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的阿卡狄亚》枉岁

42、虚假的跳动（三） 花朵的痛苦

　　满月升空，油橄榄的枝叶在风中摇摆。
　　银色花园的上空，雾气慢慢回缩。
　　轻柔的海雾中，假寐的白袍使徒睁开眼，她敏锐地凝视着眼前涌动的记忆。
　　艾米莉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才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利用幻境制造视觉假象。
　　空无一物的餐碟、贵夫人脖子上不翼而飞的项链以及她面前这块被啃了一口的蛋糕。
　　微小的差别造成了难以控制的场面。
　　既然都做幻境了，想必不愿惹出大问题，那她可以趁机浑水摸鱼，免得赶不上明早的船。
　　艾米莉直径走到端坐在高位的黎卡夫人面前。
　　她是黎卡的城主，也是塞勒涅的母亲，同样是橙红色的头发，长在黎卡夫人身上却像火焰般灼热。
　　“日安，黎卡夫人。”
　　“日安，亲爱的。”
　　“我是来自希利德斯凯拉夫的白袍使徒艾米莉。”厅中的白袍使徒像火苗般吸引着宾客的目光，某些人乏味恶心的幻想像是碎片一样划着她脆弱的眼睛。
　　“希利德斯凯拉夫是帝国的盟友，更是我们的朋友，”黎卡夫人明示态度后，在场的众人表情不一，“来，坐我身边。”
　　“在黎卡城玩儿得开心吗？”
　　“大家都很热情。”艾米莉跑遍了黎卡的酒馆和剧场，哪里人多往哪钻，混乱隐秘的人际关系如同一锅乱炖的巫师魔药，在坩锅中粘稠的沸腾。
　　“您的朋友没有一起来吗？多亏了魔法塔的帮助，护城的阵法才得以修补，学院的教授大都没有接受过传统的巫师传承，那段时间可把他们愁坏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红袍者正在为远行做准备，很遗憾不能参加您的宴会。”
　　“麦克斯国现在局势不太好，”黎卡夫人抚上艾米莉的手，“一定要注意安全，学院的孩子们资历尚浅，尤其是米海尔，那孩子从未出过远门，大家都很担心。”
　　“大人放心，绪林克斯和我一定会把学生的安危放在第一。”
　　“好的。”黎卡夫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艾米莉的耳朵。
　　她看过魔法塔巫师的履历，艾米莉是混血儿。
　　在卡佩帝国，混血儿大多数是魔族与人类的后代，这些异类不管如何隐藏，歧视和厌恶会从人的眼睛、表情和语言中渗漏出来。
　　她邀请希利德斯凯拉夫的巫师前来，一是为了学期结束后的游学；
　　二是黎卡城这次爆出的连环杀人案让商业税收下降了十分之一，连带着各项产业的利润都出现了下滑。
　　部分贵族怨声载道，声称自己已经贫穷到缩减奴隶的用度。
　　女王陛下尚未掌控权柄，她做为拥立方，已经被许多改革派的人视作眼中钉。
　　魔法塔的人在他们城中遇难，凶手至今没有下落，这让她很难不往更坏处打算。
　　卡佩帝国与魔法塔才有了建交的苗头，绝不能让改革派搅和了。
　　黎卡城主低头思考着对策，艾米莉只好默默忍耐着隔壁桌灼热的视线。
　　“咳咳，城主大人。”
　　城主一抬头，刚好看到了罗素男爵抽搐的眼角。
　　罗素家族对米海尔的培养严苛到她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那孩子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拿着标尺量过一样。
　　为了不让米海尔放弃这次游学，罗素公爵还托人修改试卷。
　　西里乌斯把米海尔帝国史和咒术基础考卷寄给了罗素公爵，并在封条上写道：“有些人从前没有立场，现在也是一样。”
　　城主看向坐在一旁的男爵夫人，心中充满抗拒。
　　罗素男爵能以“没主见”闻名遐迩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她那不加害于人，就无法证明自己的表亲——那西塔·黎卡。
　　那西塔比她大七岁，随着她年岁渐长，庄园上下人人自危，生怕她砸在手里。
　　最后还是由她亲自介绍，这才把这尊大佛送了出去。
　　因此，罗素男爵那些不太过分的要求，她都尽力配合。
　　学院那边插手失败，罗素男爵求到她头上，让她在宴会上为他引荐魔法塔的巫师。
　　城主对上艾米莉不解的眼睛，尴尬的说道：
