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4、乌云遮月

　　“广播电视台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省广播电视台位于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是曾经的市中心，也是927路公交车的必经站。
　　一座城市的发展，常常伴随着规模的扩大。新的城区，新的政府大楼，新的商场，新的学校，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随之迁移。
　　至于曾经的市中心，只剩下年久失修的街道，破败不堪的院墙，在时间的洗礼下，逐渐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如今住在这里的大抵有两类人：一类是本市退休职工，一类是外来务工人员。前者大多是住户，后者大多是租户。
　　一字之差，千壤之别。
　　前者抄着正宗的本地话“大杀四方”，后者说着蹩脚的家乡话“唯唯诺诺”。
　　此时的街市，便能见到这番景象。
　　北京时间20点15分，车门打开，田小可挎着奶黄色小包，步调悠闲地走下927路公交车。
　　身后的玩具小熊随着她的步调左右晃动。
　　公交站正对的就是老城区的步行街。此时夜市已经摆起，各色小吃摊一字排开，占据了整个街道。
　　田小可穿过拥挤的人群，站定在一个临时摊位前。这是由一辆小型三轮车构成的摊子，三轮车后座上摆放着一口大锅，锅里挤满了黄灿灿的玉米，冒着腾腾热气。
　　阵阵清香袭来，引人垂涎三尺。
　　“老板，一个玉米。”
　　“好嘞，三块钱。”
　　听口音，这位老板应该是外地人，不过，他的方言已经不大标准了。
　　所谓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从来只出现在诗词中。事实上，当一个人在异乡待久了，乡音也会随之改变。多年后，当他再次踏足故土，他的口音已无法作为乡人辨认他的依据。
　　这些漂泊在外的人，既学不会异乡的语言，又遗忘了故乡的方言。那不伦不类的口音，像极了他们尴尬的处境：在异乡找不到归属，在故乡也失了痕迹。
　　终究是回不去了。
　　渐渐被遗忘，才是他们的归宿。
　　这一刻，田小可反倒为自己不会说方言而感到庆幸，起码少了一点漂泊感。
　　不过，对她而言，这些早都不重要了。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坐在电视台正对面的花坛旁，悠闲地啃着玉米，听着各色奇奇怪怪的口音。
　　“姑娘，买点葡萄吧。”这次倒是标准的本地话。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妇人，身下是一个简易小马扎，脚边摆着两个用竹子编制的大篮子，篮子里堆放了一串串晶莹剔透、圆润可爱的绿色葡萄。
　　看到篮子里的东西，田小可表情微怔，迟疑了片刻，随即点头：“来一斤吧。”
　　老人家迅速寻了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拎起一大串葡萄就往里装。
　　田小可忙出声制止：“别，太多了……”
　　“不多不多。”老人指着那个破烂不堪的弹簧秤，满脸堆笑，“你看，刚好两斤。”
　　别说，这老人的手真准，弹簧秤的指针刚好停在两斤上，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
　　田小可无奈地付了账，接过塑料袋时，却见老人又拎起一小串葡萄，塞进她的袋子里，“再给你加点，以后记得常来。”
　　“谢谢。”
　　田小可随手把葡萄放在身侧，继续啃着手里的玉米，目光停留在广播电视台的玻璃门上。衣着亮丽的男男女女正在陆续穿过玻璃门，刷卡走进大厅。
　　“姑娘，今天买葡萄吗？”老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两斤吧。”温柔的女声随之回应。这次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不掺杂一点口音。
　　田小可身子一震，随即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位身穿短款蓝色风衣，脚踩黑色小皮鞋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她的身材丰腴，脸庞圆润，栗色头发在头顶挽成丸子状，显得青春活力。这身装扮与她的声音倒是不大符合。
　　“快进去吧！最近天冷，干你们这行的可得注意保暖，别感冒了，伤了嗓子。”
　　“您也是，天都黑了，早些收摊吧。”
　　“卖完这点就收摊。”老妇人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串葡萄，递给女子。
　　女子看了一眼手机，惊呼道：“哎呀，要迟到了！我先进去啦！”
　　话音刚落，便提着葡萄，一路小跑进电视台。
　　“这电台可真够忙的，没日没夜的加班，都把小姑娘累瘦了……”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田小可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实在是太轻了，落在喧闹的街市中，像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半点回响。
　　北京时间20点30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街灯悄然亮起，照得夜市宛如白昼。田小可啃完最后一排玉米，用湿巾纸擦净脸上、手上的碎屑，起身向公交站走去。
　　“扫码成功。”
　　冰冷的女声回荡在车厢里。
　　田小可收回手机时，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司机的声音。
　　“动不动？”
　　“啊？”她并未听懂对方的意思。
　　“动不动？”司机又重复了一遍。
　　“啊？”田小可还是没能理解。
　　此时偌大的公交车上只有她和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年女子。
　　田小可下意识看向那位女子。
　　中年女子与她四目相对，眼里也透着疑惑：“师傅，您是问我们……冷不冷？”
　　“嗯！冷不冷？”司机师傅拼命点头。
　　“不冷，不冷。”田小可连忙回答。
　　“不冷，我们穿得厚。”中年女子也笑着回应，并和司机师傅交谈起来。
　　田小可坐到最后一排，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在脑海中不断搜寻司机的口音，始终没猜出对方是哪里人氏。
　　“上面马上就给咱们换新车了，到时候就有暖气了。”司机师傅仍然抄着那口奇怪的方言，语气里却透着十分的欢喜。
　　927路公交车的路线很长，几乎能绕整个市区一周，从起始站到终点站要走整整两个小时。
　　其实，市区倒也没有那么大。927路之所以要走这么久，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它太破旧了，走起路来哼哧哼哧的，尤其是爬坡的时候，格外艰难，每每急得车上的乘客恨不得下去推上一把。别的公交车四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它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二是因为它走的都是些偏僻的小道，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可它走的偏偏都是曲线，绕来绕去的，自然就绕远了。
