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Soyles

46、斯人记 文言玄幻短

　　是岁，有斯人惘然。向晚雨霁，尚未逢春，天地一色，苍山和晚，不曾与欢。

　　道旁有一妇人，见斯人踽踽，乃摆手拦下，复而视之。斯人怀中抱一木匣，上覆棉衾，匣中藏骨。斯人叹曰：“昔者周公拘而演《周易》，武王伐纣，纣自焚而献，废人祭，不可不谓大道也，今当勉乎。然则鞑虏出，兵戈尤乱，伤者百有八十，朝堂之上，犹奏笙乐，不得心安，遂惘然。”

　　妇人闻之，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行将百余里有一村，农耕为乐。村中有丧，亦鼓乐之。为酒食，尚飨失意人。”

　　斯人作揖，掩面而泣，曰：“去也，岁将行枯。”遂与妇人将匣中骸骨葬于道旁。

　　是夜，复行十余里，遇一枯冢，历旧山河，不可辨也。斯人复悲恸，曰：“人于一世，不过数十载，终为黄土枯坟。旧坟年年旧人哭，旧人哭罢换新坟。天下苦私利多耶，世人囿形宇内，悲哉苦哉！”

　　妇人曰：“子非菩提，菩提百余岁，亦有枯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子非参商，参商不灭，亦有春夏交替，岁运更迭。物事人恒常之，彼竭我盈，终为一，造化如是。”

　　皓月潜行，月披星汉。斯人涕泪涟涟，曰：“未尝不知。世人观古今之事，只观其一，不解其二，争渡如沙鸥，飘飘亦如沙鸥。生若逆旅，睚眦必报。悲此也，遂不能止。”

　　妇人曰：“自上古始，人皆相食。恻隐之心，先贤教之；忍人之心，《论语》记之。既教于人，非本心耶？人爱相食，谓之本性。”

　　斯人闻之，哭愈甚，久不能止，天地闻之，遂怆然也。

　　城隍闻之而见，问曰：“行至此川，何悲耶？”
　　斯人泣曰：“感人之本性也。”

　　城隍抚之长叹。斯人问曰：“神贬而为谪，何所谓耶？”

　　城隍答曰：“庇乎罪人，天怒之，遂罚；人祸人，地怒之，亦罚。”

　　斯人愈悲，曰：“而今观之，上穷碧落，下至黄泉，皆有恶人。悲哉苦哉！”

　　城隍默然，欲辩忘言，抚膺而去。

　　复行十里，见一河，浩浩汤汤，奔星月。斯人欲投之。

　　妇人阻之，曰：“汝敢问鬼神耶？问乎生死。取二铜币卜之，若为上九则涉川。”

　　斯人卜之，变卦，水火未济。斯人恸哭之，解衣投于河。妇人阻之无果，问于天地曰：“此善人乎，为何死？”

　　斯人啼曰：“浩浩兮吾生，汤汤兮吾逝。天下若为善，则当结草报之；天下若为恶，则无意与天下共舆也！”

　　既至地府，府君曰：“簿中生死有记，岁运行至今朝，命数驱之，投河殒之。”

　　斯人怆然，曰：“府君明察。吾非恶人，莽夫也。不愿再入轮回与天下共舆。”

　　府君曰：“当涉忘川，前缘旧事，悉数忘之。”
　　斯人恸哭，不愿涉忘川，拘之而往。行至川心，回首望人世，灯火如星子坠地，明灭不定。

　　须臾，彼岸花开如雪，香彻幽冥。府君曰：“天下皆恶，恶土亦能生善。子以身殉道，道未死也。”
　　斯人泪尽，泪落忘川。

　　府君叹曰：“忘川非忘，乃藏。藏忠义良善之泪。藏人间回眸之望。”

　　罢也。府君怜之，令其守忘川。斯人遂化为一石，立于川心，石上无字，唯裂痕如泪。每逢人间有善人含冤而死，石上便生一痕；每逢恶人伏法，痕中渗出清水，汇入忘川。千年万年，石渐高，终成孤峰，只守此川。

　　妇人踪迹杳然，唯村中老妪言，每岁春分，有白衣女子携木匣，匣中无骨，唯有一捧新土，撒于田埂，土落处，麦苗自青。

　　跋
　　斯人未必无归；不渡者，或已渡尽苍生。此记非劝人向善。且为故事听之。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