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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又被小孩厉 ...

  •   算起来这还是谢黎第一次进牢房,巴掌大点的屋子里面阴暗潮闷,稍高一点的人就连身子都站不直。

      谢黎寻了处角落准备坐下,墙角仅仅一层的枯草潮的发黑滴水,还被不知道什么生物啃得乱七八糟。微微叹口气,谢黎老老实实改为蹲着。

      真到了这种地方,才叫人知道害怕。有位阿婆扒着牢门哭天喊地为自己叫冤,被牢头进来骂骂咧咧棍棒揍一顿,瘫在地上躺在泥坑里呼气声都听不见了。

      倒是安静不少。

      谢黎蹲得腿麻起身都一个踉跄,也就被人抢先一步冲到那妇人身边,林深胳膊托住妇人脖颈让她躺得舒服些,又不知从哪掏出个小瓶倒了几粒黑黢黢的小药丸给她喂下去。

      “这是什么?”谢黎凑过去盯着他的小药瓶看。

      “此乃家父临行前特意花高价求来的保命丹药,是怕在下路上出什么意外。”林深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拿衣袖给妇人擦嘴角咳出来的血。

      “怪厉害的。”谢黎拿过小药瓶语意模棱两可。

      小瓶里零星几颗药丸,芝麻粒大小,她一眼就瞧出只是寻常保养药品,恐怕这一瓶加起来的造价也不会超过半两银子。

      “这宝贝东西怎么随便给人呢?”谢黎把小瓶还回去,自己伸手不经意地探上妇人脉搏。

      “此话怎讲,药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我的命是命,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既有救命良药,又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林深脸颊绷紧,很是义愤填膺。

      谢黎看着他静默半饷,直看得林深一腔热血平息了八分,反应过来自己又很是不好意思。

      “有道理。”谢黎点点头。

      反倒叫林深更加羞愧,“方才,是在下一时激动了……”

      “没事,挺好的。”谢黎笑起来,“公主说得对,只在瓦舍里画画,实在屈才了你。”她手从妇人脉搏上收回,起身往牢门口,掏出钱袋招呼守着的狱卒,“大哥辛苦,可否劳烦赏口水喝?”

      小破碗晃晃悠悠装了半碗凉水,谢黎给妇人灌下去,她闷声咳嗽两声,呼吸顺畅了不少。

      “你这灵丹还真管用。”谢黎有意逗他。

      林深摸摸头,显然自己也是第一次用这个药丸。

      不能让妇人一直躺在泥坑里,林深把她抱起尽量找了处干净点的草垛平放下,自己也盘腿坐在一边。

      谢黎就和他有一塔没一搭的闲聊天。

      “林大哥是做了什么解释不清才被抓来这儿的?”谢黎揪根草逗地上的蚂蚁,顺便和林深说话。

      “这……不可说。”林深吞吞吐吐,闻言又低下了头。

      这倒是很让谢黎意外,她抬眼看了林深一眼,也并不深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进来这里还想着出去?”林深还未开口,旁边一青年凑上来接话,那人瞧着约莫二十出头,大抵也是在宫内当差的。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青年眼含轻蔑,又嘚瑟地掂一掂自己护在胸前里衣内的钱袋儿,“你得有这个,不然还想出去?做梦去吧!”

      林深皱眉,“兄台怎能如此说话,我等本就清白无辜,狱卒查明后自会还我等自由,岂有平白冤枉好人的道理?”

      此话一出,那青年直接嗤笑出声,“清白?你把那清白说于阎王爷听去吧!这地儿可没人管你是否清白,人家啊只看这个。”说着搓搓手指示意。

      “你清不清白可不由你自己说得,全凭人家一张嘴。只要银子到位,就是黑的那也能给说成白的,谁还管你什么狗屁清白?”青年更显无赖得盯着林深,“不过你既揣有那保命的神丹,估计想出去也不难。”

      林深这才明白来人的意图,下意识护住自己胸前的药瓶,一时有口难辩,气得咬牙切齿。

      那人又看向谢黎,抱臂拿眼神上下打量,“这位小娘子就不好说了,好在你生得漂亮,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住口!”林深先一步挡在谢黎身前,这次真真是气急了,“君子养德,小人养威。竖子不足与谋!”

