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四 阴面 ...
-
听说冬令营是篝火晚会,夏天这里热得点星大的火能引爆地球,改头换面成听起来能吸引萤火虫翩翩起舞的露营晚会。
邹余抱着零食和桌游卡片走上操场草地。没有篝火的噱头,晚会和一场普通社团聚会没有区别。操场上有人跑步,大灯打在跑道上,广播静悄悄的,风声分明,二十几个人团坐在草坪中央,嗡嗡喃喃交头接耳。学长提着一串LED彩灯大步流星走过来,手肘一拱邝野,轰他们四个起身帮忙摆彩灯。
十几个人里有好几个女生,抓着学长问学姐怎么没来,学长笑笑,说她身体不舒服。“生病了吗?”一个披着及腰长发的女生问,学长说:“她痛经。”
一时旁边的男生都低了声音或静音下来,不敢看女生,只好意思好奇地望几眼学长,几个女生也静默下来,低着头轻声细语,皱着眉头担上心。“没事,我给她点了热奶茶,她说明天就好了。”学长说。
“哪那么快?”长发女孩说道,“那你明天也替替她呗,她替你开了多少次会了?”说着她目光轻轻一扫学长带的这八个人,邹余白戊等没感到被谴责,却无端仍旧暗暗心虚起来。
学长一怔,挠了挠头发:“那你得问她愿不愿意。”
“你不能主动点吗?”长发女生勇敢地问,她们和学长不太熟。
学长不语,冲她一笑。旁边男生用眼神把好奇和迷茫暗度陈仓,邹余摸了一瓶饮料回到空地坐下,蒋皎贴着他坐到他左边,两人对视一眼,蒋皎明显有点不知所措的状态,抠着膝盖看天看地。四个人凑到一起为免尴尬你争我赶地琢磨起小话来讲,没唠两句学长绕到他们身后半蹲下,把手搭在白戊肩上,白戊和邹余回头,学长拍了拍手,四周静下来,几十双明亮的眼睛看向他。
“大家来学校有一周时间了,今天趁着周末晚上一起放松放松……”学长背书一样抑扬顿挫地说,邹余心情很好地笑起来,蒋皎把手肘搭到他肩膀上,学长继续,“大家有才艺的可以展示才艺——”
“噢——”
学长瞟了众人一眼:“……没有的话,想玩什么都可以玩。没要求,别拘束,呆个通宵都行,我会一直在这里。”
“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学长又说,把手撤下白戊肩膀。邹余一瞬间以为他又要掏出手机就势躺到草地上,从领导位隐身而去,有几个男生已经跃跃欲试站起来拉人组织玩桌游,没想到学长打破人设,兴致勃勃地挤到邹余和白戊中间一蹲,手机面朝大地啪得自闭,问他们准备玩什么。
这会儿蒋皎已经被问到要不要一起剧本杀,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询问地跳啊跳,提议的小帅哥也礼貌地等他决定。最后蒋皎、邹余和学长,加上小帅哥拉上的另五个人自围成一个圈,长发女生也在里面,拨弄着音响调试荒郊野外的BGM。
白戊、邝野和其他一些人玩别的桌游。彩灯亮起来,一时操场上非常热闹,带着耳机跑步的人仍旧两耳不闻,跑完步正在散步的人偶尔被吸引投来几眼。
邹余读完本无聊闲看时发现学长今天没戴耳钉,耳垂有点红,像是发炎。趁着读本间隙,也许是氛围轻松,含咖啡因饮料刺激他聊天欲望上涨,邹余鼓起勇气问:“你今天没戴耳钉?”
“嗯?”学长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手指还没碰到就收回,随即一笑,“你发现了?”
蒋皎听到对话,抬起睁圆的眼睛望过来,“咦”了一声。“他就没发现。”学长用大拇指点点蒋皎。
邹余说:“发炎了还能戴吗?”