　　“我来带你认识一下吧，麦克斯国也有许多罗素家族的产业，你可以去看看，米海尔那孩子为了参加你们的活动，可是付出不少努力才说服他的母亲。”
　　艾米莉心中疑惑，虽说是游学，学生基本就是旁听加玩儿，这有什么担心的？
　　“红袍者怎么没来？你去跟他说一声，”
　　罗素夫人端坐桌前，递上了她最大的诚意，“罗素家族将承担本次游学的费用以及补贴。”
　　绪林克斯和她是名副其实的穷鬼，平常都要靠柒号救济。
　　豪，太豪了。
　　“而且，考虑到研究任务繁重，我想安排几个人在路上照顾你们。”
　　“不行。”
　　再豪也不能这样搞，艾米莉话一出口，就察觉这位夫人眼中蒙上一层阴影。
　　“男爵夫人，这次游学携带的文件不能泄露出去，现在魔储器风头正盛，学院为了这次活动准备了很久，如果泄露，对黎卡城也是一种损失。”
　　“抱歉，但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会以孩子们的安危为重。”
　　“要保密？”
　　如果是国家机密的话，那她能理解，罗素夫人看向城主。
　　城主点点头，认可了艾米莉的说法，“亲爱的，你也知道，学院那群学者有多固执。”
　　“是的，我当初给米海尔申请校外学习，他们一直不同意……米海尔每天都要往返几趟，如果被对家知道具体行程，不出事才怪。”
　　她继续说道：“黎卡学院的米纳派才建立十几年，教学资源太差……”
　　刚开始，艾米莉还会附和几句，到后来直接礼貌地点着头，眼神开始游离。
　　感觉再听一会，大脑就要被感染了。
　　罗素男爵向艾米莉打声招呼，问道：“受伤的那位白袍使徒最近如何了？”
　　如今，魔法塔一改往日强硬的态度，外派红袍者游学，伸出来的是橄榄枝还是荆棘？
　　他上周收到一封劳里华·卡佩的信，
　　信中，他许诺能协助罗素家族取得黎卡外交官的职位，并希望罗素家族不要反对税制改革。
　　麦克斯国成了改革派的新驻地，那些疯狂的政治家和商人会为了拉拢继承人什么干不出来？
　　“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艾米莉的确收到了来自西里家族的消息，那是一封退塔的“通知”。
　　西里男爵单方面宣布他的儿子与魔法塔再无关系，被赫菲斯·西里摆脱的包办人生又重新将他绑了起来。
　　“西里家族正在四处求药，柒号的导师也会尽全力配合治疗。”
　　“你们放心，专办员已经有了罪犯的线索，”城主巧妙地接过话头，严肃地说道：“黎卡一定会给希利德斯凯拉夫一个交代。”
　　罗素男爵有了兴趣，向城主询问起案件的细节，艾米莉站起身，“大人，失陪。”
　　她往大厅的角落走去，跟奴仆耳语几句，便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离开了。
　　“潘，我们这样乱翻，不会被人察觉吗？”
　　“杂物间而已，估计她本人都不清楚这里有啥东西了。”
　　海雾坐在布偶熊的头上，问道：“那为什么要留下呢？”
　　潘打开几本探险家游记，就地坐下看了起来。
　　海雾宁芙缩成一团，将木箱里叠着的贝拉倒进布袋，“潘，你别看了，做点正事。”
　　“贝拉是庄园里最不值钱的东西了，你随便装就行。”
　　这件屋子，是城主的储物间。
　　最占地方的是野营工具和奇怪的纪念品。
　　潘把游记翻了一通，心中很疑惑，这些无稽之谈真有人信吗？
　　“潘，外面的海雾被人扰动了，是个巫师。”
　　“不用管，大家各干各得。”
　　城主这么大个庄园，两伙人还能拿到一处去了？
　　“不对劲，潘，她往这边来了。”
　　海雾宁芙将画面投影到墙上，潘这才把身子坐直，问道：
　　“东西都拿完了？”
　　小艾米这个点在城堡里晃悠，那肯定不是干好事的。
　　她得撤了。
　　“嗯，够咱用一段时间了。”
　　她懒散的把东西塞回原位，从布包里拿出红石，“进来，走人了。”
　　海雾宁芙进去的一瞬，笼罩在庄园的面纱褪去，被幻境阻碍的心灵缓缓苏醒，黎卡夫人看着手中陌生的酒杯，向管家问道：“宾客都到了吗？”
　　“是的夫人，刚撤下小桌，准备正式上晚餐了。”
　　她抿了一口果酒，稍稍安心。
　　潘看向头顶的法阵，用手指抹擦去几笔后，拿出笔简单修改。
　　“潘，快点，她已经拐过来了。”
　　“不急，这个法阵会留到访者的痕迹，得抹掉。”
　　艾米莉顺着城主的记忆来到书房，推开门，一股油漆混着草的甜味扑面而来。
　　她拿下眼镜，搜索着那本普通的书。
