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一只猫的潜伏

24、第 24 章 有

　　有一天的晚上，袁生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个女人，听着很年轻，她漫不经心地问：“你好，是袁强的家属吗？”
　　“什么事？”袁生生说。
　　“是这样的，袁强的尸体在医院那边已经放了好些天了。《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也已经出具好多天了。你们家属去殡仪馆办理有关手续之后来医院把尸体拉走火化吧，都快过了规定时间了。”那人说。
　　袁生生想了想，说：“我是未成年，你找别人吧。”
　　“你是他女儿吧。”那人认真起来。
　　如果可以点头，袁生生只想点头，但此刻她不能用点头来表达是否，于是她只是沉默着。
　　那人见这头没有挂断电话，于是说：“你的妈妈我们一直联系不上，电话也不通，家里面也没有人。我们也联系不上你爸爸其他的家属。再说了，你们这不拉去火化，我们也没办法给你们调解，赔偿也自然没办法算了，你们抓紧找人来吧！肇事者那边现在是在取保候审，等着和你们商量呢。”

　　袁生生说了一串数字，然后说：“这是他以前的兄弟的电话，你给这个人打电话吧，我还在上学，不要找我了。”
　　那人却着急着问：“亲兄弟吗？不是亲属我们没办法办手……”

　　袁生生掐断了电话。

　　“怎么了？”裴伦问她。
　　袁生生下意识地摇头，然而她随即又告诉了裴伦电话里的内容。
　　裴伦说：“去吧，联系妈妈，去吧。”
　　袁生生不解地看着裴伦。
　　“和那司机好好协商，让他家里人找殡仪馆，出些殡仪费用就好，我们和他协商好了，法庭会判他缓刑的。实际上，我们是白白牵连人家。”

　　袁生生听过，她点头应声。
　　随即，她给田润琼打电话。

　　几声铃响之后，电话通了，那一头传来好吵闹的声音，好像有许多人聚在一起一般。
　　裴伦和袁生生此刻只是待在家里的沙发上各玩各的，一栋屋子里面就她们两个人，难免显得冷清。

　　袁生生打开免提，那吵闹的声音一下放大来。
　　“生生？”田润琼问，“什么事？”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们去领遗体。”袁生生开门见山。
　　田润琼好像沉默些许，她说：“必须去吗？”
　　“妈，妈妈，去吧，我们让司机家属那边找殡仪馆，他们出去火化，火化之后那骨灰瓶放在殡仪馆不用管的。”袁生生这么说道。
　　田润琼说：“生生啊，我现在不在北洲呢。”
　　“你在哪里？”
　　“我，我在你外婆舅舅这里。”田润琼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我回来要一两周之后。等我回来，我们就回一起去外面找房子吧，我们租个新屋子。”
　　袁生生看着裴伦，裴伦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
　　“那妈妈在那边多待会儿吧，我联系齐叔叔，我们去办。”袁生生说，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
　　“能吗？会不会不方便，要不我还是抓紧回来吧，”田润琼说，“最晚是到什么时候，生生你知道吗？”
　　“不用了，方便的，我们去一样的。”
　　“这样，行。”

　　挂断电话之后，袁生生忽然想，或许，她的妈妈和于梦华就是没有缘分的。

　　齐旗同意和袁生生一起办事。
　　袁生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找自己，而齐旗也没有问袁生生为什么不找自己。两个人按部就班把事情做完。
　　那个肇事的司机像一个熊一样，满面胡须又体大腰粗，说话却不硬气。派出所的办事民警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她说话也柔和。袁生生填表的时候，民警看着袁生生一笔一划地写，耐烦地回答袁生生每一个问题。

　　其实事情挺少的，一晃就办完了。

　　再晃眼，袁生生就要去上大学了。
　　袁生生本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和妈妈住在一起，她本以为妈妈会继续和于梦华住在一起，但是妈妈离开了他，而这一次没有其他理由。
　　袁生生思考再三，她还是拒绝了妈妈。

　　袁生生和裴伦在大学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
　　屋子逐渐变得乱，只有厨房干净整洁，而猫猫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晚上她们离开学校回到家的时候，袁生生看见不息一坨猫摊在门口，屋子里面灯光还没有打开不息就已经凑上前来喵喵。
　　那一瞬间，袁生生忽然想到了妈妈，可是也只是想到了妈妈然后她在妈妈家里安上了一个摄像头。

　　有一个周末，不息忽然开始拉肚子，这把裴伦吓了一大跳。两个人大清早就带着不息去医院。
　　一查，不息病了，肠道感染。
　　于是这只小猫开始住院。

　　那天晚上，袁生生打开家里的摄像头，看见妈妈在家里跳舞。
　　妈妈一个人跳着一只双人舞，她跳着男步，没有人跳女步。
　　灯光白色，电视机好似在轰鸣，妈妈的脚步轻盈。
　　妈妈穿着一个黑红色的长裙，头发被盘起来，插了一只玻璃发簪。

