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楚汉谁曾见》若十年

116、三婶的喜讯 他将目光错

　　天才微亮，两个小婢便助我盥洗梳妆，昨日西院传话来，今日一早有贵客临门，来人说的是一早，具体多早却没说。

　　如此只能-越早越好了，早点儿起身候着总没错。

　　清越的铜罄声敲过了一刻，这位贵客才姗姗而来 。

　　我院中的两名婢女打头领着，她自己身后亦带了两名侍女。

　　为表重视，我亲自带人迎到院中。

　　“见过夫人。” 云鬓乌发身着细锦衣的中年妇人见了我盈盈笑着就拜。

　　我眼皮子一跳，瞧着不像虚礼，赶紧上前几步扶住 “夫人快快请起，我可受不起。”

　　我的手搭在她的臂上，将她扶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抽回手，她笑呵呵，毫不见外翻手就拉过我的手。

　　“夫人怎么就受不起了。”

　　她一笑白皙的牙齿微微泛出光亮，圆润脸上小巧的五官挤作一团，透着一副憨态可亲，王府新丧，她身上也没什么耀眼的珠钗彩饰，灰青色软绡薄烟襦裙，外面披了半臂细锦褙子 ，素淡极了 。

　　她拉住我手后左右偏了脑袋将我看了又看。

　　“总算是见到了。”

　　我本以为项羽的婶子该是一个满脸皱纹，步态蹒跚的老妇人，没想到瞧着这么年轻？

　　“夫人怎么还出来了呢，这才是让我受不起呢。” 拉着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被一个初次见面不太熟的人这么拉着看着，实在别扭，这么站着院子里也不合适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夫人是长辈，贵客来临有失远迎了。”

　　我趁机退后一步将手抽回来，做了一个比的动作 “ 夫人别站着了，里面请。”

　　她见我错开身，死活不愿意走在前面，这个时候我身边的管事示意，我才提裙上了台阶。

　　长辈先行是没错，但是尊卑不能乱，这是昨晚管事的原话。

　　厅上坐下，婢女上茶 ,我因是主人 ，茶一落桌便客套道”夫人请用茶。”

　　坐在下首的人却掩嘴笑了“ 夫人，夫人，您是夫人，我也是夫人，这样夫人夫人的下去听得别捏，莫怪妾逾越，君上平日见我也唤我一声三婶的，您若是不嫌弃也随着君上叫，听着才像一家人。”

　　我只是项羽的妾氏，而对面这位却是项羽叔父的嫡妻，论资似乎.......

　　我瞧了一眼管事，见她点头后，笑道 “ 三婶请用茶。”

　　她的视线微微撇过管事又自然移开。

　　“三婶一早过来不知用过早膳没有？”

　　她听我一声声叫了三婶，连眉眼都是带了笑 “哎，这么才对，听起来可亲切多了。”

　　有了一个热性子，一去而来，说话间我也松散了些 。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好，可是在这么下去也不像话，没个管事人真不行。”

　　她将茶盏轻放桌上，笑着往前凑了一点儿 ”提到此，正是就要给夫人您贺喜呢。”

　　话说的好好的，她突然要贺喜，

　　我不禁好奇地朝着她看过去 ，眼神交汇，啥事儿？

　　她意味深长冲我一笑 “ 按照礼制，亡妻三年才可续娶，王妃新逝，君上此时不宜纳新，只能委屈夫人了。可是王妃之位非同小可，夫人也该早做准备才是，日后封了妃再学这些官家规矩仪礼恐怕来不及呢，您现在事事都瞧着管事眼色行事，那可怎么成呢.......”

　　啥？续娶，王妃，我不由得将身体往后缩了缩。

　　虽说项羽打发走了所有的姬妾，此时府里就剩我一个了，可是你们的胆子脑回路也不能这么大吧，我自己尚且没想过。

　　我立即觉得这位三婶子好似也没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憨厚单纯，私自揣度上意后，先上台阶占个位？我不仅哑然，她似乎抱错了大腿，就算项羽遣散了后宫，王妃的位子也轮不到我吧。

　　我赶忙拦住她“ 夫人说什么笑话呢，先王妃尸骨未寒，您现在提这些话儿不像话。”

　　三婶我也不敢叫了，直接称她夫人，她倒没注意到我称呼的变化，我的话落在她耳里可能成了避嫌和谦让。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也是迟早的事儿，先王妃与君上鹣鲽情深，在天之灵也必能体谅君上，王府不可一日无主，夫人您早日将府内料理妥当，君上才能安心朝堂。”

