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最后的使命 ...
-
天朝有句老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个历史悠久的传统，对从小在外国长大的转学生而言，显然是令人十分不解的行为。
证据一，上午第四节生物课上，正当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观察洋葱细胞的有丝分裂的时候，歆雪华却趴在显微镜前面悠然地继续补眠。周周满脸涨得通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在全班同情的注视下，一脸委屈地出声叫醒了她，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要她下课到办公室找他谈话。可转学生只是半睡半醒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等他一转身，就趴下继续睡觉，下课则直接放了新班主任的鸽子。
证据二，被周周发动起来纠正转学生学习态度的学习委员，在思考了一天的对策之后，终于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叫住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歆雪华。
“那个……周老师说……”
“抱歉，我还有事。”转学生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作势就要绕过他的位子走开。
刘津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挪了挪，抵上了教室的后墙，以为这样就可以堵住位子在教室顶角的转学生了。
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以他难以想象的敏捷动作翻上窗台，蹲下身用手撑了一下窗棱，就轻盈地从二层的高度跳了下去。刘津大惊失色地冲到窗口时，她已经安然地汇入回家的低年级学生群里。这一系列动作是如此迅速而自然，似乎除他之外再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刚刚的一切——就连刘津也怀疑是自己眼镜的度数又该换了。因此报告给周周的时候，刘津只是推了推眼镜说道，“歆雪华说她还有事先走了……”
周周又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事已至此，认真的周周觉得是到了要考验他这个班主任工作能力的时候了。
他找到了看起来最可靠的班长何若晗商量对策。
何若晗耐心地听完了年轻班主任的天人交战失败记录，深有同感地苦笑道真是辛苦您了。但是要怎么才能劝这个可怜的新官放弃“纠正”转学生的打算呢。何若晗陷入思索中。就在这时，只剩两个人的空荡荡的教室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啊，太好了，你们还在。”
凯洛何从门缝里探进脑袋。看到还留在教室里的两个人笑了。
“那个……能不能麻烦两位帮我一个忙呢。”
************
海岸大道--Royal Café。
晚上9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Royal Café的店长——那个整日包着骷髅头图案的头巾，戴着墨镜，浑身上下叮叮当当戴了大量饰品的时髦怪大叔，刚刚送走了工读生，在店门口挂了“Closed”的牌子，一个人留在了店里。他开大音量放起了心爱的Rock and Roll，心情很好地一边随着激烈的鼓点摇头晃脑，一边在小黑板上写着第二天的早餐Menu。
“叮铃铃……”
店门被忽然推开，初秋微凉的海风簌地钻进了店内。
昏暗的店内，一时看不清来者的模样。
“不好意思啊，本店已经打烊了。”
他调小了音量，从吧台探出半个身子，对来者说道。
“是吗。”
来者安静地答道，然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吧台里泄出的光线里面。
“那么正好，让我们叙叙旧吧。师父。”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来者，表情莫名，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原来如此……颧骨和下巴……非常完美的整形手术啊。”
来者并没有被他的反应影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就连我——也一时没有认出您来。”
“呵呵，姑娘你真的误会了。叔叔我只是这个小咖啡馆的店长而已。可不是什么值得你追星的帅哥偶像啊。”
“您真的……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吹雪垂下眼睛走上前，将一张打印在A4纸上的照片放在吧台上。