　　袁生生心里面升起一阵酸。
　　她对着电脑前的裴伦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妈妈吧。”
　　裴伦转过身子来，望着袁生生。
　　几秒后，她抿嘴笑，然后起身走过来，搂过袁生生的头抱着。
　　“好啊，我们明天去看妈妈。”
　　袁生生没有眼泪，她闭着眼睛。
　　“我可能想她了。”

　　第二天，去看妈妈之前，袁生生去了殡仪馆，取走了袁强的骨灰。
　　骨灰被她随手倒进了大江里面，那骨灰盒就被他扔在路边一个垃圾桶。

　　妈妈抱怨说附近有一个中年人舞团在招新人，她想去，可是要交五百块的入会费。
　　实际上，袁强留下来了十几万的存款。在他死之后的几天里，田润琼去银行把钱都取走了。
　　这钱，就放着吧。

　　袁生生提着水果上门的。
　　她不乐意提水果，哪有人看自己的妈妈还要提水果的呢。
　　可这是裴伦带来的。

　　当她们把水果递给田润琼的时候，田润琼伸着手，接了好几次才接过那水果，她那手在空中有些微微发抖，方向也摸不准。
　　“这几天跳舞，手酸着。”田润琼说完，放下那水果袋，就低下头搓手。

　　袁生生问：“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她又望向身边的裴伦。
　　裴伦却只是盯着妈妈那双被藏起来的手。

　　这个新家和以前那个不一样。
　　它虽然小了，但是更亮堂了。东西旧，不多，但是整齐地码放着。

　　离开的时候，田润琼没有挽留她们留下来吃晚饭，只是挥挥手跟她们说拜拜。
　　走出家门没有几步，裴伦便说道：
　　“我们，想个办法让妈妈去体检吧。”
　　“怎么了？”袁生生问。
　　“妈妈，可能得病了，和上次一样，她可能还是得病了。”裴伦说。

　　袁生生问：“什么病？”
　　“脑膜炎。上一次，妈妈可能就是得的这个病，后来等我回过头来关注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实际上，我后来也想过妈妈是什么时候得病的，又可能是什么病，我查了资料，做了笔记。有的东西，我其实不希望我用上的，可是用上了却也不能说是大坏事。”裴伦说。

　　暑假的时候，裴伦和袁生生想着就带妈妈去体检。
　　裴伦说这是抽奖得的中老年体检套餐，她和袁生生都是年轻人，用不了这个，自己的父母每年都例行体检。
　　田润琼却不想去。
　　“我不去。”她说得肯定。

　　袁生生说：“这是免费的，查一下吧，你一直都没有体检过。”
　　“怎么没有，之前别人公司就要我体检了才能去上班。”田润琼说。
　　“那怎么能一样，那种体检就是查查表面功夫。”袁生生说。
　　“那万一查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田润琼说。
　　“那就治疗啊。”袁生生说。
　　田润琼摇摇头又摆摆手，她说：“那我不去，治疗多花钱，又住院，又吃药的。”
　　“妈妈。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袁生生问。
　　田润琼脑袋后缩，说：“怎么乱说，我身体还可以，没有什么大问题，能蹦能跳不痛不痒，肯定没问题。”
　　“既然没问题，就去呗。”袁生生说。
　　田润琼说：“唉，去什么啊。我这一辈子就得个十几万的赔款，去医院，那钱就不是钱了，是纸了。”
　　袁生生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坐一边的裴伦此刻靠到田润琼身边，悄悄对她说了几句话。
　　田润琼疑惑地看了眼裴伦，接着又瞟袁生生，末了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
　　她妥协道：“去吧去吧，什么时候？”

　　离开家。袁生生问裴伦说了些什么。
　　裴伦摇摇头，说：“秘密。”
　　袁生生说：“还装神秘！”

　　裴伦嘻嘻笑，她拉起袁生生的手，说：
　　“生生，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我可不可能只是和妈妈一样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这一切都是我脑海里面的画面。又或许，我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你只是我梦里的一个我自己的缩影，而这个世界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我希望它如此。可有时候我又在想，会不会我之前的生活才是我所虚构的，而此刻才是最真实的。”

　　袁生生淡笑，说：
　　“裴伦。这个世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你希望它如此。我之所以只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的你也是因为你希望我如此。而同样的，这个世界之所以真实是因为你希望它真实。可是裴伦，我们看，一切都是一样地发生了。
　　袁依依依旧不在人间。□□杀人犯依旧并非死于正义。我们无辜的妈妈，她依旧承担了痛苦与疾病。而那可能来到的正常家庭生活依旧消散无形。而我，我依然走上了你之前的道路。
　　唯一不一样的是你，是我。你来到了我的生活，你的生活，而这让我们成为了不一样的人。
　　我爱你，裴伦。”

　　有时候，你可能感觉整个世界都与你为敌。
　　那就等待，或许在十七岁，或许在三十岁，但你一定会成为不一样的你，因为我们：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