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2、中雨转晴

　　“您好，一份三鲜馄饨，在这儿吃。”
　　“好嘞，先找地方坐，马上就好！”
　　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总是灯火通明，即便雨天也不例外。不过，生意总归会受到一些影响，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巷变得异常冷清，一座难求的馄饨摊也仅有三两食客，倒是不用排队等候了。
　　雨越下越大，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跌落。节奏那般紧促，像被人追赶似的。一滴滴敲打在塑料棚上，一声声叩击在心上。偶有几滴突破重重阻碍，从裂缝滑落至桌角，顿时水花四溅，殃及到神游天外的她。
　　“同学，三鲜馄饨好了。”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近，目光扫到田小可脚边的积水，“哎呀，怎么漏雨了？快坐里面吧，别淋着了。”
　　“没事。”田小可起身双手接过馄饨，礼貌一笑：“谢谢。”
　　老板娘见她是个固执的，也不再强求，只是踮起脚尖，把头顶遮雨的塑料棚又向外扯了扯，直到裂缝远离顾客，她才露出满意的笑，胡乱在围裙上擦净手上的水渍，转身继续忙碌。
　　田小可坐在原位，捧起碗准备喝汤，却见一缕头发从帽子一侧钻了出来。
　　她摘下帽子，挽起袖口，褪下手腕的黑色皮筋，双手举到脑后，随意扎了一个马尾辫。
　　白皙的手腕上只剩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
　　一次性筷子被拆开，十字交叉，来回摩擦。
　　左手执筷，右手握勺，一枚玲珑剔透的馄饨被送进口中。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很是娴熟。
　　两枚馄饨下肚，田小可把汤面漂浮的葱花拨弄到一旁，顺势又舀了一勺汤，夹带着几只小虾米，送至唇边。那个塑料汤勺看上去晃晃悠悠，不甚牢固，却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暖意从腹部袭来，迅速抵达全身。
　　“同学，你是刚入学的新生吗？看着有点面生。”老板娘是一位健谈的人，直接和她聊起了家常。
　　“嗯。”田小可没有抬头，只是胡乱应了一声。
　　“家是哪儿的？”老板娘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问话。
　　“本地的。”
　　“本地好啊，离家近。”老板娘侧目看了田小可一眼，笑容越发和蔼可亲：“一看就是乖乖女，不让父母操心。”
　　田小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掏出手机扫了扫墙上的付款码。直到手机跳转至支付界面，她才停下手上的动作，瞥了一眼菜单。
　　老板娘再次开口：“给八块钱就行了，你们都是穷学生，没有经济来源，就靠父母每月给的那点生活费紧巴巴地过日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谢谢。”田小可按下支付密码，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冰冷的女声：“XXX到账，十元。”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小巷。巷子很长，要走将近二十分钟，才能抵达尽头。两旁都是些售卖杂货的铺子，门牌破破烂烂的，写满岁月的痕迹。这些商铺照例早早就闭店了，此时皆已漆黑一片。一眼望去，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老天爷总是喜怒无常，这场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如今正值深秋，一碗馄饨带来的热量很快散去，阵阵凉意袭来，吹得脖子冷嗖嗖的。田小可扯下头顶的皮筋，披散头发，重新戴上帽子，双手插兜，信步走在路上。珊瑚橙链条包随意搭在身后，包上悬挂的小熊玩偶随着她的步调左右摆动，竟透着几分怡然。
　　不多时，她突然停下步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散落的白色鞋带沾满了泥水，脏兮兮的。田小可蹲下身子，仔细系好鞋带。起身的时候，瞥了一眼菜店门口胡乱摆放的废弃架子车，眼里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转瞬即逝。
　　……
　　“叮咚——你好，欢迎光临。”
　　推开玻璃门，感应门铃随之响起。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附近只有这家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
　　店员小哥正在清理烤箱，听到声音后忙起身迎客，脸上露出标准笑容：“您好，欢迎光临。”
　　“你好。”田小可微微颔首，径直向冷藏柜走去。她抬手取下一袋纯牛奶，拿在手里，目光则停留在面前的货架上，那里依次排列着各种品牌和口味的牛奶，五彩缤纷，充满诱惑。
　　“叮咚——你好，欢迎光临。”
　　感应门铃再次响起，提醒他们又有客人光临。机械的女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久久回荡在便利店。
　　田小可仍在认真挑选牛奶，并未在意门口的响声。
　　片刻后，她的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头顶的灯光被遮住了。
　　真高！
　　她脑海中率先冒出这个想法。
　　便利店的过道十分狭窄，只容得一人自由穿行，两人并排站着，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此刻，那位顾客就站在她的身后。田小可下意识身子前倾，让出一些空间，方便对方进出。
　　可身后之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
　　要买牛奶吧，她想。
　　田小可连忙从货架上取下一袋巧克力口味的牛奶，然后抽身腾出位置。
　　“多谢。”头顶传来的是一位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清冷中带着几分温和。
　　“不客气。”
　　交换位置时，她的指尖不小心划到对方宽大的衣袖，淡淡的寒气扑面而来，只一瞬，便消散在空气中。
　　田小可一眼就注意到对方的外套，如此大面积的荧光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想来是一位少年人，和他的声音倒是不符。
　　她不动声色地抬脚向收银台走去，把两袋牛奶搁置在台面上，又随手取了一条西瓜味的口香糖，准备结账。掏取手机时，目光扫到货架，注意到那款口香糖出了新口味。正在犹豫之际，头顶的灯光又一次被遮住了。
　　这么快就选好了？
　　她把牛奶移到一边，再次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对方先结账。
　　“女士优先。”对方语气平淡，不紧不慢，似乎并不着急。
　　田小可正欲接话，男子突然轻咳两声。
　　好像是感冒了。
　　她想：最近天气转凉，倒是极易感冒，明天该多添一件衣服了。
　　“谢谢。”田小可没有再谦让，而是迅速把手里的口香糖和柜台上的两袋牛奶摆在一起。
　　店员伸手准备扯塑料袋，被她及时出声制止了：“不用袋子。”
　　支付完毕，田小可把纯牛奶和口香糖塞进包里，巧克力味的牛奶拿在手上。转身离开之际，余光扫到男子手里的酸奶。
　　燕麦味的？
　　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走出便利店后，田小可先用湿巾纸擦拭牛奶外包装，再咬开一个缺口，把牛奶叼在嘴里，慢慢吸吮。
　　甜腻腻的巧克力味在唇齿间慢慢散开，回荡。情绪既得舒缓，神经也得以暂歇。
　　此刻，她不由想起刚才的场景，心中略感遗憾：方才应该买那个新口味的口香糖的，外包装还挺好看的，想必味道也不错。
　　算了，下次再买吧。
　　正胡乱想着，只听得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格外清晰。
　　她行，声起。
　　她停，声止。
　　它不似便利店的感应门铃那般刺耳，却足以触动神经。
　　今夜没有月亮，仅有的路灯已经坏了大半个月，一直没有人来修理，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负责的。最后这段路不算长，但是弯弯绕绕的，又没有一点亮光，视野可谓极差。田小可喝完牛奶，随手把包装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抬眸扫了一眼周遭。
　　没有摄像头。