　　我端着茶盏，轻呷一口，觉得相当离谱，带孩子就带孩子吧，又弄出个三婶子，赶明儿大婶子，二婶子都进了府，那还得了，等项羽再纳了妃子，这之前闹出来的都是一场一场笑话。

　　不成，我得绝了她的念想，将茶盏送回桌面叹了口气 “三婶说的是，我也怀念王妃在的时候，上上下下井井有条，谁敢乱了规矩，不像现在，确实不像话，君上前几日还和我提起这事儿，让我安心带好了世子，等新王妃进了府，就将世子交给她 。王妃的事儿可见君上早有打算，三婶儿切莫揣测了，这话若传到君上那儿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我只能将项羽抬出来，有疑问请找项羽吧，不过项羽可能没这么闲。

　　听了我的话，她果然一 楞，差点跳起来“不可能啊，昨日我才见的君上，君上让我帮着您点儿，说夫人以后做了王妃，一切都得从现在开始学起。”

　　这下真该我跳起来了”什么？将军亲口说的？”

　　她也惊讶 “夫人您还不知道？”

　　三婶子是个活泛人，片刻惊讶后，突然一跺脚，好似恍然大悟了“想必君上改了主意，要立夫人做王妃了，夫人好福气。贺喜倒成了报喜了。”

　　我摸着胸口，气闷的紧，你可别说了，他可很久没耍着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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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钺奴，我可怎么办啊? ”

　　欲奴一跪不起“ 奴婢给您贺喜了。” 我都懒得拉她起来。

　　贺喜，贺个鬼啊！

　　“礼仪规矩管事儿这些先不急，眼下有件要紧的事儿，其实早该办了，只因为没个主子一直搁置着，君上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提了提，先王妃崩逝，未得妥善安葬，这时候是该好好操办了。恰好这几日王妃的兄长打了败仗刚回来，更应该将王妃的丧事大办，不能让她的族人族寒了心。这些事情君上自然不能亲自料理，现在府中只有夫人在，只能落在您身上了，不过您放心，君上知道您以前从没经手过，会找人帮您，夫人只管调拨差遣，我们一切都听夫人的。”

　　调拨差遣？我一个出身草莽的野丫头，王府内外院落几层，奴仆多少还尚未搞清楚，让我调拨差遣谁。

　　我嘴里念叨着三婶子的话，将脑袋转向钺奴，钺奴连连摆手，夫人您别看我，这种事我也不懂。

　　“虽说礼制是三年，可是天家不比寻常，我寻思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三婶儿就能唤夫人一声王妃了。”

　　今日惊吓过度，我想一个人静静，世子想要跟着我，被我没好气的拒绝了，世子委屈，我比他更委屈！

　　管事起先并不同意，直到我发了火，考虑到在府内丢不了，她们也就随我了。

　　我不想任何跟着，抬脚出了院子，在王府中肆意走动，也没人敢拦着，我瞧着门院重重，高墙耸立，竟找不到一处能爬出去，谁在打招呼，谁又下了跪亦无心理会，廊殿既过又穿庭院，两侧矗立着巨大的铜镜 ，我无意抬头，青墙黛瓦，赫然就是东苑的了。

　　我丝毫没有进去看一看的兴致，沿着院墙想要绕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打要走，冷不丁从身后传出一声，我吓了一跳，忙转身去看，却没瞧见人。

　　“哎呦。” 什么东西打在我头上，我吃痛惊呼出声。

　　“在往前走几步。” 若说刚才声音来的突然，我又心里想着事儿没分辨出来，这会儿子再明白不过了，我没听他吩咐，转身打算跑。

　　只是刚抬腿，腿上又中一物 ，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这次疼得弯了腰，狗东西暗算我？

　　项羽从铜镜后站起来 ，拍了拍手 ，铜镜后是一排台阶，他刚才就坐在台阶上，被镜子挡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站的高，颇有些幸灾乐祸俯视着我 “ 你是狗吗，跑什么？”

　　我扶着小腿肚子，很想恶狠狠地顶回去，见到你鬼都要跑 。

　　我瞧了瞧他身边没有旁人，好似也是一个来的。

　　好端端出来走走，倒了血霉在这儿遇到了。

　　他已经下了台阶，到我身边，伸手想要扶我，我不看到他则以，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将他的手打掉，自己挺着腰杆儿站起来，撑着一只脚跳着离他远了点儿。

　　“嘿，还记仇啊。” 他将手收回去，插手笑了。

　　我心里有气，硬邦邦回他“不敢，扰了项王清净，妾这就走。” 说完斗胆不等他准许，转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你确定你这样自己能走回去？ ”

　　我这半瘸子，自然没他走的快，一错眼他就赶上我。

　　“项王有事儿就先走，妾知道回去的路。”