      “切。”那人不屑地轻哼一声,自顾走开了。

      “实在是唐突了谢小妹。”林深面对谢黎很是愧疚,心下又难掩义愤填膺,“狱卒无令随意殴打老妇,犯人不审肆意妄加罪名,堂堂皇城大狱竟是这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地方吗!”

      “无事。”谢黎摆摆手不甚在意,却是突然想起了昨夜在宫墙下听到的对话。

      她常年隐居桃林,后又四处漂泊,再加上自己得过且过混吃等死的性子,实在对如今天下局势一概不知,却也是跟着小戏班走南闯北见惯了连年饥荒民不聊生的北方土地。

      再加上昨夜那人所说的诸侯割据,南北异心,如今看来,大姜百年王朝早已是徒有其表,实则从里到外地糜烂透了。

      那小公主命不久矣,估计也与此有关。

      只是不知会是何种死法。

      谢黎默默在心中祈祷,堂堂一国长公主,希望能有个温和些的死法,总不要是刀啊剑啊的,平白给人增添许多痛苦。

      谢黎此人,最怕疼了。

      “小妹且别害怕。”林深见她长久不说话,信誓旦旦出言宽慰,“那人说得总还有些道理,我身上既有这般神奇的灵丹妙药,若真到了迫不得已,交出去换得咱俩人一条活路也是未尝不可。总之,我必不会丢下你不管。”

      谢黎一愣神,看着他眼神变换很是一番欲言又止,“唔。”谢黎摸摸鼻尖,“其实我进来……是为了等人。”

      林深:“??”

      牢营外头突然好一阵喧闹,门口守着的狱卒不知瞧见什么,从凳子上一蹦蹿起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就见一队红袍禁军分列两行,中间簇拥着一人款款而来。

      谢黎坐在地上先看见一双嵌翡镶金的软锦靴,视线上移便是白英笑意盈盈的一双眉眼。

      “姐姐怎么到这来了?叫英好找。”

      直到坐上金檀木挂苏绣锦帘的车驾,袅袅檀木香里林深随着马车晃晃悠悠,还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林大哥!”谢黎出声惊他一下,笑眯眯地递上茶盏,“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深恍惚地接过茶杯,一个不妨给茶杯烫了手指,哎呦一声好歹没敢把手中景泰蓝的茶杯扔出去,这才怔然回神,看着谢黎目光复杂。

      “这……便是你要等的人?”林深稳稳端着杯盏,深喝了一口茶。

      “算是吧。”谢黎点点头。

      她是等白英来,却是为了见另一个人。

      谢黎撩开窗帘,白英身骑红鬃骏马走在前头,见她探头,便走慢一些与她齐平。

      “多谢少将军。”谢黎恭敬温顺。

      “哦?”白英挑眉看她,自然地同她演这副装腔作势,“姑娘客气,谢我什么?”

      “唔。”谢黎摸摸下巴,“替那位无辜受打的老妇谢您,也替那监牢中所有含冤之人谢您。”

      白英走时命人认真盘查,不可冤枉好人,还为那妇人请了医官。

      “那倒不必了。”白英扬扬马鞭,“这是长公主的旨意。”

      这下轮到谢黎挑眉,“那带我出去,也是长公主的旨意?”

      “不是。”白英目不斜视,“是我的请求。”

      谢黎笑起来。

      “公主要见你。”白英继续说。

      谢黎笑意更深,这才是她的根本意图。

      “长公主啊……”那晚短短一面,谢黎便知晓那绝不是传言中被娇宠坏了的金丝雀,更是想到了那日与小石头的逗趣儿,如今很是提起几分兴趣,“少将军倒是与公主自小亲厚。”

      白英略有意外地回看她一眼,几分无奈又带着满满笑意,“是,自幼相识,伴读左右,在这森严宫规和沉重繁节下也很有点相依为命。”

      谢黎听得认真,白英便继续说,“只是后来年岁渐长,我随父四处征战,公主学业也愈发繁重,见面的日子便越来越少。再后来我出征北上镇守边关,到如今算起来久未见面也已四年有余了。”

      “唔。”谢黎点点头,很是认同小石头的话,“确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谢黎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是外界的诸多传言,也不是小豆花和小石头的无端揣度。

      那是位怎样的公主呢?