“这是您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准确的说，只是被完全无关的围观者偶然拍到了而已。”
“哦~~~我看看，这一群黑压压的都是谁呀……”
“确实，只是一瞬间被扫到了而已。但这张截图，却是五年前的那一天——‘同盟’的存在真正被世人所知的那一天——您在现场的确凿证据。”
吹雪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接下去说道，
“而仅凭这张模糊不清的截图，就‘认出’是您的，有这三个人。”
她如同摊开扑克一般，在吧台上展开三张照片——正是被何若晗调查后挑出的那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谁，相信我不需要向您解释了吧。他们为您安排了来到‘乐园（这里）’的旅程……并且，现在还和您保持着联络。”
“……”
“幸好他们不是‘同盟’的成员，很容易就可以查到他们私人的通话记录。这三个来自完全不同地域的‘重要人物’的联络范围的交集当中，唯一的不自然点，是他们都给这个不起眼的小咖啡馆的座机打过电话。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很讨厌手机啊，师父。”
店长服输了一般的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
“居然去查普通公民的通话记录，这是犯规啊……”
吹雪歪过头，带着一点点顽皮地微笑道。
“哦？在基地的时候，常常在执勤时间喝得大醉的您什么时候开始遵守规矩了？”
“这小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不可爱哪。”
店长摘下一半墨镜，从黑漆漆的镜片后面露出那双亚洲人罕有的银蓝色的眼睛，狡黠地冲自己的得意门生挤了挤眼睛。
**********
“那么，旧也叙够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说吧。”
店长在她面前放下茶杯，一边擦桌子一边开口道。
吹雪端起面前这杯只加了牛奶的红茶送到唇边，呷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想找一个人。”
“啥？出师五年以后来找师父，居然不打算学个最终奥义什么的吗？”
……为什么会说出像何若晗一样的话。
吹雪抬起眼睛无语地看着面前打扮时髦的大叔。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可惜如你所见，师父我已经退隐江湖，虽然还没一心向佛，但恐怕已经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呀。”
“这个人，师父一定知道是谁。因为他也是您教导过的徒弟之一。”
“呵呵，师父我教过的小孩，算起来得有上千个了，不知你要找的那个我还记不记得了。”
“我要找的，是您亲自从小带大的徒弟之一。”
吹雪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恩师的双眼。
“那个不被‘我们（七圣者）’所知的存在，同盟的‘第八名圣者’——”
店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找的人是——‘守护者’。”
*************
啊，真怀念啊，这双冷澈得如同的圣人般的眼睛……
即使因为复仇的意志而浸染了高昂的杀意，却依然谨慎地保持着自制。
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时的情景。
体能和智能出类拔萃，又对药物的依赖性较轻的小孩子们，会被选为“七圣者”的候补。
那是所有被选中为候补的小孩子一起做游戏的时候。
说是游戏，实际上是对他们服从命令的意愿进行的一个测试。
几个树脂制作的卡通玩具老虎摆在面前，而‘游戏规则’是‘把手放在老虎的鼻子上。’
实际上这个玩具经过了改装，嵌入了电极，孩子们的手一放上去就会被电到，虽说不会受伤，但是刺痛无比。
不出所料，大多数的孩子只是碰了一下就跳开了，之后老师怎么说也不肯再碰。还有几个干脆吓得呜呜的哭了起来。有极少数的几个聪明的小孩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看了大家的反应之后，干脆没有去碰。
只有那个看着也就不过5岁，有着一头淡棕色头发，亚洲长相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把手放在她的那只玩具老虎的鼻子上。恐怕是因为真的很痛，她微微皱着眉头，但是一直到老师说‘OK’为止，丝毫没有移开自己的手。
他深感兴趣地挠了挠下巴，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
Is it painful?
“痛吗？”
Yes.
“恩。”
Then why not taking your hand back, like everybody else?
“那为什么不像大家那样把手拿开？”
Then we can’t play this game.
