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14、无法定义的两个人（6） 第二天，天

　　第二天，天色微亮时徐恩便醒了。
　　简单洗漱后，她先去会场仔细检查了一遍——桌椅摆放、投影设备、音响系统、桌签位置，确认一切无误，才踏着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走向餐厅。
　　早餐厅占据着酒店最佳观景位，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毫无遮挡地迎向大海。今日天气晴好，朝阳正从海平面跃升，将万顷碧波染成流动的碎金，粼粼波光一直荡漾到视野尽头。咸湿清新的海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混合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
　　徐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独自安静地享受了一份美味的海景早餐，极大安慰了昨晚的睡眠不足和被胃部不适折磨的疲惫。用餐完毕，她精神微振，提前来到会场，在角落工作台坐定，打开电脑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八点过后，员工们才三三两两地步入会场。黄莉是与林嘉升在餐厅偶遇，一同进入会场。黄莉见人还未到齐，立刻在培训群内再次发布今日日程并催促尽快到场，随后才转向徐恩：“陆总昨晚的宵夜，是在哪儿吃的？”
　　徐恩的目光未离屏幕，指尖敲击着键盘：“在酒店对面的一家餐馆。”
　　黄莉挨着她坐下，边开电脑边问：“开发票了吧？这笔钱可以算在会务组日常餐费里。”
　　此时徐恩的手指才顿了顿：“昨晚……陆总自己付的钱。”
　　黄莉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诧异与不赞同：“怎么能让陆总自己付钱呀？”
　　徐恩无奈地回答：“服务员直接把账单递给了陆总。我抢慢了，陆总又坚持，没拦住。”
　　这是实话。昨晚的服务员习惯性地把账单递给了在场的男士，导致徐恩失了先机。
　　黄莉略有些不满，但意识到事已至此无法改变，便带着懊恼地应道：“……好吧。”
　　徐恩犹豫着该不该提及昨晚是她和陆澜之一起用餐的。甲方老板请乙方员工吃饭本来也算是正常且常见的事，但是黄莉也没问，自己特意提反而显得刻意了。
　　黄莉完全没注意到徐恩内心的纠结，已经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昨天网购了一批毛巾，应该中午就送到酒店了，晚上在终点发给员工用。夜里岛上的天气有点凉，海风又大，跑完步不擦擦汗，我担心大家容易感冒。”
　　犹豫之间，坦白的机会就错过了。徐恩便调整心态进入工作状态：“好的。晚上我让酒店帮忙，和矿泉水一起送到终点。”
　　这时，徐恩的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美华工作群里，苏琼圈了她：「海岛活动还顺利吗？」
　　叶梦婷立刻跳出来：「陆总也到酒店了吧？」「期待搓手.jpg」
　　徐恩回复：「嗯，到了。」
　　田珍：「梦婷可羡慕你了，能和陆总同住一个酒店，还能在夜晚的海边跑步，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徐恩不知道如何回复，发了个尴尬而不失礼貌微笑的表情包。
　　叶梦婷不依不饶，特意圈了她：「恩恩姐！拜托拜托！有机会的话，帮我拍几张陆总跑步的照片好不好？求求了！」「星星眼.jpg」
　　徐恩并不想违心答应，又不好直接回绝。幸好群里另外几人很快在群聊里活跃起来，把话题带跑偏了。正当她庆幸自己的幸运时，身边的黄莉突然站起身。
　　“陆总早！”
　　徐恩条件反射地自手机屏幕上抬头，视线恰好对上几步之外陆澜之的目光。
　　陆澜之对她们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贯的温和浅笑。
　　黄莉立即起身绕过工作台走上前，事无巨细地向他详细汇报今天的日程安排，俨然承担起了林文敏的工作职责。
　　陆澜之昨天就已经从林文敏处获悉完整的行程安排，但他并没有打断黄莉，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关键处微微颔首。
　　徐恩隐约感觉到会场内有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地抬起眼望去——原来是昨晚派出所里的那名男员工。他坐在不远处，见徐恩看过来，立刻展开一个明朗灿烂的笑容，抬手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徐恩回以微笑，随即便将视线转向电脑屏幕，未放在心上。
　　然而，正听着黄莉汇报的陆澜之，却顺着徐恩方才抬眼的视线方向，注意到了那名员工，以及两人之间那短暂无声的交流。
　　黄莉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以为自己的工作安排有疏漏，语气立刻染上一丝急切：“陆总，是日程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可以随时调整。”
　　“没有，不用调整。”陆澜之淡淡地放下这句话，从工作台前经过，走向嘉宾席。
　　徐恩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对着电脑工作。