　　精灵族遗失在外的书签，对城主来说，不过是某个乡镇的工艺品。
　　它被夹在书里，并随之被主人遗忘。
　　艾米莉抽出来好几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书，懊恼的挠着头，这些书不仅外观差不多，里面的内容也一般无二。
　　晚风夹杂着乐声从窗外吹来，艾米莉走到近处，窗沿有一对清晰可见的蹄类脚印。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艾米莉的脸皱在了一起，难道是那个家伙干得？
　　城主藏书颇丰，不乏有些学院里借不来的高价书。
　　再结合她最近突飞猛进的成绩。
　　艾米莉心想，“她倒是很会挑地方看书。”
　　她用手心覆盖蹄印，给它加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土元素的运用很广泛，她和柒号联合施咒，攻守兼备。
　　柒号被家族的接走后，塔里也没再派人替补。
　　绪林克斯的法阵修复工作很重，课件和教学工作基本都挪到了她的身上。
　　但凡卡佩帝国能把政党斗争的精力分散到咒术教育上一点，也不至于把学院办成这样。
　　罗素男爵担心的事情她都明白，但跟潘相比，米海尔或许才是更省心的那个。
　　黎卡港口的清晨，香软的啤酒酵母面包搭配牛奶是首选早餐。
　　平整的道路两旁种着月桂树，自由世界的选项在每个人的面前延展开来。
　　发芽的巫师与流浪的武士并肩走着。
　　狼女已经离开黎卡学院，跟着赤枝骑士团去了某个秘密实习营。
　　潘指着远处那个巫师问尼格斯，
　　“看，那个贵族跟你们一块学习吗？”
　　“不，他有自己的课表。”
　　尼格斯凑到她耳边说道：“除了学校的课程，他还有几个私教，他住校外，日常起居都不跟我们一块。”
　　“好相处吗？”
　　“不知道。”
　　“你不是挺自来熟的吗？怕什么。”尼格斯看见米海尔·罗素都绕着走，那人火元素亲和力这么强，万一烧到他怎么办。
　　“这不是怕，是……”
　　米海尔·罗素立在罗素家族的马车前，虽未看过去，但也能听到只言片语。
　　“孩子，进来。”
　　米海尔·罗素回头看了一眼潘。
　　可惜了，他还想继续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罗素夫人打量着米海尔的衣服，审视着他的面容，马车内气氛冷僵着，无人开口。
　　米海尔神情自若地坐在她对面，冷硬的蓝眼睛跟他父亲一个模子，他看向男爵夫人身后的佩德罗工会徽章，思绪飘飞 。
　　“你把自己扮成一个傻瓜样子，“管家送去衣服为什么不穿？”
　　“麦克斯国政权动荡，那老东西给你父亲施压，想要得到南境贵族们的支持。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参加什么游学会，太任性。”
　　罗素夫人那双浓艳的眼睛亮的惊人，“跟我们置气没用，罗素家族的责任在你身上。”
　　“米纳派的管事也和我联系了，他很震惊，我们居然会同意你参加风险这么大的活动，这不合规矩。”
　　米海尔没有说话，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
　　罗素夫人的嘴一张一合，那声音低沉又寡淡。
　　他喜欢出去，去哪里都好，外面的空气有股新鲜的、透彻的气味。
　　他在窗户里窥视了很久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被欲望与情绪打败是有罪的，但这次游学不一样。
　　游学是规则允许的。
　　他昨天晚上想了许久，这次出去做些什么……
　　逛集市、探险、潜海还是音乐会？
　　诗集的文字多么妙趣横生，但进了他脑子里后，就失去了色彩。
　　有趣，有趣是什么感觉，会快乐吗？还是新鲜？
　　还是跟现在一样，没什么感觉。
　　“我在麦克斯国安排了老师，不要落下功课，你是我活着希望，米海尔，不要让我失望。”
　　米海尔半松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血痕狰狞的咧着笑脸。罗素夫人慢条斯理的将衣领系好，露出关切的神态，“真是的，这衣服领口太低，海风这么大，冻坏了怎么办。”
　　“以后不要穿这样的衣服。”
　　米海尔下车，上身系着印有罗素家族徽记的披风，红得刺眼。
