小师傅。
      每逢葬礼、祭奠仪式,梨城人都会请小师傅来做祝祭礼。就好比西方丧礼的神父、日韩丧礼的和尚、现代丧礼的追悼会…这个对仗好像不太工整。之所以名称里有个“小”字,是因为干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据说古人相信孩童更通灵性,所以早些年的小师傅最大不过12岁,改革后才逐步提升到18岁。
      若说婚礼上的孩子叫花童,那咱这个应该叫祀童。
      我7岁开始受训,8岁开始接活,做到现在八个年头,没两年好干了。
      只不过饶是我身经百战,这样的大场面也是头一回见。
      ——九位小师傅一起下场。
      九是极大数,按说非寿终正寝内寝者不取、非功德圆满无量者不取,非功高盖世不赏者不取。
      过去一百年,同时请九位小师傅的至高级别丧礼我只听说过两场,一次是为了祭奠一位一百二十岁的长寿老人溘然长逝,一次是为了纪念一位捐款数十亿的慈善家与世长辞。
      据说姜和栀是前天从一栋12层高的废楼天台上失足坠落的,这是我在祠堂里听那些窃窃私语所拼凑出来的真相。
      十六岁而夭算得上“上殇”,确实悲恸,但普通人家做礼一般都只请一位,讲究点的也只会请个三五位,毕竟这是按人头结钱的,而且请的人数越多,人头费越贵。
      综上所述,九位,可以,但没必要。
      要知道方才九位小师傅聚头的时候,齐齐噎了一下,这不止是感觉自己业务能力被质疑了的郁闷,更重要的是,在场有谁做过至高礼?走位错了怎么办?没有默契怎么办?
      我想起刚入礼场时,姜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现在都还能断断续续地听见。
      这种震人耳膜的悲痛,八年来我只在一个年轻人投河自尽的地方见过。他的父母跪倒在他跳下水的桥栏杆前,哭得也如今日这段一样歇斯底里。
      其实在梨城,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极其宽容。
      因为在梨城人的教义里,人来到世上是接受上苍赋予的试炼,而“死”则代表着试炼的终止。所以梨城的丧仪称“祝祭礼”,既是“祭奠”也是“祝福”,祝福灵魂得以重归天际。
      除了“自戕”。
      生命天赋予,乃是“授予”。了结自己生命的行为相当于拒绝上天给予的磨难,这样死后也无法回到天上去。自戕者在梨城是不能请小师傅来做祝祭礼的,也不许留刻姓名,相当于死后除籍。
      我承认这多多少少是有些封建迷信的成分,但从现实意义的角度出发,一位涉足人类心理学、社会学、宗教学等的多领域学者曾发表过研究论文,称梨城的这种思想本质上就跟写进《民法典》里的“生命权是公民拥有的最重要的权利,不可以放弃也不可以转让”一样,至少有效减少了轻生者数量,让梨城这个中等城市每年在全国范围内的自杀率排行中稳定在倒一倒二。
      对不起,扯远了。

      整场仪式挺顺利地结束了,晚上7点35分,大祠堂中央下沉放置的青铜箱封箱点火,箱体前后两端的出气孔排出浓烟。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我们收了工,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去。我本跟承溜走在一起,没走出两步就被明谅给叫住了。
      她又来找承溜讲话。
      “小师傅”的圈子小,大家多多少少都认识。自从两年前明谅跟承溜合作过以后,她每次遇到他都要过来尬聊两句。
      我自觉退到大祠堂门旁的一株橘子树前,给两人留出交谈的空间。但走过去的时候脚感不对,我弯腰下去,捡起一物。借着路灯,我看清那样谜之物品是一本绿色的老式密码本,什么叫老式,密码锁是塑料制的。
      还不等我直起身细看,明谅就越过承溜揽住了我的肩膀,仿佛我俩世界第一好。
      天地良心,她刚认识承溜那会儿,还擅自将我认作情敌,就因为我跟他拜了同一位先生、从小一起长大。
      “走啊,金银花!”
      金盈这个名字本身就一股铜臭味了,加上“花”更是俗上加俗。
      果然,就算咱俩能成姐妹,那也是百分百塑料的。
      “黑封拿好了,姐们请你吃蛋糕去!”
      黑封就好比黑色的红包,里面装着给小师傅的礼金。九人局,这次赚的确实不少。
      “不了吧,已经很晚……”了。
      “蓝宝石的栗子蛋糕,周二半价。”
      “走!”

      被明谅那么一打岔,我直到回到家洗完澡,才想起那本被我捡到的本子。
      这种本子地摊文具卖10块钱一本,在我五六年级的时候曾风靡一时。
      虽然我不知道密码,但承溜教过我怎么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开这种本子——按住“开”键,八个密码键里有四个会动,四个不会动,能活动的四个键就是密码。
      我毫不费力地打开了。

      【2016/06/08 周三 阴
      今天我14岁啦!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我今天收到了好多礼物,最喜欢就是松松送的这本本子啦!每天放学回家总要和松松一起去花鸟市场旁边的文具店逛逛,我看中这本本子很久啦,没想到松松会买来送我。超感动的!
      我决定用来记日记ovo~】

      这是一篇日记。
      我心有所感,翻到之前被我忽略掉的扉页。
      扉页的右下角,端正地书写着“姜和栀”的名字。
      这是姜和栀的日记。
      之所以会在祠堂外被我捡到,大概是她家里人把她的随身物品带来时不小心弄掉的。按照习俗,火化遗体之时可以将此人生前随身或喜爱的物品一并放入其中。
      女孩子的话,一般是泰迪熊和言情小说比较多。
      日记,完全不奇怪。

      啊,但是大祠堂早就落了锁。而且就算我进得去,也没办法把日记塞进青铜箱了。
      所以还是找个日子把东西还给姜和栀的家人吧。

      【2018/09/30 周日 小雨
      明天就是国庆节假期了,好耶!
      松松生日也快了,今年要送她什么呢?
      跟她都认识八年了,还有什么好送的呢?上某宝逛逛吧。

      话说…我又碰见那个奇怪的人了,平时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可以说是挡太阳,或者紫外线过敏。今天这样的天气也带墨镜,不怕走路摔跤么?而且有几次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好像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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