      是怎样的一个人,独坐高台上,看大厦倾颓。

      “公主啊……”白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她会是大姜王朝三百年的风雨里,最伟大的公主。”

      “而沈婻蓎,会永远是沈婻蓎。”白英这样评价她。

      谢黎有一瞬间的困惑,阳光下轻轻蹙眉眼睛眯成条缝。

      只是突然她又想到另一件事,下巴放在胳膊上歪头看他,“白英。”

      “嗯?”白英侧首,刚好对上小丫头眼波深沉若千丈古潭。

      “塞北的那许多年岁里,很是辛苦吧。”谢黎这样问。

      白英送给她大漠的黄沙,告诉她那里的风都是自由的。可她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啷当岁的少年,想得却是他十余岁的时候远离乡土孤身北上,守着这座岌岌可危的江山。

      少年的肌肤远不如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细腻白嫩,多年风沙磋磨终是在那上面留下痕迹,却也锻造了少年挺拔如青松的脊梁。所以他眉眼间挂着坚韧和阳光落下的懒散,像是大漠里飘摇四散劲爽的风。

      “不辛苦。”白英回答,“英身居高位,上托隆恩下系百姓,平生之志肝胆报国,岂敢谈辛苦。”

      “更何况……”他突然笑起来,“因为知晓终有一日会与你重逢。”

      谢黎微微愣神,心脏砰然跳动。

      她突然明白,白英对沈婻蓎的评价,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很像的人。

      沈婻蓎是大姜王朝曾经筚路蓝缕峥嵘百年,到如今鼎盛余辉奢靡没落的巍峨三百年沧桑岁月中,最伟大的公主。

      而白英,是永远守护在公主身旁,最骁勇的剑。

      皇宫内。

      以往都是听闻文安帝多么宠爱这位小公主,真到了公主寝宫才知晓外头传言远不足十分之一。

      谢黎站在秋风里,候在宫门口的汉白玉地砖上,背手端详两侧石栏前随意摆放的两株一人多高的南海紫珊瑚时,看得心尖都要打颤。

      “长公主请二位里面回话。”婢女撩开帘子,立时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清甜的花果香。

      沈婻蓎斜卧在软塌上同白英说话,见二人进来便直起了身子端正坐好,吩咐给二人赐座看茶。

      谢黎这才扫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屋子。冷风萧瑟的深秋,这屋里碳火燃的竟暖如春日,陈列布置雍容大气又不失文雅,单单摆设的各式珍宝数下来便要价值连城。

      谢黎活了这些年都不曾见过的富丽堂皇。

      “林公子,又见面了。”沈婻蓎先是笑着同林深问好。

      林深赶忙跪地行礼,“草民林深拜见长公主。”

      “宫中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人心惶惶,底下人办事也实在武断了些,委屈林公子了。”

      “草民不敢,多谢公主明察秋毫,还我等清白之身。”林深叩首谢恩。

      沈婻蓎不动声色,又看向谢黎,“谢姑娘也受委屈了。”

      谢黎同样跪地谢恩,“谢公主隆恩,还民女清白。”

      如此一番客套,沈婻蓎换了个稍微舒服点姿势,微微低头喝口热茶,底下人立刻意会,拿出个木盒子送到林深面前。

      “劳烦林公子跑一趟,还请去偏殿稍作休息,本宫且有些话想同谢姑娘聊聊。”沈婻蓎又看向一旁坐着的白英,语气轻柔不少,“少将军也请暂且回避。”