　　林嘉升坐在嘉宾席上，将两人全程无互动的样子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莉凑近徐恩，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说陆总是不是对我们的行程安排有什么意见？刚刚我汇报到明天的行程时，陆总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都没听我讲完。你说我们要不要调整下明天的行程？”
　　徐恩刚刚再未抬头瞧过陆澜之，因此并不确定黄莉的观察，再联想到苏琼说过的话，便循循善诱地安慰道：“陆总可能只是太累并不是对安排有什么意见，毕竟行程密集，昨晚到得也晚。咱们的日程都是经过项目组反复讨论确定的，已经考虑到方方面面了。我想就算陆总真的有不满意，可能也只是针对部分细节。如果临时改动导致活动不顺利，那到时候陆总不满意的可能就是整体了。这样得不偿失的。”
　　黄莉并没有被说服，依旧担忧地皱紧眉头。
　　徐恩垂眼略做思考，以退而求其次的姿态建议：“或者……你可以问问林助理。他了解陆总，他给你的建议肯定是最实用最中肯的。”
　　黄莉豁然开朗地点点头，立即拿出手机给林文敏发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说无需修改。这也才让她安了心，又跟徐恩聊了几句。
　　等陆澜之在嘉宾席坐定，身旁的林嘉升凑上前低声说：“你走之后，她们两人在窃窃私语，你说她们是不是在说你呢？”随即又话锋一转，“诶～不对。在人家的视角里，与你是陌生人，肯定不会讨论你。”
　　陆澜之睨了他一眼，没搭腔，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角落的工作台瞟了一眼。
　　随后，上午场的培训便正式拉开序幕。
　　会议整体进展相对顺利，尽管上下午场都拖延了半小时左右，但算是在合理范围内。会后，徐恩做为工作人员特意错峰用餐，先行协调酒店行李员将夜跑物资搬运到现场，再没与任何员工碰面。期间叶梦婷又在群聊里重提旧话，她以现场灯光太暗为由推脱了。其实游步道沿途全是路灯，光线绝对足够，只是她实在不想将注意力对准陆澜之。
　　夜跑竞赛定在晚上八点。
　　游步道绕着海岸线修建，夜色中，路灯暖黄的光晕映照在漆黑的海面上，风景甚好。不少游客饭后在此散步，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散，热闹却不喧闹。
　　徐恩的岗位在终点区域附近，但并非紧挨终点线。两名因身体原因未参赛的女主管守在终点负责计时，而她则在一处稍远些、光线格外明亮的路灯下，负责分发矿泉水和毛巾。
　　起跑时间过去近一小时后，远处昏黄的光带中，开始出现影影绰绰奔跑的身影。有三人领先，紧随其后，更多稀稀拉拉、气喘吁吁的参赛者陆续出现在灯光可及的范围。
　　陆澜之毫无悬念地率先冲过终点线，紧随其后是另两位同样体能不错的员工。三人在女主管们的夸赞声中，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踱步，不约而同地朝着徐恩所在的物料分发点走来。
　　徐恩就站在那圈明亮的光晕中心，右手抱着两瓶矿泉水，左手臂里搭着一摞毛巾，脚边堆放着几个敞开的纸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物资。看到他们走近，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工作式的微笑，依次递上矿泉水和毛巾，眼神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
　　很快，更多员工陆续抵达终点，徐恩这个物料分发点逐渐开始忙碌起来，即使动作麻利也难免有些应接不暇。
　　陆澜之原本靠在几米外的路灯下休息，目光掠过人群，看到徐恩独自一人被渐渐围住，又要低头取物，又要抬头分发，略显忙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走了过去。
　　徐恩蹲在地上，刚把矿泉水的箱子打开，便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好几瓶水。她逆光抬头，一时间并未看清来人的脸，但那身形轮廓以及靠近时带来的混合着汗湿与热度的独特气息，太过熟悉，根本无需辨认。
　　陆澜之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跑步，身上散发的灼灼热气挨着她，让徐恩不自觉地感到一丝心慌。她看到陆澜之将手中的矿泉水分发给员工，急忙起身说：“陆总，您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行。”
　　陆澜之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应了句：“没事。”
　　徐恩愣了半秒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劝。就在这片刻的迟滞间，陆澜之已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只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转而专注于分发毛巾。
　　原本有些随意围拢的员工，见自家老板竟亲自在分发物资，自觉地收敛了嬉笑，变得规矩起来，甚至隐隐排起了队，秩序顿时井然了许多。
　　所有人都在想：陆总不愧谦和有礼，如此体恤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