“这不就没戴了吗。”学长看着他。
“前几天才见你戴,不会是才发的炎吧?”邹余莫名锲而不舍地问,学长笑容淡了一点。
“想戴就戴呗。”蒋皎打圆场插嘴,学长撩小狗一样摸摸他后脑勺。
过了一段时间,别人正在发言,学长突然悄悄朝邹余撇了撇头,轻声说:“别人送的。”
邹余“嗯”了一声,和学长清亮的眼神对视上,突然福至心灵,“见面的时候戴戴。”学长欲盖弥彰地补充。“学姐送的?”邹余也小声问。
他余光看见蒋皎正在沉思,眼皮却动了动,知道他也在偷听。学长点点头,为掩盖动静状似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
“你怎么不替她开会啊?”邹余实在好奇,“人家说的很对。”说着这话,邹余和蒋皎同时看向长发女生,学长发现蒋皎默默加入了对话,无奈地后仰,双手反撑草地。
“什么很对?”他装傻。
“你怎么不主动啊?”邹余说,“除了戴耳钉。有人发现吗?”
“你没发现吗?”学长好笑地看着他。
“该是我发现吗?”邹余继续反问,也笑起来了。
学长很轻地哼了一声,半眯起眼睛。邹余发现学长笑起来甚至也很像祁诉,心里一动。
“她有女朋友。”学长说。蒋皎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邹余也配合地被水呛了一口,心里却不是很惊讶,好像一部分正在意料之中。不是女朋友那部分,只是“有”这部分。
他突然分了一半心神想起祁诉来,另一半在思念曾晚,过了一会儿,才在蒋皎小声的絮絮叨叨中回过神,发现蒋皎并没在缠着学长叽叽喳喳,只是在念自己的角色本信息。
学长也盘着腿,入定一样瞅着自己的手三秒钟换根指头一掰,目光呆滞,在蓝牙音箱一惊一乍的诡异音乐中沉浸游戏。
邹余嘴里发苦,喉咙泛酸,突然觉得自己的联想哪哪都是错的,猛然一阵惶恐,却又不知愧惧落向了何处,好像心头停留很久的一只燕子起飞,为好几个月后秋风中南归做准备,把安顿已久的巢碰散了。
白戊很会玩桌游,连胜好几局,不干了,蹲在剧本杀的圈子外边玩手机边听他们吵架乐呵。学长给他们点了好几杯奶茶,一个个传过手机定制甜度小料,差使白戊一个闲人跑去校门口恭候,提着大袋小袋回来,操场大灯下透明的保温的布制的纸质的袋子显现出浑浊的五颜六色。
过了十二点,操场大灯关闭,保安在操场铁丝网外游走一圈,学长跑去交涉。保安盯着他们背手走远,学长大踏步走回来,瞬间被月亮撒了满身清辉。彩灯没电了,一时操场上失明,万籁俱寂,几个女生反应快,亮起手机手电筒指示方向。
大家眨着眼睛辨认身边人,第一次认识似的,邹余发现光线创造出的大片白亮与阴影里十几岁少年人的面骨和身形都格外分明,煞白,灵魂一样轻盈,学长一阵风飘来坐下,更像凌晨凝结的白雾无定型。想到这里,邹余转头看,白戊穿着一件暗红色T恤,脸埋在膝盖间看手机,眯着眼睛,黑暗里突出的手骨、鼻梁像是透明的,手臂有如大提琴流畅亮丽的弓。
邹余再一转头,蒋皎也在发呆,盯着黑暗里飘摇的一点,操场边缘的树变清晰了一点,衬在紫红色的夜幕下,邝野摸过来找水喝,两边欢声笑语都像驶入了蓬莱仙境般空旷绕梁。
几个人点了外卖,一起去校门口拿,学长披上外套,护送几个女生回寝室,手指上钥匙圈银光闪闪,路灯下,学长高出她们一截的身影看得邹余心里都萌生了安全感。四个人安静地走着,都有点困,邝野落在最后抬头数星星,每经过一次路灯就要重新计数。
“喝了似的。”白戊向邹余交流意见。
邝野笑笑,低声吹了声口哨,在夜晚静谧的空气里飘荡。“别扰民。”蒋皎说。
学校大门紧闭,外卖挂在旁边小树林外侧黑色围栏的尖顶上,白戊抱起邹余够外卖,外卖包装袋还是热乎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跑车粉色车灯光扫过围栏和小树林,一跃而下时,邹余看见白戊守着他的眼睛黑曜石一样熠熠发亮。
邝野接过一只外卖袋,蒋皎刚发完消息,表情淡淡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邹余避过他想接东西的手:“不重,你打手电筒吧。”
“这你也看不见吗?路灯没关呢。”蒋皎看着他说,眼睛像猫眼石,“看得见,所以你白走一趟了。”邹余说。
蒋皎叹了一口气,咯咯笑起来,邝野把手里的外卖递给他,他拍掉邝野的胳膊。
远远地看到操场上手电筒闪光,不知道学长送完女生们回来没,邹余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但心里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有感情,就算身边都是共同进退的好兄弟,贸然提起也十分羞耻,于是他凑近了蒋皎,假意话题只存在他们之间,却不避免其他两个人听到,他问:“如果你追一个人没追到,原因一是对方另有喜欢的人,二对方喜欢的是女生,哪个好受些?”