　　管家低着头，谨慎地将旅行箱递到男仆手里，不遗巨细地叮嘱着。
　　米海尔站在马车前，马车里好像伸出一根无形的纽带，缠在他的脖子上。
　　他刚刚想反驳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潘再次瞄了一眼米海尔，原来那件一尘不染的长衫又被盖上一件袍子，他模糊不清的面目被阴影覆盖着。
　　“太严肃了，我不敢。”
　　“不敢就对了，这次游学他家赞助了大半，你最好老实点。”
　　潘刚去城主的“豪华”库房顺了一兜东西，已经忘记老实怎么拼写了。
　　长发悄无声息地落在尼格斯背后，“你们背地里嘀咕什么呢？”
　　潘看着米海尔离开的背影，回答道：“一会就开船了，我想去和米海尔打个招呼。”
　　“无聊。”长发生硬地说了一句。
　　“难道你还看重这些社交吗？”
　　尼格斯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说道：“我看重，你先把嘴从我身上拿开。”
　　尼格斯虽然是老树精了，但新枝很清嫩，叶子也汁水多多，自打她那天啃过两口后，便喜欢上了。
　　“我饿了。”
　　“不行，你把嘴拿开。”
　　潘把长发吸在尼格斯头上的白丝抚开，顺手还摘了一片叶子。
　　“嚼两片得了。”
　　潘比量了一下，发现长发比之前又小了一圈。
　　摸样倒是差别不大，就是白丝稍短，只到她腰上。
　　“你是哪一个长发？”
　　“自己猜。”
　　她这具身体是族中长辈做得，五感灵敏，重量轻。
　　在脑后壳的位置，还刻着祝福咒术，翻译成通用语是：愿你在异邦的星辰下仍能寻见故土。
　　“不管什么摸样，反正都是你。”潘又薅了一把尼格斯头顶的绿叶，递到长发的白丝面前。
　　其中一根白丝顺着她的指尖，缠到她手腕上。
　　长发头上的白丝规律的舞动起来，像是在交流一般，它们轻触着潘手腕的白丝。长发面无表情地盯着潘的手腕，像是一位严厉的母亲。
　　白丝多了，就什么性格的都有，偶尔几个主意正的，连她的命令都会无视。
　　“你照顾好她，下船还给我。”
　　说罢，便先人一步上了船。
　　“没问题。”
　　潘满脸笑容的挥手送她离开，转过头，就看见尼格斯黑锅一样的脸色。
　　他今天只穿了一个巫师袍子，几根浅褐色的树枝从他的头发中伸出，淡青色的眼眸中满是深意。
　　“按最好的情况估计，在你的脑袋变成死人头之前，你最好拿出点补偿来。”
　　艾米莉一直在书房找到后半夜，她看着手中这一枚被压扁的皮质叶子，露出一种怀念而悲伤的笑容。
　　这枚书签，唯一和精灵有关是叶子末端系着的草绳。
　　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听到一段哼唱。
　　她将书签挂在胸前，在熬夜的飘忽感中上了船。
　　连绪林克斯的招呼声都没注意到。
　　几分钟过后，潘捂着自己的布袋匆匆离去，背影很是萧索。
　　绪林克斯看着游魂一样飘到客房的艾米莉，绷直了嘴角。
　　她应该是想不起来要给学生介绍游学的注意事项了。
　　“还不出发吗？”长发坐在瞭望台的栏杆上，低头看着绪林克斯。
　　他那双眼睛确实比她的琉璃眼更美。
　　长发像台扫描机一样看着绪林克斯，心中默默记下参数。
　　今天是灵感大爆发，她已经想好下一个人偶做什么了。
　　潘站在绪林克斯身边，托着脸，仗着自己的好视力，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船长，人都全了。”
　　“好的。”
　　潘看向脚底，一只红蟹飞速地横飞过甲板，跳到了海里。
　　整艘船像是活过来一样，船头上下摇晃着。
　　长浆击水，溅起的白沫在船体拉出两道横线。
　　米海尔在站在船首楼甲板上，回望黎卡城，晨光将城墙烧得通红。
　　绪林克斯今天换了一身羊毛短斗篷，用别针在右肩固定，红袍变成束发带，在他的黑发上加了一抹血色。
　　潘和长发的眼神太过坚定，把绪林克斯看得后背发麻。
　　等艾米莉醒来就晚了，他现在就得把任务安排下去，消耗一下他们的精力。
　　“大家来船舱开会，我把游学的任务和流程交代一下。”
　　长发的目光潘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那一只被迷晕的小羊尾巴已经成了螺旋桨，真应该把她扔下去做发动机，还能早到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