　　以我现在心气儿，就算爬我也得爬回去，我见他不紧不慢的跟着我，立即将受伤的腿绷直了些，表现出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往前踏了一步，疼的我想呲牙，骨头似乎没断，可是以项羽的手劲儿，他若没了轻重，也不好说，我勉强又走了几步，终于装不下去了，停了脚，想缓缓。

　　项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笑非笑！袖手旁观！

　　我一咬牙再往前走，瘸就瘸吧，看就看吧，能走回去就好。

　　他走在我前面，这会儿站着看戏，我坚持着再往前挪，打算越过他，错身的时候，他突然弯腰，伸手环腰轻松将我抱起来，我这么忍着疼赶路，就是想要摆脱他，离他远点儿，他却将我抱起来，我心里那股火气劲儿蹭的一下又窜高了几米，我使劲儿挣扎试图摆脱。

　　“你再这么闹下去，一会儿受伤的可不止是腿了。” 低头轻声威胁，说话的时候将脸往下凑了凑，他的脸离的很近了，高耸的鼻峰，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之下像一把刷子般忽闪着，那眼中的戏谑也离的近，我才不管他的威胁，一咬牙，使劲一扬头，往上一撞，他顿时呲溜一声。“ 往哪儿撞呢。”

　　我额头亦碰的生疼，但是管用啊，我打算故技重施，再来一次，脖子正要发力，后颈一紧，同时脸彻底倾下来了，我往上提的力气虽然被后颈的力道削弱了，但是势不挡，依然朝上而去，这一去只觉脸颊猛地贴到了一个温润的弧度上，我心里一惊，忙将脑袋往后垂。

　　项羽眼中戏谑的笑意更深了 。

　　这狗东西看我老实的将脑袋垂下去，竟然再次将脸贴下来“ 能不能老实点，不能再来一次？”

　　老脸禁不住一红 ，立即老实了。

　　知道挣不开，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动也不敢动，由着他抱着我往前走 。

　　我就这么一路被他抱着，在王府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回了小院。

　　钺奴见我被项羽抱回来，也不敢第一时间问原因。

　　直到项羽将我放再檐下的椅子上，才敢上来关心询问遇到什么事儿了。

　　遇到什么事儿，遇着狗被狗咬了呗，项羽将我放下却没走。坐在我的躺椅上悠闲地轻轻晃动，就在跟前。

　　我只能跟她说不小心自己撞的，她在项羽跟前倒是不敢唠叨，蹲下身，就要帮我脱鞋，欲挽起裤腿查看伤势，我这会儿觉得好些了，况且项羽在跟前呢，便蹬着小腿示意她没什么大碍，本来验个伤的也不用扭捏，我自己也想看看伤的多严重，可是刚才那么一下，我现在还觉得别扭。

　　她又大惊小怪说我额头也摔肿了，张罗着要给我弄个冰块儿过来敷一敷。

　　背对着她，项羽笑的奸诈。

　　世子知道他爹来了，字也不认了，项羽和世子以前在一块儿的情景我没瞧见过，自上一次见了后，我觉得：他俩相处的方式与我想象的很不同。

　　看着堂堂西楚霸王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回屋里避一避，怕被杀了灭口。

　　好在西楚霸王从地上爬起来打发走了儿子之后又是一条好汉，斥退了前来递巾递帕的婢女，又走向他的摇椅，。

　　我心中若有所思，项羽既然肯陪着儿子游戏玩闹，世子的性子多半是随了他娘了 。

　　世子和项羽相处的时间肯定不多，否则孩子该像他了。

　　我正想着，他已经坐定 “三婶今天来找你，都跟你说了吧，你觉得怎样。”

　　我见他似乎是个商量事儿的态度，实话实说 “ 我觉得不怎样，您还是另请高明，怎么说这也算国丧，这事儿我做不了。”

　　“我会找人帮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按着她们说的到场，并不复杂，勉为其难吧，现在的王府哪儿还找得的出第二个人来。”

　　上一次他说什么都不用做这话，还是在咸阳城里帮他打发各国贵夫人的时候，我觉得不可信。

　　我心有其实又恨意，我才是最想走的那个啊 。把人撵出去了，这会儿知道没人可用了！

　　“那还不是您把人都送走了，这会儿子没人也不能随便拉一个出来顶数吧。”

　　交给我的事儿，事儿大事儿小先不论，我一想到别人都能出去，就我不能，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没忍住说话的语气有点冲。

　　说完即后悔，这事儿他能提我却不能提，我赶紧斜觑着打量他的反应。

　　项羽没像刚才一样躺着，而是身体前倾向前而坐，正我这边儿着，视线一接触我就怂了，真觉得他抱我回来给我脸了，我赶忙将身子坐直了，低声示弱想要得个免罪牌“ 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我要做的不好，您别罚我。”

　　他将目光错开了，微微一叹 “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何把他们都送出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