      白英含笑告退,路过谢黎的时候还对着她眨眨眼。逗得谢黎眉梢轻挑,嘴角不自觉挂上笑意,不想眼神一转突然发现沈婻蓎也正注视着自己,这丝浅淡笑意立时僵在脸上。

      林深领了赏赐和屋内侍奉的人一同退下,屋里便只剩下了谢黎和沈婻蓎。

      “昨夜谢姑娘变得戏法惊为天人,本宫现在想起还觉得犹在眼前。”沈婻蓎浅笑着开口,“听闻姑娘是第一次进京,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回公主,民女随戏班四下漂泊卖艺为生,是曾在北方住过几年。”谢黎回答。

      “可曾到过塞北草原呢?”沈婻蓎笑起来。

      “不曾去过。”谢黎如实回到。

      沈婻蓎点点头,又问:“宫内饮食起居可都还习惯?”

      “劳公主惦念,宫内自是一应俱全样样都好,民女住得习惯。”谢黎答话。

      “那便好,本宫虽与姑娘初次相见,却实在觉得亲切,心下也十分担心姑娘。今儿一早少将军进宫请旨放你出牢营,本宫还很吓了一跳,实在担心姑娘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沈婻蓎一番话说得端庄得体又情真意切。

      谢黎深深咽了口唾沫,“能得清白之身已是民女万幸,岂敢再谈委屈。”

      沈婻蓎垂眸思虑片刻,缓缓开口,“本宫相信林深清白,是因为少将军说你信誓旦旦担保林深无罪。而本宫相信你清白,是因为少将军告诉本宫昨夜他与你在一起。本宫与少将军自幼相识……”

      她略微停顿,似是思虑良久纠结措辞,然后说:“本宫绝对信任白英。”

      谢黎眉头微皱,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少将军宅心仁厚忠心义丹,民女数年前四处流浪险些饿死街头,是幸得少将军救命之恩才不至于横尸荒野,虽一面之缘然民女此生不敢忘却。”

      “一面之缘?”沈婻蓎闻言一愣,眼眸半阖隐匿了其中许多揣摩,“原是如此……”

      她依旧笑起来,半分不见异样,“那少将军必是同本宫一样与姑娘一见如故,否则也不会这般紧张姑娘。”

      谢黎:“……是少将军心善。”怎么就说不明白了。

      一番话聊得谢黎身心俱疲,从殿内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顶的阳光都明媚不少,所以再看门口两株大珊瑚时也就顺眼许多。

      而白英就含笑负手站在珊瑚旁边,安静等谢黎出来。

      他其实诸多担忧,从昨夜收到牢营名单到此时独自在殿前等待,或者从更久远的从前,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注定离别的相遇。他明知道这许多思虑实在多余,却又总难免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感到悲伤。

      但是谢黎笑着、蹦跳着、小兔子般的向他走来,嬉皮笑脸地眨眨眼,抱着双臂摇头晃脑地绕着一株珊瑚转,嘴里还念念有词又嘟嘟囔囔。

      白英突然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小孩,在烦恼什么?”谢黎挑着眉梢看他。

      “在烦心今晨吃得豆糕,没有加糖。”

      “唔。”谢黎摸摸鼻尖,“的确很是过分。”

      白英笑出声来。

      两人慢慢悠悠沿着宫道往外走,白英左手牵着马,右手给谢黎提着刚刚公主给得赏儿,跟在谢黎落后半步,刚好看着她头上的蝴蝶簪子一走一动,栩栩如生。

      “这簪子很是好看。”白英说。

      “嗯?”谢黎抬手随意拨弄一下,“大师兄送得。”

      这倒是让白英愣了一下,又多看了那蝴蝶两眼。

      这路说长不短,却也是说说笑笑一会儿便到了,过了这片梅园往前走,层层叠叠的屋檐,便是谢黎的住所了。

      这面见得,怪短的。

      谢黎踢着地面的青石子,拖拖拉拉不肯走。

      白英一句回见说了两遍,第三次到了要离别,他翻身上马俯下身来,凌空一只宽大手掌,葱白的五指骨节分明,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

      “上马!”白英笑容肆意张扬,“我带你玩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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