“那样这个游戏，就做不成了。”
那双琥珀一般棕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带着一副‘难道不是这样吗？’的神情看着他。
——那个直到如今，还让他记忆犹新的那个神情。
直到这个孩子成为了自己的门下弟子，朝夕相处之下，他才终于渐渐明白了当时5岁的她做出那个选择的理由。
她并不是盲目地顺从指令，而是“选择遵循规则”。
任何情况下也保持着绝对的理性，不让感情影响判断，不会因为出乎意料的艰难状况而陷入恐慌，一旦认可某一准则，就毫不犹疑贯彻到底。
——适任 “圣者”所需的心理条件，这个孩子似乎天生就具备了。从‘同盟’创立者们的视角来看的话，这个孩子简直就是‘圣者’这个概念的象征吧。
然而“绝对理性”也意味着，一旦作为行为准则的信仰崩溃，就会陷入完全无序的混乱状态——因为她无法再用理性去解释自己的行为和存在。如同“阿喀琉斯之踵”一般，这种绝对理性的思考方式，也会成为这个近乎完美的‘圣者’最大的弱点吧。
当时的他，看着以惊人的速度变强的Yuki，怀着为人父母般的心情，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担忧。
然而他没有想到。
仅仅有一次，幼小的Yuki扭曲了自己选择遵循的规则。
为了另一个人。
于是，一切都开始有了改变。
*************
“不被你所知的存在”吗？
忘记了改变的开端，你才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自己吗，Yuki？
“……真的已经不记得了吗。”
他轻声地嘟囔了一句。
“……记得什么？”她皱起眉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话说……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被称为‘最后的天堂’吗？”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到这里之前我并不明白，但是来了之后……多少猜出几分。”
“哦？那你说说看。”店长拿出了人师的架势，胳膊肘架在吧台上，用手背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吹雪垂下眼睛，慢慢地将自己的思考整理为语言。
“因为这里……是唯一的一个‘中立地带’吧。”
迎着店主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鹭翱’所在的地界，原本是‘贤者之盾’的基地所在地吧。其实从一开始，‘贤者之盾’与其说是‘贤者’派的研究机构，就不如说是更倾向于纯粹的科学研究的实验基地。证据是，他们主张以后天投药的方式提高和激发人类的潜在能力，而不是通过遗传基因水平上的改造先天赋予人类这些超常的能力。但是‘贤者’一派受到‘外部世界’的致命打击之后，遍布全世界的主要基地都要么被毁坏要么闭锁，‘贤者之盾’也被卷了进来，因此才留下了那个空荡荡的地下城。然而和其他基地不同，二十八年以前，‘贤者之盾’仅仅被原地解散，地下设施也原封不动。成员们走出了地下，散布在这座城市里面开始了‘普通’的生活——是否是这个国家的头脑有意的做法，现在已经不得而知，总之现实是，这里在‘外部世界’看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城市，然而实际上却成为了聚集了一群世界最先端技术人才的隐形堡垒。各方位高权重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经由各种秘密渠道来访这里，彼此心照不宣地试图利用基因改造计划时代留下的最后遗产，因此‘外部世界’甚至‘贤者’一派的残党都不会出手。而至于‘同盟’，则没有‘大义’支持去剿灭一个单纯的科学基地，或者一群平凡的市民；于是进退两难之下，也只有放任不管。
“正因为如此，无论之前隶属于哪个派系，只要成为鹭翱的市民，和普通的生活建立了联系，就不会再被任何一派干涉和追杀——至少明面上不会。因为，这里必须是一个‘普通’的城市，贤者时代的遗产才能被遗留下来。”
“能保持这个微妙的平衡的，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个地方。大概这就是这里被称作‘最后的天堂’的原因吧。”
“但是……这个平衡，大概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她轻声地说道。
店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指的是？”
“‘贤者之盾’正在被重组。在地下。”
“……！！！……怎么可能？你确信吗？”
“千真万确。在地下城里，我亲眼看到的。”
店主倒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掌压住额头，过了一会，终于用力地把头巾拉了下来，一拳砸在吧台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想干什么啊……”他低下头，一下又一下，抑制着力道敲击着吧台面，
“二十八年前的那一次侥幸逃过一劫，还不够教训吗？”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将自己的结论付诸语言，
“……如果‘贤者之盾’真的重组，就等于立刻给了‘同盟’行动的理由，即使不借助‘外部世界’的力量，也足以消灭这个城市了吧。”
这座代表着渴望远离争斗的人们的‘未来’的城市。
这座可以让他们‘作为自己存在’的城市。
假如被毁灭……这些试图远离这钞圣者’以及‘贤者’之间的争斗人们，就再没有了作为‘普通人’生存的机会。
他再次重重地叹气，抬起眼睛。
眼前的爱徒，脸上挂着一丝悲哀的神色，但是那双棕金色的眼睛却依然没有丝毫温度。
仿佛悲凉地注视着凡尘生死的神祗一般。
然而，却不会做任何事情去阻止。
如果她还对未来有任何希望的话……
如果在她的心中，还有那个让她不惜扭曲规则，也想保护的人的存在的话……
他慢慢地开口——
“Yuki，‘守护者’是——”
“我发誓要复仇的对象。”
她以寒冷如冰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杀气。
“因为他夺走了我的搭档——他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Casseil。”
“所以——杀死‘守护者’，将是我身为‘圣者’最后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最后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