事实上能明白邹余后半句话指向的也只有蒋皎,但一瞬间蒋皎和白戊都回头盯向他,刚好走到路灯和路灯的夹缝间,阴影黑纱一样罩在他们头上,影影绰绰的脸庞鬼一样无机质。
邹余还在想祁诉和学长,主要是祁诉,他今天晚上一直被由学长勾起的怀旧的念头困扰,不想回忆,过去的画面变作文从字顺的文字一直在意识边缘挑衅,他需要催生出无数个“不要回想”的念头来抑制那些杂草疯花。他想,是不是从回忆生发的起点开始肃清,就能截停脑中膨胀扩散升温的念头了?他挺喜欢学长的,稳定懒散的表面下藏着中道崩殂的疯意,让他有点可怜起来,祁诉在另一个方向上殊途同归,他们都止步于此。
哪个难受些?
蒋皎心快要跳出来,咕咚咕咚地直击他的耳膜,白戊仿佛听到了,他们的目光经过邹余交汇,触电一样弹开。
邝野不回答,沉浸他的星星世界,邹余转头看向白戊,只见白戊盯着他,面庞清风明月,目光却像一记闷拳打在脸上一样凝重。他面无表情,嘴角的弧度却仿佛十分复杂,收回目光,勉强开口,声音都哑了:“二。”
邹余说:“一票。”
“记票数吗?”蒋皎说,“那我选一,你自己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只是民意调查。”邹余悻悻地说,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说了错话。
白戊冷笑了一声,突然拒人千里之外似的。这种时候很少见,三个人都吓着了,邝野直盯着白戊,好像生怕他突然跳起来打人。
“对不起,”邹余尴尬地道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故意这么问的,冒犯到你了。”
“没有。”白戊回答飞快,气势也垂丧下来,轻飘飘收了力气,脚步踏地都没有声音。长条的人影踱在最边上,猫一样沿着路牙走,不一会儿回到操场,半夜透出半夜特有的明澈。
一圈人盘腿坐下,挨到后半夜,有人困得倒地就睡,几个人凑出防晒服搭在人身上。奶茶瓶子空落落散落一地,无聊者用瓶子拼城堡,晃晃悠悠,一阵风吹过又散落一地,好学者跟学长交流起镜花水月的大学生活。四周静得像阴曹地府,心头的小疙瘩被倦意揉散,四个人叽叽咕咕说梦话,白戊挑起一袋牛奶,找了半天没找到分家的吸管,把牛奶袋子在手里捏了又捏,他一笑:“小时候不会用吸管,用剪刀把牛奶包装剪破了,撒得一地都是,被我爸……骂了一顿。”
最后几个字快成一团,他自己一惊似的愣在原地发起呆来,手臂僵硬,被带露的夜风吹冷,背上冷汗淋淋,蒋皎越过玩起五张的两个人,猫眼珠子骨碌碌追着他滚,藏在草地里。学长在不远处一挥臂,几个人转移了注意力,抬头呆看天空在遥远处翻篇亮起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