　　不过，二者也是有因果关系的。
　　因为走的都是小道，路况不好，所以格外“费”车。也正因为走的都是小道，所以用“破”车便足矣。
　　这座城市的市容建设提出了整整三年，所有的公车都已焕然一新，只有这辆927路还是原来的模样，饱经风霜，一身沧桑。每到冬天的时候，车窗被吹得哐哐作响，乘客坐在车内也能感受到呼啸的寒风，只能裹紧大棉袄，用一身正气来抵御寒气。
　　如今虽然还未步入严冬，但是早晚间已有隐隐寒气袭来，田小可此时坐在车门口的位置，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因此，换新车对大家而言，无疑是一件喜讯。
　　田小可心想：今年的冬日，或许不再那么难熬了。
　　公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内也不似起初那般寒冷。田小可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小熊挂件，缓缓阖上了双眼。
　　“嗡——嗡——”
　　北京时间20点55分，手机震动声惊醒了她。
　　田小可迷迷糊糊关掉手机闹铃，片刻之后，才半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一根白色线圈耳机，一头插到手机底部，一头塞进耳朵，然后打开手机自带的收音机，再次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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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朗风清，万籁俱寂。
　　安心与你相约927。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
　　大家晚上好！
　　现在是北京时间21点整，
　　欢迎收听927城市广播——「万籁俱寂时」，
　　我是主播，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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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这个字怎么读呀？
　　小可，你听我读的标不标准。
　　小可，儿化音好难啊～
　　小可，你陪我去考试吧！
　　小可。
　　田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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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到站了。”
　　“嗯？”田小可再次醒来时，隐约看见一道绿色在眼前闪过，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青柠味。
　　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她缓缓撑开眼，此时车内空荡荡的，仅剩三两乘客。车外则是漆黑一片，只能依稀凭借广告牌辨认出熟悉的站台。
　　眼看车门即将关闭。田小可才恍然惊醒，连忙提着那袋葡萄，起身冲下公交车。
　　站在公交站台上，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好像做了一场梦，可是梦里的一切都记不清了。
　　只觉得怅然若失。
　　不过，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遗失了。
　　田小可拎着塑料袋，独自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情绪：
　　——很低落。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想迅速调整状态。
　　田小可猛得抬起胳膊，大浮动摇晃双臂，把手里的袋子甩得很高很高，就快飞到月亮上去了。
　　甩着甩着，只听“咚！”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重物倒地。
　　田小可寻声望去，距离她不过十几米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迅速闪过。
　　她心中顿时起了戒备，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攥紧塑料袋，轻点脚尖，向人影处走去。
　　未等她走近，那人突然抢先一步冲了出来，田小可迅速侧身，与对方擦肩而过。
　　电光火石之间。
　　耳朵一紧，手机已被对方夺去，只剩白色耳机线悬在半空中，空荡荡的。
　　世界一片寂静，隐约能听到不知名的虫鸣声。
　　是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
　　“怎么？想报警？”对方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田小可默不作声。
　　那人一步步向她逼近，借着微弱的月色辨认她的容貌。片刻后，不觉皱起了眉头：“又是你！”
　　田小可素来脸盲，看了半天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对方。
　　不过，这也没什么意外的，毕竟她得罪的人确实不少。
　　只是……
　　最近好像没招惹太多人，掰着手指就能数得清。
　　哦……
　　田小可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
　　——公交车上的扒手。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那人举起她的手机，冷笑道：“哼！给你个教训，以后少管闲事。”
　　说罢，转身拔腿就走。
　　“站住！”
　　田小可声音刚落，只见一道绿影闪现。
　　然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黑色人影连同她的手机，一并飞了出去。
　　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这一瞬，她仿佛又听到了电台女主播的声音。
　　遥远的，像是从夜空中飘来的，跨越千万里，与朦胧的月色交融。
　　“今晚的最后一首歌送给大家——《0321》。
　　“晚安，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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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不到的夜里
　　我时刻在想你
　　你是否能听清
　　此时此刻的情绪
　　我是否该逃离
　　才不至于彻底
　　Oh baby
　　你在我心里
　　划破夜空的声音
　　像是傍晚落日的光影
　　唤起我关于家的憧憬
　　我看着你的侧脸希望时间慢一些
　　写着love song 希望能听到永远
　　在你身边一起等黎明出现
　　胜过一切情话侵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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